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军中来信

墨凌心中早有沟壑,目光沉静地开口:“天下无疾,可并非无伤无死。这些年,我们耳闻目睹的惨案还少吗?”

“你的意思是……仵作?”晚矜舒试探着问道,脑中灵光一闪。

“就是仵作!不,远不止仵作!”墨凌越想越觉得思路清晰,眼中锐芒更盛,“不只是收尸敛骨,尸体……也会说话!只不过需要高明的医者让它开口!”

晚矜舒瞬间明白了墨凌的意思。大师兄的养生道看似顺应了“天下无疾”的时代,走向延寿的道路,但死亡本身却因此显得更加真切而无法回避。那所谓的延寿之道,更像是对死亡恐惧的一种粉饰。

“再加上……”晚矜舒越想越兴奋,思路豁然开朗,“我们太子殿下,恐怕是这天下最后一位以武入道的高手了,对筋骨肌理、创伤痕迹的了解,堪称一绝,还有……”他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词。

墨凌默契地接过话茬,嘴角微扬:“还有小医仙无与伦比的岐黄之术?”他目光落在晚矜舒身上,带着一丝调侃。

晚矜舒毫不客气地点头,脸上不见半分赧然:“对对对!还有本医仙!”他挺了挺胸膛,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墨凌挑眉,慢悠悠地反问:“哦?从来没真给人治过病的……医仙?”

晚矜舒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解释:“所谓仙者,山人也……没给人治过病,那也正常!”紧接着,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还不是师尊根本不让,只一股脑儿地让我学……”

“嗯嗯嗯,是是是。”墨凌从鼻子中哼出几声来,饶有兴趣地瞧着忙不迭解释的小医仙。

晚矜舒眉头一沉,假意不开心的模样。

自从墨凌出现,那个传闻中的清冷医仙似乎早已消失,若是让故人见了晚矜舒这般姿态怕是要惊掉下巴。

就在这时,他左肩微微一耸,一只洁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只是这次飞得有些歪歪斜斜,似乎负担不轻。

这小小的变故让刚刚还在调笑的墨凌目光骤然一凛!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每次轮回伊始,这只飞鸽都会如期而至,带来将军府的家书。可这次,鸽子的飞行姿态明显不稳,显然是携带的信件比以往更重。

晚矜舒与墨凌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异样。晚矜舒迅速解下绑在鸽腿上的信筒。

【已发】

信笺上只有这简短有力的两个字,笔迹苍劲有力,带着沙场特有的粗犷。纵然看了千百遍,晚矜舒也能一眼认出这是父亲的字迹。

【小经书啊,照顾好自己,我们一大家子已经出发去给你助威,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用娘送你的吊坠。】

与父亲的粗放留白截然不同,母亲娟秀的小字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纸条的空隙,生怕浪费一点纸张空间,字里行间满是慈爱与叮咛,即使读遍圣贤书,她依然喜欢用最家常的话语表达心意。

晚矜舒每每看到这张纸条,指尖总会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吊坠,眼眶微微发热。

墨凌这次没有出声调笑,哪怕旁观了数千次,他依然能理解这份感动,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待晚矜舒从那份温情中回过神来,墨凌轻轻敲了敲信筒底部。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一张折叠的纸条掉了出来!

晚矜舒心头一跳,顾不上伤怀,立刻展开这第三张纸条。

这是一张粗糙的火纸,正是军中常用的那种,上面墨迹急促,显然是封军中来信!

【急报贤侄如晤:

北戍七卒,夜毙于帐。非刀兵之创,面紫目突,乃奇毒所弑。汝素精岐黄,望星夜驰援。叔手泐。】

军报用纸粗厚,墨迹浓重,分量远超前两张家书,难怪信鸽飞得如此吃力。

这是小叔发来的信件!

只有自家小叔镇守北方边关,尤记得第一次轮回,小叔不远万里赶来,在会上…

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但这意味着为了不耽误小叔与会,这件事最慢也得两天解决,否则小叔来不及与会,又得重新轮回!

虽然困难重重,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晚矜舒和墨凌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惊喜!

晚矜舒甚至感觉有激动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连一向沉稳的墨凌,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

三千七百二十一次轮回!

两万六千多个日夜!

这一次,终于不一样了!

晚矜舒根本不在乎那种全知全能的虚假安全感,他只想彻底挣脱这孤绝的轮回诅咒!此刻看到希望的曙光,心脏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思绪瞬间飘远。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这样想,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是:如果走出了轮回……墨凌还会一直陪在…

他猛地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想太多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他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张意外的军报上。除了这纸条本身带来的变化,其内容也极具深意。

自师尊飞升,天下无疾以来,毒物早已销声匿迹。那些旁门左道在道君飞升前便已无所遁形,更遑论如今人人无疾的太平盛世。这封军报提及的“奇毒”,简直匪夷所思!

这纸条只是一个微小的改变,更大的变局或许还在后面等着他们去探寻!

而且,如果真的出现了奇毒,若任其蔓延……那岐黄殿的医术岂非又能重见天日,复兴有望?

晚矜舒猛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怎么能这样想!

即便当年那块匾额就坠落在自己脚边,他也从未动摇过行医的初心!

因为那句话就是自己的初心!

【宁使柜上药蒙尘,但愿世上无病人】

墨凌在这两万多天的陪伴中,早已对晚矜舒了如指掌。看着他懊恼拍头的动作,瞬间便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墨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指尖,在晚矜舒的后颈处,极轻、极快地触碰了一下。

那是在一次轮回的黑暗险境中,他们无法言语,只能约定这个小小的动作,传递一个简单的含义:

【我在】

在墨凌的视野里,晚矜舒的肩膀似乎轻轻耸动了几下,分不清是强忍的笑意还是激动的哽咽。

没等墨凌开口询问,晚矜舒已倏然将两指并拢放入唇间,吹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唿哨!

墨凌一歪头,这小医仙转移话题的办法真是直白,小经书这是害羞了。

哨音刚落,一匹神骏非凡的枣红马应声而现,迎着殿门透进来的天光,骏马通体仿佛流淌着赤金色的光辉,身姿挺拔,烨然如神!

墨凌看着晚矜舒眼角眉梢那几乎压不住的喜色,心中是既怜又软。他深知眼前之人看似温软清冷,骨子里却坚韧异常。越是靠近,那份想要将他护于羽翼之下的怜意便越强。

只是这一次……恐怕要把他护在身前了。

晚矜舒动作干净利落,单手一按马鞍便翻身跃了上去,稳稳坐定。墨凌紧随其后,足尖轻点,身形飘然落在后鞍上,长臂极其自然地揽过晚矜舒的腰身,同时探手稳稳抓住了他手中的缰绳。两人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是演练了千百遍。

晚矜舒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毫不露怯。他同样自然地松开指尖,引导着墨凌的手覆上缰绳前段,自己则微微弯下腰背,几乎是贴着马颈伏低身体,双臂顺势夹护在墨凌小臂外侧。

墨凌心领神会,默契地紧跟着俯身,坚实的胸膛便严丝合缝地贴住了晚矜舒微弓的脊背,形成了一个稳固又流畅的骑乘姿态。

“老朋友,看你的了!”晚矜舒拍了拍马的颈侧,语声轻快地贴着它耳语道。

只听那骏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响鼻,四蹄猛地发力踏出!这一踏非同寻常,并非寻常的腾跃,只见马蹄每一次落下,足下竟凭空生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涡流!随着骏马持续加速奔跑,这涡流迅速拔高凝实,如同一堵环绕的流风之壁,将马匹连同骑乘者牢牢护在中心。

转眼间,骏马已载着两人腾空而起,御风而行!它不需要羽翼,仅凭这四蹄踏出的奇异风墙,便稳稳踩踏在高天的无形轨道之上,风驰电掣般直指远方。

这便是墨凌二人采用如此特殊姿势的原因,高空之上,流风如刀,即便是踏风而行,那份凛冽的气流冲击也容不得半点闪失。

马背上的晚矜舒鬓角碎发被强风扬起,轻柔却频繁地拂蹭过墨凌的脸颊。天光流转,日头从身侧移行至另一侧,最终化作一抹熔金般的夕阳,远远地沉落在他们身后流光溢彩的风幕之外。本是四天的艰难行程,竟在这御风神驹脚下,一日之内便横跨山河!

当夜色初临的深沉笼罩大地时,一片肃杀灯火连营的景象骤然映入眼帘。

福安禁军北大营到了!

如此拉风的踏风灵驹自然早就被北大营的斥候发现。当灵驹稳稳落地,风墙消散之时,营门口已有一队人马肃立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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