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凌的手掌轻轻拍抚着晚矜舒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抚一个呓语的婴孩。
晚矜舒蜷缩着双腿,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显得异常痛苦。
墨凌一边轻拍着他,一边暗自思忖。他太了解晚矜舒了,以他的坚韧心性,绝不会轻易坠入痛苦的深渊无法自拔。这背后,必然有更深的东西在束缚着他。
想到此处,墨凌微微低下头,凑到晚矜舒的耳畔,声音轻缓地唤道:“小经书啊……”
这一声呼唤,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心尖,晚矜舒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他很少这么叫我……
“小经书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墨凌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晚矜舒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虽然深埋臂弯中谁也看不见,心里暗想:还真把我当小孩子哄了不成?
然而身体却很诚实,刚刚深埋的头颅此刻微微倾斜,离墨凌最近的耳朵,悄悄地靠近了一点。
“在我记忆里,有个小男孩,”墨凌继续说着,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柔和,“他很小的时候,特别孤单,没有玩伴,没有朋友,只有一片琉璃瓦一直陪着他。他就只能对着那片瓦,一直一直地说话。”
刚刚还怒不可遏、准备提刀杀上昆仑的晚达邦,此刻也摆不出那副凶神恶煞的造型了,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起来。
“最有趣的是,”墨凌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每逢生辰年节,他都有模有样地给满天神佛各路神仙开坛上香,就为了一个愿望……”
见墨凌许久不说话,晚矜舒下意识地瓮声问道:“然后呢?什么愿望?”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刚刚坠入无边黑暗的心,仿佛被墨凌这句话打入了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
晚达邦也悄悄地又踏前了一步,生怕听漏了。
若在平时,这种故事听起来实在寡淡无味,可偏偏在晚矜舒如此痛苦的时刻,墨凌突然没头没脑地讲起这个,反而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墨凌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孩童稚嫩又认真的语气:“黄天在上,后土为证,吾以武朝太子之名祈愿,愿我最好的玩伴金銮瓦可以化身为人,求求你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半文半白的腔调,一句“求求你了”更是凸显了孩童的天真与恳切。
晚矜舒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吸引,一只眼睛悄悄从臂弯里露了出来,声音依旧闷闷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晚达邦也在一旁微微点头,对啊对啊。
“这就是你啊……”墨凌意味深长地说道。
晚矜舒十分不解:“都提到了武朝太子,那不是你吗?”
墨凌还没回答,晚达邦已经一脸震惊,眼睛瞪得溜圆,武朝太子?!
这年轻人是前朝太子?!
修武道……是了是了!
不对啊!前朝武皇当年不正是家父亲手……
那他和小经书……
晚达邦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头皮发麻!
墨凌微微一笑,解释道:“这就是现在的你啊,很盲信!”
晚矜舒更困惑了:“盲信?这怎么还有盲信的事儿了?”
“我认识的小经书,”墨凌盯着他露出的那只眼睛,目光温和而坚定,“他的性格坚韧不拔,绝不会沉溺在痛苦中无法自拔。否则,怎能在两万多个日夜的折磨里,依然充满希望,乐此不疲地寻找破局之法?”
晚达邦听得一脸懵,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两万多日夜?哪来的?
晚矜舒那只露出的眼睛猛地一闭,又……又叫我小经书!眼睛缩回去了,耳朵却竖得更直了。墨凌向下探头,嘴唇几乎要碰到晚矜舒的耳廓。
“所以啊,我的小经书,”墨凌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不是在恐惧痛苦本身,你是在害怕‘恐惧’这种感觉,害怕自己是个懦弱的人。你怕的不是痛苦……可在我心里,你从不懦弱。因为这并非懦弱,不过是人趋利避害的本能,想挥去痛苦的回忆,看起来像是在害怕罢了。”
晚矜舒没有回应,但身体微微的抽搐却缓缓停止了。
晚达邦虽然没太听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嘀咕:嘶……这也不像是要报杀父之仇的样子啊……
“所以我说你在盲信,”墨凌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盲信着一个无形的、评判你是否懦弱的准绳。它让你无法面对真实的自我感受,只顾着去担忧自己是否‘懦弱’或其他。”他停下了轻抚的手,两颗心靠得极近。
晚矜舒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用胳膊肘轻轻地、带着点嗔怪意味地怼了一下墨凌的腰侧,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墨凌忍不住嘴角上扬,他知道他的小经书现在不是害怕了,而是……害羞了。
“好了,不说了……”墨凌抿了抿嘴唇,声音带着笑意。
晚达邦不由自主地歪着头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他很疑惑,他非常疑惑呐!
最终只能闭眼默念: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自有儿孙福……
墨凌突然开口,把正在默念的晚达邦吓了一跳:“小叔,矜舒没事了,让他歇歇。关于那七位将士,您对他们的情况最了解,能否详细说说?”
晚达邦定了定神,正色道:“自然。这七人,有老有少,都是福安本地人,入伍多年,身家清白。不过他们几个也挺特殊。”
说道这里墨凌更认真地听了起来。
“也不是什么别的,他们几个的名字都有点文采,比如那个年纪最大的叫俢明,是个老兵油子,早年据说在岐黄殿学过几年医,后来觉得没前途,就跑来当兵了。还有守诚正德、生财、济安、弱水,你们高门大院的听着或许觉得寻常,但在我们营里,一听就是读过书学过艺的,还有最小的那个叫弱水,才十六,刚投了军。” 晚达邦顿了顿,补充道,“哦,还有那个叫和安的,年纪也不大,二十出头,好像也岐黄殿出来的,这次也……”
墨凌认真听着,眼神锐利:“有两个是岐黄殿出身吗?还有他们的名字……俢明、守忠、守诚、正德、生财、济安、弱水、和安……”
他沉吟着,将名字按年龄从大到小排列:“俢明(老者)、和安、守诚、正德、生财、济安、弱水(少年)。”
晚矜舒原本靠在墨凌怀里休息,此刻也抬起了头,认真地听着。当墨凌轻声念出这个排列好的名字顺序时,晚矜舒的瞳孔骤然收缩!
“俢……和……守……正……生……济……弱……”晚矜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坐直身体,看向墨凌,“岐黄殿!是岐黄殿的占字!”
墨凌和晚达邦同时看向他。
晚矜舒急切地解释道,“岐黄殿为门人弟子赐名,有特定的占字传统!共有八个字代表着扶危济困的期许,正是俢和守正矜生济弱,一辈一辈循环使用!”
他指着墨凌排列好的名单,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俢明占‘俢’字!和安占‘和’字!守诚占‘守’字!正德占‘正’字!生财占‘生’字!济安占‘济’字!弱水占‘弱’字!”
晚矜舒的目光扫过这七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七个人……七个名字……正好占满了岐黄殿的八个占字中的七个——俢、和、守、正、生、济、弱!”
他猛地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声音带着刺骨的冰冷:“唯独……缺了‘矜’字!而我……晚矜舒……占的正是‘矜’字!”
墨凌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立刻明白了晚矜舒的暗示,一字一顿地接道:“下一个……目标是你?!晚矜舒?!”
晚达邦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杀气再次升腾:“混账东西!竟敢如此算计我侄儿?!”
晚矜舒缓缓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他看着墨凌,声音低沉而坚定:“看来,有人想用这七条人命,引我入局。这血债……得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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