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都很平静,没出现什么危机,以至于他们都放松了警惕。
范疃差点忘了,这里是危险的狩猎游戏。
这种鬼怪逛大街的世界,怎么可能会一直相安无事。
只是这次的目标不是他,而是找上了罗思凡。
范疃本来以为,按照他这个总在危险的边缘大鹏展翅的作死行为,那些东西的首要目标应该是他。
他大意了。
范疃眯了眯眼,抬头看向王维利。
王维利倒是无所谓,对于他来说少一个新人多一个新人区别不大。更别说在这样的世界里,他们可以称得上是竞争对手。
罗思凡这种类型的新人,他一向不太看好,年轻,天真,在这里就是层层叠加的Debuff。
更别说,他这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像是范疃的附属。
若不是装怂的话,那十有**这就是他的真实水平。
就算这一次活下来了,也会死在别的狩猎场里。
不如早死早超生,还免受更多的苦。
这种新人,王维利见得太多了,他根本就不在乎罗思凡的死活。
“他不可能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下面。”王维利意味深长地看着范疃。“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丛林法则永远都不会过时。
只有顺应了环境,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比起罗思凡,他倒是对范疃更感兴趣。
因为范疃真的很像他曾经在一个高级的场次见过的一个人。
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
那个人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范疃的眼睛有时候也会露出那样的神情,那种像是来自高位面的未知生物,在观测祂的实验素材般的眼神,令他浑身都在战栗着。
但现在王维利又不确定了。
比起那个人,范疃表现的更像一个人类,他会庇护弱者,他会因为他人的一点示好,而展开羽翼让人躲在翅膀的阴影之下。
很不自量力的行为。
也许范疃真的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只是个稍微胆大一点的新人而已。
或许他真的看错了?
王维利皱起眉头,心思千回百转,手探进衣服的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刚才从垃圾桶里捡到小挂件上轻轻敲击着。
有什么锁扣松动的声音响起,但王维利陷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并没有注意到。
范疃抿紧了嘴唇,眸光逐渐暗沉下来。
眼见着王维利冷漠的神色,他打消了继续邀请同行的想法。
没必要强求,他们本来也不熟。
谁也不是非要陪你冒险不可,别人帮你是情分,这种情分也是随时可以收回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移开目光看向客厅还敞开着的大门。
竟然这样也没必要强求。
可惜了,少了个试错的资本……
范疃很清楚自己本事,他只是个新人,又没有什么值得大佬投资的未来可期,别人跟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帮你帮到底呢?
罗思凡是他的朋友,又不是王维利的。
范疃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石猴,再怎么社会上摸爬滚打心硬如铁,也还没有冷漠到对同伴的失踪无动于衷的地步。
要他就这么放着罗思凡不管,确实不太做得到。
虽然自己一个人满地乱爬,可能有点作死……但不去看看的话,有点不甘心呢。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
从发现罗思凡失踪到现在才几分钟的时间,他就一直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范疃那条叫做危机意识的神经一直在突突地跳,它叫嚣着,如果不把罗思凡找回来,很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
优先级很高,比想办法找出路,回到车厢的优先级别还要更高。
这感觉让他异常的焦躁,有股无名的火气充斥在心头。
要是再这么呆着,不做点什么的话,他怕是会暴起打人。
先不论能不能打过的问题……
总之不能再等了。
范疃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记得他还在念书的时候,就被这奇准无比的直觉救过命。
有一天,只觉得胸口发闷,一种一旦踏出寝室的门就会有危险的危机感令他退回了宿舍,选择留在寝室打游戏。
于是他便躲过了这天校门口发生的重大交通事故。
而那场事故中,他同寝的室友因为要到收发室取快递,在走过校门的时候,被冲进校门的泥土车撞翻,与那十二个下课返寝的学生一起被撞身亡。
那辆泥土车本是要运输泥浆到学校对门的建筑工地里。
却没想到转弯的时候,由于超重失衡,司机为了挽回车辆的姿态,打猛了方向盘,致使车辆失速冲进校门。
更令人始料不及的是,这辆车因为疏于维护,刹车失灵了。
多层Buff的层层累加,造成了这场重大的人员伤亡事故。
事情发生得太快。
学生们被翻到的泥土车压在了车下。
当时还在打游戏范疃直到另外一个同寝室的室友下课归来,心有余悸地告诉他事情的原委,才知道这件事。
庆幸之余也唏嘘不已。
庆幸自己因为危机感没有出门,逃过一劫,也惋惜室友遭遇无妄之灾。
还有更小的时候的例子,小到躲过疯狗大到煤气泄漏等等也就不一一列举了。
他能长这么大,也是多亏了这超能力一般的直觉。
这一次也是,所以他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
竟然不找罗思凡会倒霉,那这段寻找之旅,他是一定要走的。
范疃沉吟片刻,抬眼最后看了一眼王维利,毅然决然地转身决定先离开这里。
王维利冷冷地勾起嘴角,他毫不意外范疃的决定,也不准备阻拦。
但相对的,他也不会再和他同行。
比起两个会给自己带来危机的同行者,他资历更老,也拥有不少保命的道具,自己行动反而会更保险一些。
他没有义务帮他们擦屁股。
“别把别人的命看得太重,你要看清自己的斤两。”他高声冲那道坚定的背影喊道,“我劝你放下助人情节,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范疃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这跟你没关系。”
他冷冷地回应道:“你可能不太相信直觉。”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管会更糟。”
王维利双手环胸,眯起的眼眸里闪过寒意。
他不再劝阻,反正原本跟上这两位新人,也是别有目的。
竟然对方要这么手牵手的去做死,他也没必要做什么圣父。
只是个新人罢了。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范疃走出门外,消失在门外那片黑暗当中。
然而下一秒。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突然滋啦一声蹦出短路的电火花,灯光也不稳定地闪烁起来。
客厅的场景,犹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阵一阵地荡起了波纹。
地面倏然下陷,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在他的脚下。
他的双目睁大,一抹恐慌的神色浮上脸颊。
王维利只觉得天旋地转,根本来不及呼唤背包里的救命道具,脚下一空,失重感传来,整个人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中。
——
范疃后脚刚踏出门外,一股穿过轻薄的水雾的微凉感铺散在脸颊上。
视线被刺目的白占据,面前的场景陡然变了模样,不再是老旧的小区楼道。
与先前那黑漆漆的楼道不同的是,这是一间十分明亮的教室。
天花板上整齐的排列着的白织灯,白花花的亮得刺目,这让刚从昏暗的环境下钻出来的范疃很不适应。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酸软的眼眶里泛起细微的刺痛感。
范疃急忙闭上了眼睛,缓解眼里被突然的光亮晃到的酸涩感。
好一会儿,那股不适感才有所消退,他睁开了双眼。
重新打量起这间突然出现的教室。
教室里,到处都充斥着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整齐排列的书桌上,不少练习册翻开着,习题只写了一半,笔却已经滚落到了地面上去。
前方的黑板上的题目下,只有孤零零的解字,下笔的人甚至来不及写出他解题的思路,就被突然打断了。
粉笔也不知所踪。
仿佛上一秒还有人在使用着,却突然之间全都消失了。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寂静无声,仿佛空气也不再流动。
画面太过诡异,诡异得范疃汗毛根根直立,没来由来的觉得冷,他忍不住回了头。
却见身后来时的道路已然消失,一面满是手绘卡通人物的手抄黑板报生生截去了他的退路。
黑板报上的卡通人物范疃很陌生,不是他记忆中有过的任何一位。
画的很潦草,像是立在稻田中的稻草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的似乎咧开嘴在笑。
范疃被笑得心底发毛,忍不住悄悄后退了一步,没注意腰磕上桌子的尖角。
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直冲脑门。
嘶——!范疃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眼角蹦出泪花。
他身后的课桌哐铛作响,颤抖着摇晃了两下。
啪嗒!
有东西掉到地上。
小小的圆形化妆镜从桌子的抽屉里掉了出来,落到范疃的面前,镜面正好将他痛到发白的脸照了个正着。
镜子里的青年有一张好看的脸,称不上一眼惊艳,但绝对是能让人眼睛舒适的长相。
五官是偏温润柔和的组合,额前的碎发因为疏于修剪长了些,遮住半边眉毛。眼睛的轮廓圆润,眼尾下垂。鼻头小巧,嘴唇颜色浅淡唇瓣很薄,嘴角偏右下几分有枚小痣。
他的嘴角上扬,脸上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是一副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柔软长相,眼瞳里混着丝深蓝的色调,就像是一洼平静的湖泊,不禁令人想要沉溺进去……
……
哗啦啦!
范疃浑身一震,耳边突然响起一阵书页翻动的声响。
背包里的【空白之书】突兀地自己翻过了一页,空白的页面上,逐渐浮现一道黑色的模糊不清的人影。
有什么从他的脑海里抽离,范疃瞬间便从失神中抽离出来。
他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刚才的一瞬间,他差点失去神智,被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吸引过去。
心有余悸地直起身,撇开视线,不敢再看地上的小镜子。
他刚一抬起头,眼前的教室,却又让他觉察出一丝不和谐的错位感。
有东西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范疃的视线游移,一一扫过。
却再次回到了地上放着小圆镜的方向,他没有看向那古怪的镜面,而是看到了地上的影子。
他突地双目睁大。
总算找到了不和谐的根源。
只见整个教室,所有被光照到的物件,他们的影子,全都朝向了一个方向——范疃的脚下。
范疃挪动脚步,后退了半步,那些影子竟然也跟着他移动了半步。
他成了影子的终点,所有的影子都来到了他的身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被镜子蛊惑的那几秒钟吗?
范疃想起了广播的忠告。
如果跟镜中的自己继续对视下去的话,他会怎么样呢?
这些影子最终会对他做什么?
他蹲下身伸手将镜子捡起,又将背包里的空白之书取出,将小圆镜贴近了印上人影的那一页。
……人影动了。
黑色的人影肉眼可见的朝镜子偏了一丝。
范疃快速将镜子抽离,书页上的黑影也同时停止了偏移。
果然有关系。
镜子会吸引影子。
范疃再次看向小圆镜,他翻转手腕将镜子转到背面。
镜子的主人一定经常拿出来使用,这面小镜字已经被用脱了皮,上面的卡通公主小人也磨损到褪了色。
叮,范疃面前弹出提示:
【道具:臭美的魔法小镜(阉割版):“魔镜啊魔镜,你觉得是我最漂亮,还是他更好看?”剩余使用次数:3。】
道具说明一如既往的很莫名其妙,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生怕别人看得明白。
“……”
范疃无语,头疼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镜子应该是有操纵影像方面的效果,具体的用处……未知。
他小心的收回目光,将镜子收入背包。
他可不想再挑战一次空白之书的灵敏度。
虽然他真的很好奇,空白之书的具体用途,但他不会傻到再用镜子去做实验。
他还没有摸透这本破书的触发条件,明显要命的事还是不要去尝试了。
至少,先回到车厢包间再说。
种种迹象表明,包厢里是相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哒!
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响起。
声音很小,但空无一人的教室实在是太过于安静,这声轻响还是落入了范疃的耳朵。
范疃快速抬头看向了声音的方向,就见到一道黑色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从教室的窗外掠过。
范疃瞳孔微缩,急忙几步赶上,冲到门口。
一抹熟悉的栗色消失在走廊尽头。
罗思凡?!
范疃想也没想便冲出教室,朝他消失的方向追赶而去。
然而着急追同伴的范疃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刹那,教室的窗户上,他的倒影没有跟上主人远去的步伐。
窗外漆黑一片,玻璃成了天然的镜面。
半透明的影像拉的极长,头颅静静地转向教室门,那是范疃刚刚离开的方向。
慢慢的,玻璃上的“范疃”扬起嘴角,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
疑似“罗思凡”的人速度极快,几下便将范疃甩开。
范疃喘息着停下追赶,懊恼地轻啧出声。
对方的速度快得异于常人,快到范疃几乎要以为罗思凡其实是在藏拙,真正的他本人实际上是什么绝世超人。
这有点古怪。
范疃想起被镜子蛊惑后的自己,嘴唇抿了抿,罗思凡肯定也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不然说不通他这突然敏捷到不可思议的身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根本不是罗思凡。
范疃扶着墙壁,等呼吸稍稍平复了些,才抬头打量起了自己现在所处的走廊。
跟教室是同一种风格。
墙刮的腻子,地板铺的瓷砖,还有一排排白织灯,色调很白。
生白生白的一片,仿佛容不下一丝的污点,色彩单一得有种被压迫般的窒息感。
精神力弱的人长期身处这样的环境里,怕是会遭不住要走向崩溃。
太过折磨人了。
范疃呼出胸口里闷着的一口浊气。
将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道路上,朝着“罗思凡”消失的方向小心谨慎地向前走去。
他有时候运气不大好。
希望一路顺利不会撞上什么怪东西。
范疃默默地祈祷。
但人有时候真的不能胡思乱想,特别是这种鬼怪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观下。
十有**会心想事成。
范疃才走出一段路,就被迫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只见不远处,出现了一道人影。
咚。
咚咚。
那道人影低垂着头,身体摇摇晃晃,一下又一下,用自己的额头撞击着他面前的窗户。
沉闷的,□□撞击在坚硬物体上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
冰冷的凉意,从范疃的脚心爬上脊椎,又从脊椎扩散,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一声又一声的咚咚声,咚得他头皮发麻。
深夜(窗外太黑,姑且认为是深夜吧)独自一人走在学校空无一人的走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遇到人。
……这种情境之下,“人”未必真的会是人。
该不会是丧尸吧……?
范疃当场就有了转身跑路的想法,他恨不得转身找个教室躲进去。
范疃艰难地吞了吞口水,轻手轻脚地贴着墙壁挪动试图绕开人影。
但走廊只有一条直线。
他们不可避免地越来越靠近,范疃已经能够清楚的看到人影青灰色的脸庞。
咚。
咚。咚咚。
那道身影孜孜不倦地用额头撞击着窗户,玻璃上被他撞击过的地方,随着他一下又一下重重的力道,有细小的裂纹渐渐的出现,眼看着就要破碎。
黑色的液体从额头血肉模糊的伤口中汩汩流出,吧嗒吧嗒地滴落到白色的地砖上,溅开一个又一个乌黑的墨点。
哐当!!
一声巨响。
终于,在人影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脆弱的玻璃最终破碎。
迸裂的碎片炸了一地,人影因惯性前扑,整个身躯栽倒在破开的窗户上。
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尖锐的玻璃扎入刚好挂上窗框的脖颈,乌黑的血液四散飞溅,将四周的墙壁污染了个彻底。
刹时间,一股腐朽的腥臭味弥漫到空气中。
范疃抬手捂住口鼻,眉头皱起。
幸好他没有贸然上前,不然被溅一身污浊的就不止是墙壁了。
他忍着恶心走上前,抬脚将尸体撩翻下来。
嗵一声,尸体仰面摔落在地,连带着掀掉不少残余的玻璃碎片。
尸体露出了熟悉的面孔。
范疃瞳孔一缩。
是眼镜男。
之前他们只顾着走流程,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眼镜男是什么时候掉队的。
范疃蹲下身,屏住呼吸,打量着眼镜男的尸体。
这具尸体的肤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躯体早已僵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尸斑。
脖颈和额头的伤口处血肉模糊,血污早就因空气的氧化而发黑,乌黑的血液糊了满脸,血已经干透了,像是斑驳的贴纸,边角翻着卷曲的皮。
他瞪着双无神的眼睛,瞳孔扩散得极大。
不是刚死的。
这点显而易见。
从躯体的状态就能看得出来,他在撞破窗户之前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一具会动的尸体。
范疃探究的目光扫向破碎的窗户,一触即离。
眼镜男尖叫着不想死抢夺包厢的行为还历历在目,但他终究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他也许在那一夜就已经死去,尸体被不知名的力量转移到了这个走廊。
又或者他比范疃更早的来到这个位面,不小心被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蛊惑,然后又被那些影子杀死,他的尸体被世界的规则操控,终日不停地用头撞击着窗户。
直到将玻璃撞碎。
……
如果范疃没有被空白之书解除了诅咒,也会变得跟他一样吧。
不够谨慎的代价,实在是沉重。
范疃觉得他经过这些遭,恐怕得有好一段时间无法面对镜子了。
想着范疃就想叹气,他果然是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偏偏是他看了个全程。
但嘴刚一张,一股子死老鼠在空气中晾了好几天似的味道,便穿透手指的阻挡灵活地侵入到他的鼻腔。
范疃当即原地跳起,脸都绿了。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转身跑开。
还好不远处就有一间厕所。
他脚下一转,冲进男厕,扶着洗手台吐得昏天黑地。
直到呕到喉咙都泛起了酸水,他才直起身子。
洗手台上放的镜子里,脸色发青的青年旁边,出现了一道范疃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范疃倏地愣住。
棕黄的栗子头,土黄色的运动衫。
罗思凡目光清冷,一言不发地站在他的身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