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铁青(其七)

“啊呀,来晚了来晚了,皇爷爷恕罪,父皇恕罪。”嘉琂大咧咧地将头盔卸给内侍,夹着小人亭内寻了一遭,“有好吃的父皇怎么不叫我?”

嘉琂伸手去拿隆兴帝的酒盏,被隆兴帝笑骂着打开手,她转去顾西章案上,低头向小人说:“昨个儿叫皇姑姑受惊了,是侄女鲁莽了。侄女给你赔罪。”

言毕,端起顾西章未及捧举的玉盏,将盏中嫣红酒水一饮而尽。

太上皇重重搁下筷子。

“说起来,皇姑姑回来了,我这个‘长’字是不是要去掉了?”嘉琂毫无知觉地挤着顾西章落座,长臂一揽,霸占了餐几,迎着两位皇帝或责难或审备的视线,她笑道,“爷爷、爹爹、姑姑,连顾小二都在,怎么不见皇奶奶?”

隆兴帝掩面叹气,道:“母亲日前不适,你还不知么。”

“我看皇奶奶非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吧。”

阶下宫人一阵抖若筛糠,取笑皇家那是要杀头的大不敬,所以一定是冷风吹出了摆子。

太上皇绍兴帝数十年无所出,明面无人敢直言,私下风言风语海了去了,都知道绍兴帝生不出龙种。

吴太后十四岁入宫,守了绍兴帝三十五年,从贤妃熬到皇后到太后,碍绍兴帝痼疾,膝下无一亲生子女。

然而绍兴帝体能缺欠,有心无力,宫里美人却不少,前年搬来德寿宫,新增二十四佳人相伴。前后种种,生生把秀外慧中的妍丽淑女熬成宫闱怨妇。再冷不丁冒出一个亲生龙种,吴太后难免心病作乱。

“是皇奶奶不喜皇姑姑么?噢哟,皇姑姑你好命苦,前面爹不疼娘不爱,现在爹爱了,娘还是不爱。”

嘉琂一面说着风凉话一面捏着小人的发鬏,捏完左边捏右边——小人颈子脆藕一般不堪负重,故而将头发分作两束,扎了两个小鬏,是为总角。

灵筠苦着脸叫老爹爹,老爹爹气得拿不起筷子。隆兴帝见状,斥道:“没大没小,成何体统!快放了姑姑。”

嘉琂搂紧了,笑道:“我是一个死人,死人懂何种体统?”

灵筠却不再挣扎,摸摸嘉琂温热的脸颊,手指在她鼻下探了片刻,疑惑地说:“阿长是活人呀。”

亭内一时只听陶瓮和铜鼎内沸汤的“古董、古董”声。

嘉琂望着太上皇,目含冷笑。

太上皇命史官记录尚在人世的皇帝嫡长女薨逝,莫说前所未有,怕是再过五百年、一千年也不会有。

只是她爹爹在“孝道”一途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纵容那糊涂恣意的老匹夫。

这事儿论道起来的确荒唐,隆兴帝不好置喙,但他有心打圆场,轻声问太上皇道:“今日未曾向母后请安,梓童今日来过了,但我还没回去,不知她见到母后了么。莫若让阿长先去问安?”

正如嘉琂所言,吴太后的病是因为小殿下回归发作的,她恼极了连隆兴帝一并恨,谁也不见。

太上皇恹恹地摆手不语。见嘉琂大快朵颐吃得解甲开怀,突地气结,手指嘉琂怒道:“你去啊!你去见!你去见啊!”

他连呼三声“你”,这一案前恰有三人,嘉琂举起怀里小人把她转向自己,从善如流:“哦,皇爷爷想让皇姑姑去见皇奶奶,可是又怕皇奶奶欺负皇姑姑,叫侄女和顾小二陪你,皇爷爷当真体贴你呢。”

太上皇哆嗦着张开口,接着一阵惊天动地重咳,隆兴帝送上帕子,顶着脑门热汗挥手叫阿长快去。

嘉琂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仰天大笑离了亭子。

不过顾西章到底和太后没什么关联,三人没走去十步,后有内侍和禁卫匆匆小跑来,说要送顾二娘出宫。

嘉琂放下小人,掂起顾西章腕上的精铁腕扣,观察她面色,嘱咐道:“回去教人备汤,池子等我。”

一番吵闹至此平息。

嘉琂跟着小人缓缓走。

临安城一日之内入驻数万兵士,另有数千官宦家眷,高丽、大理各国使臣,西洋南洋番商,还有以纥石澜梓为首的蛮金使团,她身为都指挥使,一整日脚没沾地。

金乌西坠,听市井传言顾家小娘子随皇帝入宫,嘉琂将手头的事迅速了结赶回大内,又听说皇帝带顾小二来了德寿宫,急急忙忙来。

她在远处不知亭内什么状况,是听到小人脆生生地说“生物取下的血害人”,心里想着难道里面已经喝上了,情急之下从内侍手里抢过小人,故意用力弄疼她。

小人大吵大闹的激烈倒是遂了她的意。

回顾方才千钧一发,嘉琂心呼好险,不知为何又忽然想:若小人是有意配合呢?

念及于此,嘉琂快步追近安静走路的小人。她毛躁起来手里没个轻重,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小人肯定是疼的,右手抬着被她攥过的左臂,偶尔揉腰腹,时不时含一口气慢慢吐出,微微的,细细的……

好像有意忍着。

她忍什么?

她跟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她何时堕落到挟制小儿解围的迷乱境界?

胸口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嘉琂弯腰捞起小人抱在怀中,慎重道:“皇姑姑,方才对不住了。”

“好冰。”小人噘起嘴,缩手进袖子,尽量不碰触阿长的金甲。稍后,下巴搁在阿长肩甲,远望着由宫人引离的尉官。

尉官恰在此时回头,远远朝她挥手。

“再见呀。”

……

……

“吴太后……皇奶奶可真是……哈哈、真是……”嘉琂褪去中单,说起德寿宫见吴太后的场面,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就势把自己扔进汤池。

顾西章没喝鹿血酒,但让亭子里的炭火烤得头昏,回来泡了整一个时辰冷泉,热气散去不少,便游来玉璧前,问:“怎么?”

嘉琂游近,与她贴面附耳说话,且用的气声,似是怕隔墙有耳。

“我送小人过去,吴太后原本不见。后来等了一会儿,突然想开了要见。见了面,直截了当同小人说:‘当年你和你母亲是哀家叫人沉井的’。可把那小人吓傻了。我眼瞅着她要哭,我预备好了,可惜啊……”

“没哭么?”

“没哭。”

小人真的小,踮起脚还差寸许到嘉琂胸口,仰起脸看看嘉琂,又回头看吴太后:“为什么?”

吴太后说:“哀家沉便沉了,管什么为什么?”

嘉琂撩水浇自己,卖关子道:“你猜那小人怎么回应?”

顾西章心道:既然不管什么,沉便沉了,为何吴太后见了灵筠就要与她说这番话?

她自沉吟,嘉琂便流出鱼儿上钩的得意。

“那小人说——如果真的不管什么,沉便沉了。为什么老妈妈见了我要和我说‘当年你和你母亲是哀家叫人沉井的’,老妈妈,你说说嘛——她竟刨根问底!”

嘉琂笑得前仰后合。

顾西章也笑,笑灵筠如她所想,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曾经沉井的小人从天而降,吴太后怎会轻易释怀?

她膝下无子,小人以后久住宫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沉井”是结扣,若不解开,往后越缠越紧越死。

无论如何,太后母仪天下,小人的才人母亲是冤死不假,可事有蹊跷蹉跎,处决亦是维护天家面子,吴太后将来……总归是小人的母后,母女二人怎可一重逢即筑血海深仇?

吴太后见面给小人立下马威,若是威吓住,小人对她当是畏惧参半,好拿捏;她摊开了说,小人也摊开了问明白,如果太后借此机会解开沉井的心结,对小人有少许愧疚,自然也会好好待她。

小小人儿不一定想那么深,这下意识的应对却是人伦道理所向。

“我那时听起来还想童言无忌,顶撞老婆子,忍着肚疼等看好戏。”嘉琂渐渐止住笑,续道,“却不知为何老婆子突然红了眼,把我撵了出来。”

她斜靠玉璧,手臂自顾西章颈前绕过,有一着没一着地点在她肩头,声音低不可闻,“顾小二,我忽然可怜那老太婆。”

顾西章偏过头,面颊蹭揉阿长手臂。

“吴太后当年以戎装进的宫。她跟那老头南渡到四明,卫士闹兵变,要杀了那老头,还是吴太后执刀戍守,之后机敏骗过卫兵,协助那老头逃到海上。结果,结果……”[注]

结果龙心大悦,将冷面叱咤反贼的勇谋女子纳为妃子,磋磨了她前半生,乃至未来鬓丝禅榻的后半生。

“老头还有几分精神,但吴太后……形容枯槁。”嘉琂长叹气,“顾小二,顾小二,女人一生都要依附男人,然后让男人变成妖魔鬼怪,连自己都不识得自己么?”

顾西章拂开她铺散脸上的长发,抚平她攒紧的眉头,说:“我在金陵遇到一位奇女子。”

“哦?”

顾西章贴着她耳朵讲完了禹温故变禹芝心的故事,嘉琂倏然立身,“她来临安了么,我要见她。”

迸溅的水花浇头盖脸,顾西章抹了把脸,答:“她随我来了。我虽让代繁帮她备下住处,但她非我家将更非我家仆,是自由身。阿长想见,我交待代繁去联络。”

“明个儿你记得,不然一忽儿就问。”嘉琂叮嘱她,而后转回正题,“老头今天为什么找你去?”

顾西章摇头,“未曾明示。”

隆兴帝一时兴起提起要赐她封号,但当时就被官员打断,后来在至乐亭主动向太上皇提及,想来赐封和太上皇召她去德寿宫无关。

唔,等等,老头说起过提她做禁卫统领——

顾西章正欲相告,却见阿长神色再凝。

阿长情绪来去如风,她等了等,果听阿长问:“那老头怎么知道……”

嘉琂捏她耳朵,又点她眉心,暗喻火丸子之内情。

“前朝盛行炼丹术,民间流传诸多神丹妙药方。火丸子性烈,但能助人使出千钧之力,这些都是可以打听的,阿长那时不也很快猜出来了么。”顾西章说,“至于鹿血酒,我有心想是巧合。他那时说是给官家用的,正好我在场而已。”

“你想是一回事,事实如何又是一回事。若我没来得及……”阿长噤口,陡然一拍水面,“顾小二,我那位皇姑姑……很不简单!”

她仔细将亭外如何利用小人的事告知顾西章。

“是赶巧,还是她知道你不能……”

嘉琂蓦地杀近顾西章,两人鼻尖相抵,前额相触。她声音冷硬,一句一顿道:“顾小二,你老实告诉我,那小人是否真如传言,能通鬼神?还是你愚不可及,自曝其短给他人?”

顾小二从十一岁起服用红色丹药,那药方是游走江淮一带的蒙面神医给的,言说能助她生出神力,药效确如神医所宣,所以顾小二才能使灌铜的碎云锏如竹棍。

然而药效越生猛,毒性越大。

顾小二常年戴寒铁打造的护腕压制体内热毒,即便如此,炎热夏季仍需每隔几日放出热血。到了冬天,食材多温补,她更得常浸冷水,甚至每月也要放两次血,以免热毒攻进肺腑颅脑。

鹿血鹿茸之烈,恐怕食用不久就会发作。

顾西章苦笑了下,心想阿长真的气恼了她。

小人前天问会不会待她和阿长一般,她猜测或许小人看到了些她不该看的事情。

亭中观小人对鹿血那般惊恐,甚至有意踢打斟酒的宫人,她了然,小人的耳报神已把话悄悄听了去。

“还笑?”嘉琂恨铁不成钢地晃她肩膀,“认真问你话呢。”

顾西章定定望着她,蒸汽将她眼尾烫出两抹薄红,暖温了眸中素来幽暗的深潭,清光澄澈晶莹。

“阿长,我有不情之请。”

【注】:吴太后

《宋史·卷二百四十三·列传第二·后妃下》:王即帝位,后常以戎服侍左右。后颇知书,从幸四明,卫士谋为变,入问帝所在,后绐之以免。

译文:宋高宗即位初期,吴氏常常着戎装侍奉左右。吴氏非常知书明理,跟从宋高宗到四明时,卫士突然发生兵变,闯进宫内的士兵询问宋高宗在哪里,吴氏骗过他们得以免祸——译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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