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下无疾

未等晚矜舒分辨清楚,一道磅礴金光自岐黄殿后喷薄而出,直贯云霄。

光柱撞入天际的刹那,云层如沸水般翻涌着退开。金光铺满了岐黄殿的琉璃瓦,连殿前青石板上的缝隙都像被金水浇灌过一般,纤毫毕现。

“您或许能看到我出师了。”晚矜舒笑着说道。

老夫人张了张嘴,拐杖从手中滑落,磕出一声闷响:“道君他……真飞升了?!”

殿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直挺挺望着那道金光。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有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不是日光,比日光更沉、更厚,压得人膝盖发软。

风停了,连衣角都不再飘动。天上地下,万籁俱寂。

是天道的意志降临了。

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在同一瞬间感知到了同一句话:岐黄道君,参透天下万疾万毒之解法,功德圆满,天道允其飞升。

金光深处,一个须发皆白的身影缓缓上升。他没有回头。那道身影越升越高,然后在某一刻,忽然停住了。

“此间,天下无疾。”

六个字,不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话音未落,广场上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齐齐断了。

一个瘫在担架上的老者茫然地抬起手,动了动十年不曾屈伸的腿。

有人一把扯掉蒙眼的布条,对着光浑身发抖。

有人摸向自己颈侧的肿块,摸了个空。

成百上千的病患在同一瞬间痊愈,没有过程,没有疼痛,就像那些病痛从未存在过。

扑通。第一个人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拜倒,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砰响成一片,震得地面发颤。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浑身发抖去摸那个已不在的伤口,有人只是磕头,一遍又一遍,念着道君的名号。

声浪如潮,山呼海啸。

而岐黄殿的屋檐下,鸦雀无声。

大师兄站在门柱旁,手里还攥着那根灵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殿外跪倒的人潮。

那根灵草从指缝间滑了出去,他没有捡。

身后,十几个大夫站成一排。

无人出声,无人跪拜。

他们只是看着那些痊愈的病患,看着自己常年搭脉的手指,看着满墙的药柜,看着殿上悬壶济世的牌匾。

这双手,方才还在诊脉。

此刻,已不必了。

金光渐渐收拢,那道身影即将隐入云层。

忽然,一块匾额从殿门上方脱了钉,呼地掉了下来。尘屑飞扬,匾额仰面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那行字却还完整:

“宁使柜上药蒙尘,但愿世上无病人。”

万民跪拜,声震天地。没有人注意到这块摔裂的匾额。

大师兄没动,大夫们也没动。

只有老妇人在一片喧嚣中回过头。

她看见晚矜舒站在原地。

没有跪,也没有抬头望向那道金光。他只是望着飞升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弯得让人分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他开口说了三个字,语调平淡得有些诡异。

“好算计。”

————

盛夏蝉鸣复起,十载光阴如水,悄然流过这座依然矗立的岐黄殿。

往昔的荣光消隐,古殿只余下陈旧的寂寥。

曾经熙熙攘攘的病患医者不再,唯有一名青年,正淡然掸拭着药柜上厚重的积尘。

青年身形颀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旧袍,袖口挽起几寸,露出一段素白的手腕。他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右耳鬓边三点深墨色的痣呈品字排列,像是有人提笔凝神,三滴墨恰好落在同一处柔薄的宣纸上。

蝉鸣声里,青年伸出修长的手指,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砰!”殿门被粗暴地撞开。二三十名青袍人蜂拥而入。

领头的则是一身绿袍,闲庭信步好似回家般径直走到青年面前,语气轻佻:“小经书啊,有没有想大师兄啊?”

晚矜舒置若罔闻,依旧掸着药柜上的尘埃。

这反应瞬间撕裂了大师兄温雅的表象。他眼中戾气陡升:“你装什么清高?领着几个老弱病残守着这破柜子!听听外面怎么叫你们…蒙尘道!”

他逼近一步,“再看看师兄我的养生道!遍布十国!多少王公贵胄求着我给他们延寿,你守着这堆破烂,守什么?!”

晚矜舒眉梢微挑,嘴角竟泄出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大师兄眸中阴鸷一闪,气息骤冷:“旁人道你是天生医者,小医仙。可我都知道…三岁那年,是我把你从开国将军府抱来岐黄殿。我扒在门缝外瞧着,亲眼看着师尊如何拿你试药试毒!他根本没把你当徒弟!你何苦还死死守着他这座破殿!”

他嘶声道:“师尊飞升了,众生膜拜,天下无疾!我们呢?连糊口的本事都丢了!跟我走,去钻研延年之道,总胜过在这朽木堆里发霉!”

他的目光如毒钩,死死锁住晚矜舒。

晚矜舒先笑了笑,继而轻叹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大师兄,第一次听你揭我伤疤,我疼得落泪。第一次听你要带我走,我感动落泪。可你绝想不到,你这般惺惺作态,我已看了千遍万遍。七日后岐黄大会,道君之位…你趁早绝了那心思。”

未等对方回应,他猛地抬首,眸中锐光迸射:“滚!”

大师兄被骇得连连退后,瞪大了眼不敢置信。昔日素雅的师弟怎会有这般神态,更可怕的是,这个不经世事的师弟怎会如此洞彻人心。

他还未从震惊中回神,随行的人已暴怒上前:“竖子!怎敢与我们馆主如此说话!”

霎时间殿内灵光暴涌。数道紫雷轰然劈落,风刃破空斩至,金符如砖砸下,火矢从刁钻角度攒射。攻势封死所有闪避空间,竟欲一击必杀。

晚矜舒脚步微错,身形如风中飘絮。紫雷落下前半步滑开,风刃擦过鬓边碎发,露出那三点墨痣。动作行云流水,每次闪躲都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和厌倦。

但法力终有穷尽。青袍人攻势如潮,晚矜舒动作迟滞了毫厘。

缚字符的灵光绳索缠住左腕,虽瞬间震开,右肋侧一道风符已骤现,快若闪电。

晚矜舒干脆两手一摊,不再反抗,两眼一闭,俨然等死的模样。

“墨凌。”

铮!

一道冷冽的刀鸣骤然响起,盖过了满殿符箓的余音。

一道黑影如箭般切入战局。没有灵力,纯粹的肉身爆发与鬼魅身法。

刀光闪处,几张尚在半空燃烧的符纸被刀风撕成碎片。

他脚步错动避开火流,旋身之际刀柄精准磕碎冰棱,同时左肘后撞,青袍人软肋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动作简洁狠辣,每一次闪避反击都卡在法术生效前的间隙,纯粹的武艺将繁复的仙术压制得束手束脚。

大师兄心头剧震。

十国修士道法各异,但这般以武技硬撼仙术的路子,唯有在覆灭边缘挣扎的前朝墨氏皇族还在顽固坚持。

没给他细想的时间,那持刀之人已逼至近前。大师兄瞳孔猛缩,果断厉喝:“走!”

青袍修士们如蒙大赦,慌不择路地狼狈逃窜,顷刻间作鸟兽散。大殿内恢复了死寂。

一直闭目等死的晚矜舒,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慢悠悠睁开双眼。

墨凌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一身深色旧袍沾染了些许烟尘和几点血渍,却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历经杀伐的沉凝。

眉眼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显得冷硬而锋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下唇上两颗颜色略深的小痣,非但没破坏那份冷峻,反在肃杀中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特质,仿佛生来就带的某种命定的印记。

墨凌的目光落在晚矜舒脸上,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看了三千七百二十次的登场,第三千七百二十一次还要假装震惊吗?”

晚矜舒脸上的笑容加深:“看再多次,也不敌我们太子殿下次次都有所精进。太子殿下这次是摸到可敌筑基的门道了?”

墨凌屈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叮的一声脆响如同叹息:“有些头绪了。但总不能永远被困在这段夏天里打转吧。”

晚矜舒嘴角的笑意瞬间凝滞,眉头深深锁了起来。

“是啊。”他抬手揉了揉鼻梁,“这都三千多个七日了。以岐黄大殿为圆心,脚程七天能到的地方,我们哪里没去过?可那破局的关键,始终……”

墨凌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是不是,我们不该再惧怕那个第七天了。”

大殿内骤然落入绝对的寂静。

晚矜舒明白墨凌的意思。

那是第一次轮回的第七天。

背叛、疯狂、失控,与会众人瞬间暴毙。

最疼爱他的爷爷,带着满府期待来给小医仙助威的父母叔婶,全都在那场大会上。

他试过无数方法阻止他们前来,然而每一次成功的阻止,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新一轮轮回的立刻重启,如同一个无法打破的名为孤绝的诅咒。

晚矜舒的脸色微微发白,眼神在恐惧、挣扎和不甘中剧烈波动。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下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墨凌的双眼骤然亮得惊人,他死死盯住晚矜舒,双手抱紧他的臂膀,一字一顿,如同誓言落地。

“这次道君之位,我们想办法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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