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黄殿外,人声如沸,熙熙攘攘挤作一团。
“你也是来找小医仙看病的?”
“可不是嘛。听说小医仙轻易不出手诊治,但诊脉极准,开的方子更是药到病除。”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这才大老远赶来。”
正是一片祥和融洽的光景,偏生有人搅了这份安宁。
人群远处,一双清冷的眸子正朝这边望着,目光淡淡,辨不出情绪。
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正聚在一处高谈阔论。要说只是嗓门大些倒也罢了,偏偏人手一杆烟枪,吞云吐雾间,呛人的烟味四下弥散。周遭众人被熏得喉头发紧,咳嗽声连成一片。
那几人却恍若不闻,依旧自顾自地谈天说地,手里的烟枪一刻也没放下。
忽地,一条细长的水龙凭空凝成,在日光下泛着粼粼寒光,直奔那几杆烟枪而去。“嗤”的一声,火星尽灭,烟锅里只剩一撮湿漉漉的烟灰。
众人循迹望去,那是个年轻女子,面上犹带怒容,指尖法印尚未撤去,周身隐约有灵力流转。
领头那汉子烟枪被人浇灭,登时勃然大怒:“谁?谁干的!”
女子毫不退让:“是我。这里是岐黄殿,来来往往皆是求医的病患,你们竟敢在此处吸烟,成何体统。”
领头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岐黄殿外头,谁管得着爷?爷想吸便吸,你算哪根葱。”
动静闹得大了,岐黄殿当值的护卫立刻赶来,厉声断喝:“谁在闹事!”
女子指着那几个烟客,据理力争:“这几人在此吸烟,烟气熏得满场病患咳嗽不止,你们听不见吗?”
两名护卫对那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充耳不闻,反倒板着脸质问女子:“我们兄弟二人分明看见,是你先出手,以水龙伤人。”
领头汉子得了势,立刻帮腔:“就是!我好端端站这儿吸烟,又没碍着谁,她上来便是一道水龙。”
女子气得笑出声来:“你们两个人的眼睛是摆设不成?明明是他们在先,搅得众人不得安宁。”
护卫懒洋洋道:“此处是岐黄殿外,不在我等管辖之列,除非有人闹事。”
另一个护卫接过话头,语调里透着几分蛮横:“再说,我们兄弟二人也吸,难道要把我们也轰出去?”
女子看看那两个周身同样有修为波动的护卫,又回头望望身后年迈的父母,拳头攥紧又松开,胸口堵着一口气,终究只能往肚子里咽。
眼看她就要忍下这份委屈,那一直在远处观望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两名护卫扭头看清来人,登时脸色大变,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见……见过小医仙。”
晚矜舒一到,两人抢着辩解:“晚医仙,您听我们说,是这女子先动的手,出手伤人……”
晚矜舒微微摇头,只轻飘飘问了一句:“你们可知,如何诊病?”
二人一脸茫然,试探着答:“望……望闻问切。”
晚矜舒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看来你们也知道。那我粗通此道,你们应当也清楚。”
二人赶紧堆笑,冷汗却已顺着额角滑下来:“晚医仙说笑了,您可是岐黄道君钦定的亲传弟子,怎会是粗通……”
晚矜舒像是没听见,缓缓道:“所以……”
沉默。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没有一丝风,广场上成百上千号人竟都屏住了呼吸。
一名性子急些的护卫实在熬不住,结结巴巴地问:“所……所以?”
晚矜舒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眼睛,语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以我不聋,也不瞎。”
从头到尾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怒气,声音也始终是那样不轻不重的。
那两名护卫却瞬间如坠冰窖,腿一软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医仙饶命!求医仙饶过我们这一遭!”
晚矜舒再没看他们一眼,转身面向那位女子,语调总算有了几分温度:“你们是来诊病的吧?随我进来。”
女子怔怔地望着他,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字……
白!
太白了!
传说中小医仙年少成名,年轻些心中早有准备,可这般白法实在罕见。晌午日头正烈,日光打在他脸上,整个人都像被镀上一层淡淡光晕。他站在这一大群灰扑扑的病患中间,就像一片琉璃瓦落在了青石板堆里,周身是掩不住的通透。
那领头抽烟的汉子自知看病这事算是黄了,丢下一句狠话想找回几分颜面:“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你岐黄殿能看病,这破规矩,爷还不伺候了。”
话虽撂得硬气,脚下却溜得飞快,狼狈模样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晚矜舒没有回头,只是直立立地抬起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是来看隐疾的吧。”
说罢,手指又缓缓垂软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丝轻笑。
那汉子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犹豫半晌还是扭过头,声音都软了:“你……你怎么知道?还有救吗?”
他腿一弯就要跪下,双手朝晚矜舒的衣摆扑去。
晚矜舒看似不经意地往前踏了几步,恰好避开了他的手,莫说衣角,连片影子都没让他碰到。
他依旧领着那女子和她的父母往里走,语气恢复成古井无波的调子:“此二名侍卫,不分黑白,废去修为,逐出岐黄殿。”
那得了隐疾的汉子又追了几步,声音已带哭腔:“医仙救命!还有什么法子吗?我不想绝后啊!”
晚矜舒头也不回,声音清清淡淡,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一般:“烟毒浸染,无力回天。”
女子跟着往里走,耳听得身后那汉子的哀嚎与众人嗡嗡的议论声,悄悄吐了吐舌头,在心里暗暗道了声:活该。
大殿中央只摆了两张旧木桌,两把椅子。
一把椅子上坐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眉头本是微微拧着,见了晚矜舒进门,脸上那点愁绪立时散了,扬声道:“小师弟回来了。”
晚矜舒仍是淡着一张脸,点头算是招呼,径自落了座。
大师兄早就习惯了这小师弟八风不动的性子,没多寒暄,直接开口:“开始问诊吧。”
那女子退到一旁,父亲上前几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老婆子又有喜了,烦请晚大夫给瞧瞧。”
晚矜舒看看这对年过花甲却又有身孕的老夫妇,轻叹一声,自言自语般道:“如今灵力确实愈发浓郁,老树抽芽这种事,我是真不想管了。”
说罢还是伸手搭了脉。
那父亲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像看穿了心思,直接道:“女婴,康健。”
二老对视一眼,面上浮出喜色。
老妇拍着老伴的手念叨:“又是女娃真是太好了,如今这世道变了,女娃心性更适合修仙问道,从前那些旧规矩,不用人说,自个儿就散了。”
父亲却还在踌躇,狠了狠心,压低声音问出最要紧的话:“是仙,是凡?”
当这句话问出口时,晚矜舒便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一幕他已见过太多。他闭上眼,不再答话。
大师兄极自然地接过话头,眉眼间挂着几分精明:“是仙是凡,我们自有法子,您请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根灵草,叶片碧绿欲滴,在昏暗殿中散着幽幽光泽,“此乃验灵草,尊夫人服下,便能知晓腹中胎儿是否有灵根。”
老丈小心翼翼地问:“不知这灵草,作价几何?”
大师兄只竖起一根手指。
“黄金……一万两?”老丈觉得自己已经往大里猜了。
大师兄摇摇头,一字一顿道:“一块灵石。”
二老非但没被吓退,反而面露喜色,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块泛着温润光泽的石头:“您说的是这个?”
大师兄瞳孔微缩。他开价一块灵石本就是往天上报的,灵石何等难得,寻常凡人莫说拿,见都未必见过。
晚矜舒阖着的眼缓缓睁开。
依旧是那样不轻不重的语调,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岐黄殿的规矩,七岁即可免费验灵根。孩子尚未出世便要验,我倒想问一问……倘若查出来没有灵根,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老丈的手抖了起来,捏着那块灵石往回缩。
大师兄急得伸手虚拦:“只是验一验,又不作别的……”
一旁的女子盯着那株灵草,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爹,你觉不觉得,这草跟我小时候老家后院长的那片很像?”
老丈凑近了仔细端详,眉头皱起:“可不是嘛,这不就是咱村那药草?从前专用来堕……”
话未说完,大师兄像被烫着似的猛地将灵草塞回盒里,啪一声合上盖子。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问:“三位可是福安人?”
老丈答道:“老朽是青州人氏,老家罗家村。”
大师兄脸色微微一滞,旋即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二十年前仙道初兴那会儿,罗家村闹过一场大瘟疫,最后是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没想到您竟是罗家村的遗孤。”
老丈眼眶微红,叹道:“我自幼便离了村,村里的事,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大师兄不自觉地往晚矜舒那边瞟了一眼,旋即堆起笑脸,对这父女三人道:“三位随我到偏殿吧,还有些细情须问一问,价钱也可以再商量。”
晚矜舒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仿佛此事与他毫无瓜葛。
他并非不知道大师兄拿这种灵草兜售的事。可岐黄殿上上下下都是一群只会悬壶济世的痴人,若不是大师兄这一脉在外头周旋创收,恐怕连这大殿的屋顶都修不起了。
大师兄带三人去了偏殿。
下一个上来的,是个拄着拐的老妇,一路颤颤巍巍挪到近前。
她与晚矜舒已是相熟的面孔,开口便问:“小晚大夫,岐黄道君他老人家还没出关呐?”
晚矜舒点了点头,眉目间多了几分柔和。
老妇顺势又道:“那小晚医仙,你就给老身扎上一针吧。道君闭关前就剩老身这一针没扎完,您替我施了,我便不用月月跑了,成不?”
晚矜舒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道:“师命难违。师尊有令,出师前我绝不可亲手施治。”
老妇满脸的期盼落下去,叹着气摇头:“回回都是这句话。您这医术早就炉火纯青了,老身让道君治过,也让您治过,真没觉出有什么两样。”
晚矜舒只是微笑着看她,不辩也不恼。
“那您到底什么时候出师,道君什么时候出关?”
晚矜舒望向殿外明晃晃的天光,目光不知落在多远的地方,缓缓道:“师尊说,他飞升之日,便是我出师之时。”
老妇浑身一震,拐杖险些脱手:“飞升?!这得到何年何月…”
忽然,晚矜舒抬头眯眼瞧着天空的方向,神情凝重不解地喃喃道:哪来如此浓重的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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