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达邦身披半旧战袍,身形挺拔,面容与晚矜舒有五六分相似,眉宇间却少了侄儿的清雅,多了几分刀锋般的英气。约莫三十五岁,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贤侄来了!岐黄殿的灵驹果然不凡!”他朗声笑道,目光随即落在墨凌身上。只一眼,晚达邦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此人非凡。行伍出身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难得的高手。他走的是兵器之道,讲究人兵合一;而墨凌给他的感觉,却是一种纯粹的肉身力量,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古剑。沉寂已久的战血瞬间沸腾。
晚矜舒敏锐地察觉到小叔眼中的战意,上前一步:“小叔,这是墨凌,我的护道人。”
晚达邦眼中的战火稍敛。岐黄殿医者寻找护道人的规矩他自然知晓,只是没想到侄子找的这位如此年轻,气势却如此迫人。他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墨凌一番。
“这是我小叔晚达邦,福安禁军北大营有史以来最年轻统领。”
墨凌躬身行礼:“见过小叔。”
晚矜舒却注意到,墨凌的肩膀在躬身时竟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激动,是在拼命压制什么。
他心头一跳,暗自扶额。完了。他太懂墨凌了,这分明是憋笑憋的。都怪那次醉酒。
还是头几次轮回的事,他把家里那点秘密一股脑儿抖给了墨凌。
那次两人都喝得微醺。墨凌随口问:“你大师兄为什么总叫你小经书?”
晚矜舒无奈地笑了笑:“这事儿还得从我爷爷说起。晚桑榆老将军,威名赫赫。可老爷子打仗是一把好手,认字儿实在不敢恭维。”
“老将军的名讳桑榆,取自‘莫道桑榆晚’,很是雅致。”
“那是开国国君赐的名。老爷子自己哪懂这些,要不是赐名,他非说自己姓玩。”
墨凌莞尔:“玩将军?确实别致。”
“这还不算。”晚矜舒又抿了口酒,“我出生的时候,老爷子召集全家给我起名。他看着我那三个习武的叔叔,粗声粗气地说,‘嗯,俺们将军府该出个读书人了。按着仨小子的叫法,俺看就叫孙子经书吧,玩经书!’”
墨凌刚喝的酒差点呛住,肩膀微抖:“玩经书?”
“可不是嘛。还好我娘亲是大家闺秀,反应快,赶紧接话:‘爹,矜舒好啊,晚矜舒,这名字真雅致。’老爷子当时摸着胡子咂摸:‘矜舒?嗯,晚矜舒,听着是比玩经书顺耳点。行吧,就叫这个了。’转头就吩咐他仨儿子:‘大刀、大枪、大棒!你们仨给俺好生照看俺这宝贝读书孙子!’”
墨凌终于低低笑出声来:“大刀、大枪、大棒,抚远将军晚大道,兵部侍郎晚达锵,禁军统领晚达邦。老爷子这起名,真是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晚矜舒也绷不住了:“可不是嘛。大刀大枪大棒,倒也贴切得很。”
此刻,墨凌肩膀的颤抖终于勉强压了下去。晚矜舒自己嘴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飞快瞥了墨凌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只这一瞬,墨凌眼中那点克制的促狭便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晚矜舒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墨凌看着他那副强忍笑意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墨凌重新看向眼前这位气势迫人、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的禁军统领。按理说,面对这样一位顶尖的兵器之道高手,他体内沉寂的战意也该被点燃。可此刻,看着身旁晚矜舒微红的耳尖和拼命抿紧的嘴角,他心中那股争锋的火焰竟怎么也燃不起来。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再次与晚矜舒悄悄投来的视线轻轻一碰时,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便又漫上心头。他只能再次微微低下头,肩膀又可疑地轻轻耸动了一下。
晚矜舒清了清嗓,压下嘴角那点笑意,指尖轻点墨凌手臂示意他收敛,随即正色道:“时间紧急,小叔快带我俩去看看中毒的将士吧。”
晚达邦正一脸探究地盯着两人。刚才墨凌肩膀可疑的抖动和侄子微红的耳根,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听到晚矜舒的话,他才回神:“好,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快步穿过营区。沿途守卫挺直腰板,目光锐利。晚达邦掀开一处单独隔开的营帐帘子,一股混杂着草药味和淡淡甜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帐内灯火通明,七具盖着白布的尸身整齐排列。
“就是这七人,昨夜同帐而眠,今晨发现时已全部毙命。”晚达邦的声音低沉。
墨凌率先上前。他没有急于掀开白布,而是绕着七具尸身缓缓踱步,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细微波动。
“帐内无打斗痕迹。七人皆在睡梦中遇害,姿势自然,表情扭曲痛苦。”他走到一具尸身旁,隔空缓缓拂过尸身上方,“气机凝滞于胸腹之间,死前有剧烈痉挛,体表无外伤。”
晚矜舒上前掀开一具尸身上的白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紫绀扭曲的脸庞,双目圆睁,充满痛苦与惊骇。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悬停在尸身胸腹上方,指尖流转出微弱的青金色光华,探入尸身内部。
“脏腑完好。经络却呈异常扭曲、痉挛后的断裂迹象。”
墨凌走到另一具尸身旁,隔空探查:“是自内而外的崩解。你看这里。”他指向尸身脖颈侧面一处极细微的淡紫色斑点,“还有耳后。”
晚矜舒立刻凑近,几乎是贴着墨凌的手臂俯身细看。两人头挨得极近,晚矜舒鬓角的碎发不经意拂过墨凌的手腕。
晚达邦在一旁看着,眉头不自觉地一挑。
“针孔。”墨凌说,“七具尸身,相同位置皆有此痕,深浅角度几乎一致。手法老练精准。”
晚矜舒心脏猛地一沉。他双手翻飞,更为凝实的青金色光华自指尖淌出,钻入那细微针孔,沿着断裂扭曲的经络逆向追溯。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感知到了一种极其熟悉、却又让他灵魂深处感到恐惧的气息。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墨凌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臂有力地支撑着他:“矜舒,怎么了?”
晚达邦看到这一幕,眼睛微微睁大。这护道人,好呐,眼疾手快。
晚矜舒靠在墨凌臂弯里,身体仍在发抖。他抬起头,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牵机引。师尊亲手调配的奇毒。”
晚达邦的表情瞬间错愕。
“牵机引。师尊为了研究一种古毒的解药,专门调配出来的引子。它的作用不是杀人,是模拟。模拟古毒侵入人体后在经络中爆发的路径。”晚矜舒死死抓住墨凌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去,“师尊需要观察毒素在活人经络中的真实走向。而我天生可解百毒,无论多霸道的毒,进了我的身体,经络便会本能地运转抵抗、化解。”
他猛地闭上眼:“所以每一次研究新毒,师尊都会先给我下毒。用我的身体作药炉,观察我体内经络如何对抗,从中找到解毒的关键。这牵机引,就是师尊为了模拟蚀髓腐心散,专门在我身上试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软软靠在墨凌怀里。
墨凌将他拥得更紧了些,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低下头,下颌几乎抵着他的发顶,低声重复着:“我在,别怕。”
晚达邦看着墨凌那小心翼翼拍抚的动作,下颌还贴着侄子的发顶低声耳语,脑子彻底懵了。这护道人是不是有点……嗯,儿孙自有儿孙福。
三千七百多次轮回,晚矜舒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当这熟悉的毒再次出现,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夺走七条人命时,那被层层包裹的伤口依旧鲜血淋漓。
晚达邦在一旁听得如遭雷击。“下毒”、“试毒”、“药炉”,这几个词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看着侄子在墨凌怀里痛苦颤抖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什么?!”晚达邦怒吼一声,双眼赤红,浑身杀气四溢,手已按在背后军棍上,“岐黄道君竟敢如此对待我晚家血脉?他拿我侄儿当试毒的牲口?!”
他猛地踏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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