第4章 第四章:京照品茗,一眼惑君心

两日后,秋光正好,天朗气清。

京城最繁华的御街中段,高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凌云,朱栏玉砌恢宏,鎏金匾额高悬楼宇正中,笔锋冷峭有力,书着三字——京照楼。

一年一度的皇家品茗会,便在此处盛大开席。

这是京中年度最负盛名的雅宴,对外广设茶品盛宴,全城茶商齐聚于此比拼茶品、茶艺,最终拔得头筹的魁首,可直接入选皇家御用茶商,包揽宫中一年所有茶物供给,一夜之间名利双收,家财与声望尽数登顶京城商贾之巅。

街面人山人海,百姓围聚在楼下车道两侧,比肩接踵,争相围观这场盛事。沿街商贩借着人流叫卖点心香茶、珠钗配饰,吆喝声此起彼伏,车马鸣笛、人声笑语揉在一起,满城喧嚣繁华,尽聚于此。

而世人皆知,京照楼从不是寻常商事楼阁。

此楼幕后唯一东家,正是当今圣上第七子,七皇子萧珩。

这位皇子素来性情淡漠,疏离朝堂纷争,极少参与皇家宴席,却唯独年年亲自坐镇品茗会高座,从不缺席。也正因如此,每年品茗会,京中世家贵女都会想方设法斥重金求得楼上雅座席位,一袭华衣盛装,精心梳妆打扮,端坐席间,目光始终不离最上方主位。

如今东宫空置,储位悬空,朝堂皇子夺嫡暗流汹涌。萧珩虽不争不抢,却圣心难测,深得帝王暗中看重,无数朝臣都押注其身。若能得七皇子青睐,一朝入王府,来日便有问鼎后位、母仪天下的无上可能。

满城胭脂香,皆为一人而来。

柳无心一身素雅浅灰长衫,未着惹眼纱裙,银纱依旧覆面,敛去周身大半锋芒,混在人流之中缓步走入京照楼。

她此番前来,从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刻意入局。

京照楼是萧珩的地界,品茗会汇聚京城半数权贵朝臣,恰好是她打探当年沈家冤案朝堂脉络、看清各方势力站队最好的场合。她以世外神医的身份低调赴宴,不张扬、不主动,便可顺其自然混迹权贵之间,静观棋局。

画儿紧随其身,压低声音小声叮嘱:“姐姐,楼上全是王公贵族与世家小姐,处处都是贵人,我们坐在边角雅席就好,切莫往前去,免得惹人注目。”

“无妨。”柳无心声音清淡,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觥筹交错的盛况,“我本就是来观茶赏景,无人会特意留意一介闲散医者。”

两人寻了一处最偏僻、远离主位的临窗雅席落座,位置隐蔽,刚好能看清全场动向,又不会落入众人视线中心。

楼内丝竹雅乐缓缓流淌,青瓷茶盏错落摆放,茶香醇厚漫满整座楼阁。世家公子谈笑风生,贵女们低声寒暄,衣袖流光交错,美酒入杯,宾客往来敬酒,一派风雅热闹的盛世景象,内里却藏满暗自攀比、眉目传情的心思。

全场目光,终究殊途同归,齐齐望向楼阁最上方正中的主位。

萧珩端坐高位,墨色锦袍绣暗纹龙纹,长发玉冠束起,面容清俊冷冽,眉眼深邃寡淡,周身自带皇家疏离威压。他单手轻抵下颌,指尖握着一杯清茶,神色漠然,对下方一众频频示好的贵女视若无睹,眼底无半分波澜,一如往昔,清冷寡言,不近人情。

过往每一年品茗会,他皆是这般模样,冷眼观宴,从不对任何女子多看一眼。

可今日,不一样了。

在柳无心踏入楼阁,落座窗边席位的那一刻,萧珩垂落的眼眸骤然一动。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越过层层人群,越过满场华衣美人,直直落在那道素净疏离的身影之上。

隔着遥遥数十步距离,隔着一层薄薄银纱,看不清完整容颜,可那双澄澈清冷、藏着风霜却依旧熟悉的眼眸,瞬间狠狠撞入他心底。

心口骤然泛起熟悉的钝痛,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又是这种感觉。

此前收到密报看见无心二字时的心悸,此刻亲眼见到本人,痛感加倍,挥之不去。

她太安静了。

满场喧嚣浮华,人人追名逐利,唯有窗边女子独坐一隅,不饮茶,不与人交谈,只是静静看着楼下人潮,周身隔绝所有热闹,清冷孤寂,偏偏眉眼气韵,和六年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软糯唤他阿珩哥哥的小姑娘,重合得分毫不差。

萧珩指尖微微收紧,青瓷杯壁险些被捏出裂痕,目光久久停留在无心身上,失神良久,忘了品茶,忘了场中茶赛,忘了下方所有望向他的目光。

这一缕不加掩饰、茫然又沉溺、带着思念与困惑的眼神,太过扎眼。

很快,便被席间两名紧挨在一起、满心爱慕萧珩的世家贵女尽收眼底。

吏部尚书嫡女苏婉柔,素来爱慕七皇子,年年品茗会必到,心心念念想要博得青睐,此刻亲眼看见皇子失神凝望别处,脸色瞬间一白,连忙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身侧永宁侯府小姐轻声开口,语气满是不解与酸涩:

“婉清,你快看主位之上,七殿下今日不对劲。”

身旁永宁侯府小姐沈婉清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一眼便望见高座上失神的萧珩,当即蹙眉,小声回话:

“我也看见了。往年殿下全程目不斜视,对席间所有女子从来视而不见,今日怎么一直盯着西侧窗边?那位……是谁?看着不像世家贵女,一身素衣,还戴着面纱。”

苏婉柔攥紧丝帕,眼底满是嫉妒与困惑,再次细细打量窗边的柳无心,低声复盘:

“我认得她,近日京城风头极盛的面纱神医,名叫无心,据说师从隐居医圣,医术通天,短短一月便名满京华。此前陆小将军也曾登门请她出诊,只是无人见过她真容。”

“一个凭空出世的民间医者,无家世无背景,为何七殿下会一直看她?”沈婉清越发疑惑,“你看殿下的眼神,根本不是打量陌生人,反倒像是……像是在寻找故人,又带着几分茫然心痛,太过奇怪了。”

苏婉柔心口酸涩更甚,咬着唇,语气带着不甘:

“是啊,太奇怪了。七殿下心如磐石,不近女色多年,京中无数贵女倾心于他,他从来不曾多看谁一眼。今日却对着一个陌生女医频频失神,目光迟迟不肯挪开,那眼神不清不楚,藏着太多情绪,根本不像是对待路人。”

“莫非……这位无心神医,和殿下从前认识的故人,长得相像?”沈婉清轻声猜测。

这句话落下,苏婉柔身子猛地一僵。

整个京城,谁都知晓七皇子心底藏着一桩旧心事。

六年前沈家覆灭,那个早早亡于漠北流放之路的沈家嫡女沈清辞,是唯一能让这位冷面皇子心绪起伏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了震惊与不安。

而此刻窗边,柳无心早已感知到头顶那道灼热又沉重的视线。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颤,心底一片冰凉,无半分波澜。

萧珩还是认出了眉眼相似之处。

她缓缓抬手,端起面前清茶,隔着面纱轻抿一口,始终没有抬头回望主位,刻意回避所有对视。

旧日青梅情分,当年冷眼旁观,血海深仇在前,她与他之间,从无重逢,只有复仇。

就在这时,台上茶赛进入白热化,司仪高声唱喏,邀请席间宾客上前品茶点评,雅席之上不少公子小姐踊跃起身。

柳无心眸光微转,顺势起身,打算借着品茶点评的由头,正大光明走上台前,进一步靠近主位,近距离观察萧珩,摸清他如今的心思与底牌。

她一动,上方萧珩的目光,瞬间更紧。

满场觥筹交错,繁华依旧,可宿命的丝线,早已在这一刻,紧紧缠绕住两人,再也无法割裂。

柳无心身姿纤挺,缓步穿过往来宾客,素衣独行,在满场锦衣华服的权贵之间,反倒愈发清逸出尘。她不疾不徐走上品茗高台,立于一众茶商与点评宾客之间,身姿淡然谦卑,无半分刻意争风头的野心,恰好契合世外医者无欲无求的姿态。

司仪见有人登台,当即拱手相请:“有请这位贵客上前,品鉴本场压轴雨前龙井,还请贵客点评茶味。”

柳无心颔首示意,指尖轻捏茶盏杯耳,低头嗅闻茶香,又浅尝一口茶汤,动作优雅从容,举手投足皆是温润仙气。

自她登台的刹那,高位之上的萧珩,周身寒意尽数散去,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再难移开分毫。

距离拉近,他看得愈发清晰。

她垂眸品茶时长睫覆下的弧度,指尖执杯的小动作,甚至品茶后微微侧头换气的细微习惯,都和记忆里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心口的钝痛翻涌成涩意,萧珩指尖攥紧茶盏,骨节泛白,终究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薄唇轻启,隔着数步高台距离,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位神医,观你品茶之态,似乎深谙茶道?”

全场骤然一静。

满座宾客皆是一惊。

谁都知道七皇子萧珩素来寡言,整场品茗会,无论多少世家贵女主动搭话,他始终冷眼漠视,一言不发。可如今,他竟主动开口,和一个初次赴宴的民间女医搭话。

台下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高台之上,两道嫉妒的视线死死钉在柳无心身上,苏婉柔指尖掐紧丝帕,脸色惨白如纸。

柳无心闻言,从容抬眸,目光平直掠过萧珩,无躲闪,无动容,无一丝故人重逢的波澜,礼数周全地微微俯身行礼,声线清冷平稳,疏离有礼:

“殿下谬赞。草民常年与百草为伴,茶亦是草木之一,不过略懂皮毛,不敢在殿下面前卖弄。”

她刻意自称草民,划清君臣之别,语气客气生分,将两人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半点破绽不留。

萧珩望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心底涩意更甚,不肯罢休,又追问一句,话语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神医气韵脱俗,不似寻常山野之人。从前,你我是否见过?”

这句话直白至极,几乎是当众点明他的疑惑。

台下哗然四起,贵女们窃窃私语愈发激烈。

柳无心眸心微动,面上依旧不起分毫波澜,隔着银纱,唇角扬起一抹浅淡且疏离的笑意,恰到好处,温柔却遥远,完美维持女医仙温润淡然的形象:

“殿下身居皇城,日日所见皆是王公权贵、名门闺秀。草民长居山野,近日才入京城,从未踏足宫墙,断然无缘与殿下相见。”

她顿了顿,顺着此前陆知衍那边的说辞,滴水不漏地补上一句,彻底堵死他的试探:

“想来亦是殿下近日公务劳累,心绪不宁,故而错将眉眼相似之人,认作旧友罢了。”

一模一样的说辞,她用在了陆知衍身上,如今又原样奉还给萧珩。

故人皆是错觉,相似全是虚妄,从前种种,一概不认。

萧珩闻言,眸色骤然暗沉,眼底的失落与怅然几乎遮掩不住。

他明明感觉那般真切,明明每一处细节都无比契合,可她神色坦荡,言辞毫无破绽,一身清白履历无懈可击,他找不到半分理由去质疑,更找不到半点立场去追问。

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执念,望着她清冷漠然的眉眼,低声回了一句:“是本王唐突了。”

短短四字,满是克制的无奈。

柳无心不再多言,转过身面向全场宾客,从容说出自己对茶汤的点评,言辞专业得体,分寸拿捏极好,既不哗众取宠,也不敷衍了事,一番点评引得场内一众茶商连连折服。

点评完毕,她依礼告退,转身就要走下高台。

可就在她转身刹那,袖口不慎滑落一截,手腕处一道浅淡的旧疤猝不及防露了出来——那是年少时在御花园追蝶摔倒,被碎石划伤,萧珩亲手为她包扎留下的疤痕。

萧珩瞳孔骤然骤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冷,猛地起身,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且慢!”

柳无心手腕一转,瞬间拢好衣袖,将伤疤彻底遮掩,脚步未停,背影决绝,径直走下高台,重回角落雅席,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高位之人一眼。

台下,苏婉柔与沈婉清看着这全程拉扯,心绪彻底乱了。

苏婉柔声音发颤,满是酸涩与惶恐,压着嗓子低语:

“完了,不仅仅是眼神不对劲。殿下主动问话,步步试探,分明是笃定这位神医有问题。方才殿下突然起身,定然是发现了什么异样之处。”

沈婉清脸色凝重,望着角落独坐、仿佛万事置身事外的柳无心,满心不解:

“可这位神医应答滴水不漏,神色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慌乱,明明就是陌生人的姿态。若是真的故人,为何装作全然不识?”

“我不知她究竟是谁。”苏婉柔攥紧掌心,眼底生出敌意,“但我清楚,自她出现之后,七殿下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一旁画儿坐在无心身侧,听得心惊胆战,小声贴着柳无心耳畔慌张开口:

“姐姐,七殿下一直在试探你,他是不是快要认出你了?方才你手腕的伤疤,定然被他看见了!”

柳无心端起面前冷透的清茶,指尖平静摩挲杯壁,眸底寒意沉沉,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覆满心底的恨意。

“看见又如何。”

她轻声开口,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凉薄刺骨,

“没有证据,他便永远只能怀疑,永远无法确认。”

“他越是纠结,越是痛苦,便越是合我心意。”

高台之上,萧珩缓缓落座,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角落那道素影之上,心底怀疑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平息。

相似的眉眼,一样的习惯,方才转瞬即逝的旧疤,还有那句一模一样的错认故人的说辞……

世间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这场品茗雅会,茶香依旧,可人心早已纷乱。

一场藏在繁华宴席之下的宿命对峙,自此彻底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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