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井边,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老周蹲在旁边抽烟,手还在抖。林晚靠着树干,断腕处缠着新绷带,血渗出来又止住。张涛缩在墙角,脚踝上的指印已经发黑发紫,但人还清醒,就是疼得直抽气。
没人说话。
祠堂里传来歌声,影子们还在唱。调子比之前更响,词句也更清楚——“养煞需活祭,阵眼要自愿,七轮不满,轮回不转”。
苏念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老周站起来:“去哪儿?”
“祠堂。”
“还去?!那地方现在全是影子!”
苏念没停。林晚跟上来,张涛犹豫了一下,也一瘸一拐地跟上。老周骂了一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追上去。
祠堂门开着,月光照进去,照在空棺材上。影子们围成一圈,手拉着手,低着头,还在唱。苏念走进去,它们没抬头,也没停。
她走到棺材边,往里看。棺底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成三角形,压在那件红嫁衣下面。
她伸手拿出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天亮前,生门会开。但只有一个人能出去。”
落款是个“青”字。
苏念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她抬头看影子们,它们还在唱,但圈子的正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正好能站一个人。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发白:“那是给你留的?”
苏念没答,走到那个空位前,站进去。
影子们的手同时松开,往后退了一步。歌声停了。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墙上的血字开始变化,一笔一画重新排列,最后凝成新的一行:
“阵眼已入,翻转开始。”
地面剧烈震动。苏念站稳,没动。祠堂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老周抱着头往门口冲,被林晚一把拽回来。
“别出去!”林晚喊,“外面更危险!”
老周趴在地上,手抠着砖缝,嘴里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然后突然停了。
苏念抬头看。祠堂没塌,但变了——原本朝下的屋顶现在朝上,原本朝上的地面现在朝下。她和影子们站在天花板上,头朝下脚朝上,血往脑袋里涌。
“翻转了。”她低声说。
林晚扶着柱子站稳,脸色发白:“这就是‘每死一人,村庄翻转一度’?现在翻了几度?”
苏念看向墙上的血字。血字也在翻转,从下往上读:
“当前翻转:四度。剩余:三度。”
老周爬起来,脸憋得通红:“三度?那就是还得死三个人?”
血字没回答,但颜色变深了,像在默认。
影子们重新拉手,围成一圈。这次它们把苏念围在中间,脸朝向她,嘴唇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根那道银痕还在发烫,烫得骨头疼。
她想起井底那个自己说的话:“第七轮,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信了。她也没信。
现在她站在这里,被影子围着,等天亮。
祠堂外突然传来惨叫声。
是老周的声。
苏念冲出祠堂,看见老周趴在井边,半个身子探进井里,正在往外拽什么东西。林晚冲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用力,把那东西拖上来——
是张涛。
他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脚踝上那个指印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的骨头。骨头是黑的,像烧过的炭。
“水鬼……又来了……”张涛断断续续地说,“它说……时间到了……”
苏念蹲下,翻开他眼皮。瞳孔散了,但还有光。她伸手探鼻息——还在,很弱,但还在。
“没死。”她说,“是被标记了。水鬼在他身上留了印,随时能找他。”
老周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先放着。”苏念站起来,“死不了。”
林晚按住张涛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但没刚才那么急了。张涛喘着气,眼睛还睁着,盯着苏念。
“它……它说……下一个是……”他话没说完,头一歪,昏过去了。
墙上血字变了:“当前翻转:五度。剩余:二度。”
老周松口气,瘫坐在地上:“他还活着?那这‘五度’是怎么算的?”
苏念看那行血字:“规则判定他‘暂时出局’。只要他没醒,就算死了一次。”
老周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那我也不能晕!我晕了也算?!”
“嗯。”
老周赶紧掐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天快亮了。
月光变淡,天边泛起鱼肚白。影子们开始躁动,手松开又拉上,拉上又松开,像在犹豫什么。
墙上的血字又变了:
“生门将启。持灯者可出。”
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手——那盏灯还在,火苗微弱,但没灭。
老周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灯给我!我出去!我出去能帮你们!”
苏念没动,也没躲。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周手一僵,慢慢松开。
林晚走过来,挡在苏念前面:“你疯了?抢她的灯?”
老周往后退,退到棺材边,撞到张涛。张涛闷哼一声,没醒。
老周转身想跑,跑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个人。
阿青。
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手里捧着一束纸花。她抬起手,指向老周。
老周腿一软,跪倒在地:“不……不是我……是规则……规则选中的……”
阿青没说话。她走到老周面前,把纸花放在他头顶。纸花碰到头发的一瞬间,老周整个人僵住了,像被定住一样。
但他眼睛还能动。他盯着苏念,眼神里全是恐惧,还有——求救。
苏念看着,没动。
阿青转身,走向苏念。
苏念没退。
阿青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掀起红盖头——底下没有脸,只有一张白纸,墨线勾出眼睛和鼻子,嘴角画着上翘的弧度。
那张白纸开口,声音是阿青的:
“你选谁当替身?”
苏念看着她:“我谁也不选。”
阿青笑了,笑得和白纸上那个嘴角一模一样:“不选,他们就会永远困在这里。”
苏念看了一眼老周。他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还能转。
又看了一眼张涛。他躺在棺材边,昏着,但胸口还在起伏。
“他没死。”苏念说,“只是被你定住了。”
“定住也是困住。”阿青说,“天亮前你不选,他们就永远这样。”
苏念盯着那张白纸,没答。
阿青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天亮前,你还有一次机会。”她说,“选谁,谁就能活。不选,他们就永远留在这里。”
她消失在门口。
老周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石像。但眼睛死死盯着苏念,眼珠都快瞪出来。
苏念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等我。”她说,“天亮前,我回来。”
老周眼睛眨了眨。
苏念站起来,走回棺材边,低头看张涛。他昏得很沉,但呼吸还算稳。
林晚走过来,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没答。
林晚看着她,突然笑了:“行,我陪你等。”
苏念转头看她:“你不怕死?”
“怕。”林晚说,“但更怕一个人活着出去。”
苏念沉默了几秒,把灯递给她。
林晚愣住:“干什么?”
“拿着。”苏念说,“天亮前,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出去。”
“你去哪儿?”
苏念没答,转身往祠堂深处走。走到那口空棺材前,她停下,低头看。
棺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成三角形,压在最底下。
她拿出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第七轮,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跳进棺材,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关门。”她说。
林晚冲过来,想拦,但棺材盖已经自己合上了。
黑暗中,苏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和指根那道银痕的跳动同步。
她在等。
等天亮,等生门开,等该来的人来。
她不知道谁会来。
但她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等了七轮的不止陈深。
还有她自己。
天亮了。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棺材上。棺材盖自动打开,苏念坐起来,看见林晚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那盏灯。灯灭了,但她还活着。
墙上血字已经消失,只剩一行:“生门已启,幸存者可出。”
苏念爬出棺材,走到门口。外面阳光刺眼,倒悬村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扇门,门开着,门后是来时的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跪在祠堂门口,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眼睛还睁着,盯着她。
张涛还躺在棺材边,胸口起伏,没醒。
林晚看着她:“他们……”
“没死。”苏念说,“等我回来救。”
林晚沉默了几秒,点头。
两人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苏念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阿青。
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苏念看着她,她没动。
苏念转身,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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