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路虎拐进一条安静的路,两边是些厂房和仓库,路灯稀稀拉拉的。

裴培在一处卷帘门前停下来,铁皮哗啦啦地升上去。

凌嚣也跟着下车。

凉凉的夜风吹过来,他侧过身子,给裴培挡了挡。

仓库里面黑漆漆的。裴培摸到墙上的开关,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车库打扫得很干净,正中间停着一个东西,用防尘布盖着。

凌嚣看那轮廓像是一台摩托车,但又不太确定,“这什么?”

裴培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她想了想,转过身对着凌嚣,“买了样东西送你,希望你喜欢。”

话音刚落,她抓住防尘布的一角,用力一扯。布滑下来,露出底下的杜卡迪。

玄墨色的车身,车头低俯,车尾翘起,前轮微微偏转,红色的刹车卡钳在黑色的轮毂间格外显眼。

正是裴培之前看中的那台“潜龙勿用”。

凌嚣怔住了。他盯着那台车,喉结滚动了几下。

思绪回到十五岁那年。他独自在英国读书,买了一台机车,每天放学都要溜达再回公寓。

后来父母来探望他。

凌康年站在院子里,把那台车砸了,一边砸一边骂他不务正业,说他这辈子就这点出息,早晚要把凌家的脸丢光。

周若玫站在旁边,没有拦,只是失望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你哥一样?”

还有二十岁那年,他在赛车场上摔断了锁骨,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不知道怎么地又传到父母那里了。

但他们懒得再管,刚好凌渊在欧洲这边谈合并案,就让他来医院看了一回。

凌渊站在病床前,说了几句无足轻重的话,见他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地拿出手提电脑工作。

半个小时后,凌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又叮嘱了几句,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现在,就算凌嚣在国际上已经小有名气,爸妈提起他时,还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好像他玩车是错,当模特是错,整个人从头到脚,就是个错误。

凌家的门面,永远只能是凌渊;而他,不过是门面底下扫不干净的灰。

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未觉得自己得到过父母应有的关心和尊重,更别说有人会认真对待他的爱好。

可眼前这辆车,分明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一辆啊!

裴培不知道这些,她站在摩托车旁,只看见凌嚣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成一种她读不懂的神情。

她尴尬地笑了一声:“凌嚣,你……不喜欢吗?”

她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道:“其实也没关系,有三十天可以……”

话还没完,她就被扯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收紧,再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她的鼻尖磕在他的锁骨上,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着。

她有点发愣,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挣了一下,想从他怀里出来,但没有成功,反而听见了他压抑不住的抽鼻子声音。

她犹豫了几秒,抬起手掌贴在了他的背上。

他比她高很多,她踮了一下脚,也用力地抱住他。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凌嚣终于松开手。

他后退一步,胡乱擦了擦眼睛。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但笑得有点傻。

裴培觉得他这个样子要是被粉丝看到,肯定会被做成表情包。

她也跟着笑了。

她把落在地上的防尘布捡起来,折了两下,放在旁边,“今天下午才提的货,你要不要试骑一下?”

凌嚣伸出手,掌心贴在机车油箱上,沿着车身的线条一路滑,最后回到座垫上,轻轻按了按。

他抬腿跨上去,双手握住车把,身体自然地前倾。这台车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没有一丝违和感。

他动了一下钥匙,仪表盘亮起来。他试了试各种功能,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歪了一下头,对裴培道:“上来。”

裴培指了指自己,“我也去?”

凌嚣挑了挑眉,“都三更半夜了,我还能找谁试车去?”

裴培想想也是,便扶着他的肩膀跨上后座。

座垫比想象中的窄,她坐上去之后,身体不可避免地贴着他的后背。

凌嚣回头看了她一眼,主动抓住她的手腕,拽着环上自己的腰身,“这样安全点。”

裴培没有抽回手,只是掌心贴着他的腹部,感受布料底下传来的温度。

他的腰很窄,但肌肉结实。她环着他,感觉抱了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

深夜时分,城市已经睡着了。

他们沿着护城河往郊区的方向开,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

河面很宽,水流很慢,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银箔。

河对岸是老城区,房子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偶尔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灯,远远看去像几只不睡觉的眼睛。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不知道是从哪户人家的院子里飘出来的。但刚闻到一点甜味,风一吹又没了,就像在捉迷藏。

路两边的梧桐树掉了不少叶子。

杜卡迪的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几片叶子被卷起来,翻着跟头,又轻飘飘地落回地上。

裴培坐在后座,对凌嚣道:“你开这么慢,这车要哭了。”

凌嚣在头盔里笑了一下,拧了点油门,车速提上去一些。

裴培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在脑后飘成一面黑色的旗。

护城河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河面宽了,形成小小的河湾。

河湾上有座老石桥,桥洞下方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落叶。

桥头有棵很大的银杏树,满树的叶子都黄透了,在路灯下金灿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裴培侧着头,看得有点出神。

凌嚣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又把速度降了一点。

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东西,什么护城河、银杏树、桂花香,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骑车就图一个快,风打在脸上像刀子才好,肾上腺素飙到顶才好。

可现在后座上坐着裴培,他觉得开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他甚至觉得,这条路要是能一直开不到头,就更好了。

他正想着,裴培突然开口:“几点钟了?”

凌嚣扫了眼仪表盘,“还有两分钟就十二点。干嘛,困了?”

裴培却只是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又大一岁了,祝你生日快乐啊!”

凌嚣的手在车把上僵了一瞬。

他不知道裴培是怎么知道他生日的。他没有提过,也从来没想要过。

这些年,他一个人惯了。生日对他来说,就是个普通日子,有时候甚至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

可此刻,在深夜十二点的护城河边,秋天的月亮很亮,桂花很香,银杏叶落了一地。身后这个人送了他最想要的礼物,给他庆祝生日。

原来,被人心心念着,是这种感觉啊!

他把头盔的镜片打上去,侧头缓缓道:“裴培,谢谢你!今晚我很开心,这个生日我特别喜欢。”

他顿了顿,时隔一年再度将真心捧了出来,“你,我也很喜欢。”

裴培没有回答,但凌嚣看到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月牙。

空气里的桂花甜味,也更浓了。

——————————

路边林间出现了几只夜鸟,呼啦啦地飞起来,在天上转了个圈,又落下去。

裴培看鸟的时候,头盔碰着了凌嚣的,发出一声脆响。

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后面突然窜上来四辆改装过的街车,引擎声又尖又炸,车头的大灯也白得刺眼。

开车的都是小年轻,头盔上的贴纸花里胡哨的,其中一个后座也载了个女孩,染了粉色头发。

领头那个骑的是川崎,车身贴满了火焰纹的贴纸,后视镜上还挂了个小玩偶,晃晃悠悠的。

他骑到凌嚣旁边,掀开头盔面罩,露出一张满是挑衅的脸。

他歪着头打量了一眼杜卡迪,哼笑出声,“车不错啊,就是这速度,怎么跟老太太买菜似的?这车跟了你,真他妈白瞎了!”

旁边几辆车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怪笑。

凌嚣没理他,车速都没变。

那人又追上来,这次靠得更近,车把差点蹭到凌嚣的手臂。

他后座的粉发女孩也扭头来看他们,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还冲裴培比了个拇指向下的手势。

“怎么着,聋了?”领头那人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张狂,“不敢跑就说不敢跑,别在那儿装听不见!骑个杜卡迪跟骑个电动车似的,你丢不丢人?你后座那女的看了都得嫌你窝囊吧?”

裴培立刻感觉到凌嚣的后背硬了,握着车把的手随即收紧。

她知道这种事放在从前,他连犹豫都不会犹豫,油门一拧就冲出去了,更不可能让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还不还手。

但现在,他在忍。就因为她坐在后座上。

他甚至连头都没转,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好像旁边几辆车不存在一样。

领头那人见凌嚣还是没反应,更来劲了,歪着头冲他喊:“我说你是不是不行啊?不行就靠边停,别占着车道!后面那女的,要不你下来,坐我哥们的车,保证比你坐这辆爽!”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嘘声,粉发女孩也跟着尖笑。

裴培皱了眉。凌嚣能忍,她本身也不想添乱。但那些人的说话越来越难听,已经超出了挑衅的范畴,纯粹在恶心人。

她听不得别人这样踩凌嚣,大声回道:“他不是不敢,是怕你们输得太难看。”

领头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行啊,嘴还挺硬!前面那个加油站到下一个红绿灯,谁先到谁赢,输了的人跪下来叫爸爸,敢不敢?”

裴培没理他,对凌嚣道:“跟他比。”

凌嚣有点惊讶。他默了两秒,头盔往她侧了一点,“你确定?”

裴培看了领头那人一眼,“确定。”

凌嚣拍拍她的手,“那你下去。”

裴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没有松手,反而把凌嚣圈得更紧,“就这样。”

凌嚣太了解裴培了,知道她倔劲上来,谁也劝不住。他吐了口气,提醒道:“那你坐稳了。”

他拧了一下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野兽终于被吵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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