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当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几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苏家老宅门口。
苏迟是第一个到的。她蹲在车旁边调试航拍设备,黑指甲在遥控器按钮上飞快地按着。
沈鹤归第二个到,手里端着他的蜜桃味奶茶,旁边跟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女,沈云栖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带着蓝色的帽子,淡粉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线条清秀,眉眼和她哥如出一辙。
她手里抱着一台轻薄笔记本,银色的机身边缘贴了一张手写标签——“沈云栖的剧本,谁动谁死”。字迹工整而冷淡,和她冷冰冰的脸倒是很般配。
沈鹤归凑到苏迟旁边看她调设备,歪头看了片刻后指出她这个无人机的避障参数设得比上次更保守了。
苏迟头也没抬地表示不是保守,是为了防止某人的奶茶泼到遥控器上。沈鹤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默默把杯子往身后藏了藏。
段歆漓和苏烬最后出来。段歆漓穿月白斜襟盘扣衬衫配霜白暗绣长裙,蓝粉长发用素银簪子绾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紫檀茶盒。苏烬穿着依旧是一身黑,长发侧编垂在胸前,右手拖着行李箱,左手拿着那沓场次表。
两人并肩走向商务车时,沈云栖靠在车门边抱着笔记本,帽檐下的视线在段歆漓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她低头打开笔记本,在“演员观察记录”文档里敲下一行字:“段歆漓。静态气场极强。适合冷色调特写。演技爆发力待观察。”她合上笔记本,拉开车门上了车。从头到尾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车程不短,快到海边时窗外已经能看到成排的棕榈树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段歆漓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苏迟敲键盘的细碎声响。
沈鹤归的蜜桃奶茶已经喝完了大半,他偏头看了好几次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沈云栖,好几次欲言又止。
沈云栖察觉到他的视线,把笔记本往旁边转了转:“哥,你在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水土不服。妈说你最近熬夜改剧本,每天才睡一点点。”沈鹤归难得没有用他惯常的蜜桃味语气,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罕见的认真。
“妈说的不准。我平均睡了不止那么少。”沈云栖把笔记本转回去继续敲字。
苏迟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看了看沈鹤归又看了看沈云栖,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备注:沈云栖。十五岁。和段姐是同一物种。但她没把这条备注发给任何人——专业人士不打小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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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别墅门前停下来。那是一栋三层白墙海景别墅,推开门就能闻到海风咸湿的味道混合着院子里栀子花的甜香。大厅是开放式设计,一整面落地窗外正对着私人海滩,浪花拍在沙滩上发出极轻极柔的哗哗声。
苏迟第一个冲进去——不是急,是专业素养使然。她面无表情地抱着航拍设备环顾一圈,黑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节奏,黑指甲在遥控器上飞快划了几下。
她走到大厅正中央站定,仰头看了一眼三层的挑高和头顶那盏巨大的白色吊灯,然后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先去天台。这个朝向的日照轨迹需要重新测算,下午的光线会偏西,影响无人机跟拍路线。”
说完头也不回地踩着白色螺旋楼梯上去了,铆钉马丁靴在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一挺移动的小型机关枪。
沈鹤归拎着行李箱站在大厅中央,桃花眼瞪得像两颗荔枝。他缓缓转了一圈,白墙、白地、白沙发、白吊灯、整面玻璃墙外面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本次入住的第一声感叹:“我靠。”
第二声:“这地方真不错。”
第三声:“我住哪间?”
没人理他。
苏烬正在吧台边烧水,段歆漓已经把紫檀茶盒打开开始摆茶具。
沈鹤归自觉没趣,拖着行李箱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他探头看了看厨房方向——段歆漓在安静地烫壶,苏烬靠着吧台看手机,两个人之间的气流都是慢悠悠的。他识趣地没去打扰,转身去找苏迟。
天台上的风景让他第二次发出了“我靠”。
无边泳池在阳光下闪着浅薄荷蓝的光,泳池边连着一个半透明的白色螺旋滑梯,从二楼露台盘下来正好扎进泳池里。远处的海平线和天空融在一起,蓝得分不清边界。
苏迟正蹲在泳池边,手里拿着测光仪对着天空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沈鹤归凑过去,歪着头看了她半天,然后开口:“你这个测光仪是不是拿反了?”
苏迟的手顿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甩过来:“你没碰过专业设备就不要说话。”
“我就是问问。”
“你问问就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性。”
苏迟把测光仪往地上一拍,站起来叉着腰,
“我,苏迟,十九岁,全能型专业选手。飞行轨迹、镜头参数、后期调色,每一项都是专业级。”
说完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
“你 懂 了 吗 ? ̄へ ̄”
沈鹤归端着蜜桃味奶茶,真诚地摇了摇头。
“那就闭嘴。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打扰我。我是专业的。”
沈鹤归乖乖闭了嘴,但只闭了三秒钟。“那个滑梯——”
“不要问我滑梯的事。我现在在研究日照参数,不是来度假的。”
苏迟重新蹲下去摆弄测光仪,但余光明显往滑梯方向飘了一下。
沈鹤归注意到了,眼睛一眯,嘴角弯弯,没有戳穿她。
他转身下楼,打算自己一个人探索这栋房子。
一楼客厅的白色沙发长得可以躺下三个他。他把自己整个扔进去,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旁边的小茶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伸手想摸一下壶身,忽然看到茶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私人茶具。非请勿动。——段”
沈鹤归的手缩得比被烫到还快。
然后他发现了左手边那条走廊。走廊深处有好几扇门,他像拆盲盒一样推开第一扇——
台球桌。绿色的台呢在阳光下泛着高级的光,旁边墙上挂着一排球杆,还有一块计分板。
沈鹤归眼睛一亮,但很快又被旁边那台红白色的老式街机吸引了过去。屏幕上亮着《拳皇97》的选人画面,摇杆上还挂着一根不知道谁留下的发圈。
“卧槽。”
这是他今天心里的第四次“卧槽”。
他掏出手机对着街机和自己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里:“这别墅有街机!拳皇97!!”
群里沈枫回了一个句号。温书昀回了一串省略号。沈云栖没有回复。
他又推开第二扇门。
小型私人影院。两排电动按摩椅,一张巨大的幕布,头顶是星空灯——虽然白天没开,但能看到天花板里嵌着一颗一颗的小灯珠。沈鹤归一屁股坐进最中间那张按摩椅,随手按下一个按钮。
椅子开始疯狂震动,他吓得差点弹起来,然后发现是按摩功能,又假装淡定地靠回去。
“嗯。这椅子不错。”他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说。
第三扇门是楼梯下面的储物间。他打开门的时候,一架麻将盒从架子上滑下来,正好砸在他脚面上。
“啊——!”他抱着脚单腿跳了三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麻将盒。打开一看,象牙白的麻将,手感温润如玉。他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
“麻将!晚上又可以搓一桌!”
他把麻将盒夹在腋下,继续探索。
第四扇门推不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设备间。非请勿入。——苏迟”
沈鹤归撇了撇嘴,没敢硬闯。
他抱着麻将盒回到客厅的时候,苏迟刚好从天台上下来。她看到沈鹤归那副“我发现了宝藏”的表情,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你这是什么样子?”
“我发现了台球桌、街机、电影院、麻将——……沈鹤归一样一样的数。
“你想玩哪个?”
“不想玩。我是来工作的。”
苏迟走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黑指甲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的眼睛却盯着沈鹤归腋下的麻将盒看了两秒钟。
“……除非你实在缺人。四缺一的话,我可以勉强凑个数。我是专业的。”她补充道。
沈鹤归:!!
这时苏迟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你妹妹呢?”
沈鹤归也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大厅里只有他们俩和远处厨房里段歆漓、苏烬的身影。
玄关处有一个深灰色的小影子慢慢移动着——沈云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抱着那台银色笔记本,脸上挂着一副“我与这个世界无关”的表情。她的淡粉色小辫子从卫衣帽侧面垂下来,发尾轻轻晃着。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大厅最角落里的一把白色单人沙发,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打字。
从进门到坐下,全程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苏迟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对沈鹤归说:“你妹妹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
“不是不喜欢说话,”
沈鹤归也压低声音,“是不喜欢和除了段歆漓以外的人说话。哦,还有,她脸盲。她现在可能连你都不记得长什么样。”
“……我们早上才一起坐车来的。”
“不耽误。她连我有时候都认不出来。上次在机场她对着一个穿同款卫衣的陌生人叫了半天的‘哥’,那个人都快被她叫懵了。”
苏迟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
沈云栖的笔记本屏幕亮着,她打开了一个叫“演员观察记录”的文档。
她的目光穿过大厅,极快地扫了一眼厨房方向——段歆漓正在往盖碗里注水,蓝粉长发从肩侧滑下来,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光线里柔和而清晰。沈云栖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段歆漓。泡茶时手腕不动,靠小臂平移注水。茶人基本功扎实。适合拍中景长镜头。”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开始假寐。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这个动作。
苏迟和沈鹤归已经在客厅里转第二圈了。
“你看这个壁炉,”沈鹤归蹲在红褐色壁炉前面,伸手摸了摸架子上那只粗陶花瓶,“这花瓶是不是哪个大师的作品?摸起来手感好好。”
苏迟翻了个白眼:“你不要什么都摸。这是别人家。”
“是我们家朋友的别墅。”
“那也是别人家的东西。你是投资人,注意形象。”
沈鹤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挺直腰板,抬起手清了清嗓子:“你说得对。我是投资人。我要有投资人的样子。”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蜜桃味奶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苏迟:……?
苏迟:“……你的投资人样子就是喝奶茶?”
“这是格调。”
“格调个屁。”
两个人又走到落地窗前。苏迟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眯着眼看外面的海。那片蓝得太不真实的、像被老天爷用滤镜修过的海。浪花卷起来的时候,阳光把每一滴水珠都照得像碎钻石。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确实挺好看的。”
沈鹤归听到了,侧头看她:“你不是说你不是来度假的吗?”
“我是顺便看一下拍摄环境。这是专业需要。”苏迟面不改色,“你懂什么。”
“我懂。”沈鹤归笑得桃花眼弯弯的,“我懂你是专业的。”
“本来就是。”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又轻又缓的脚步声。江逾白拖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他刚才上去放了行李,现在下来打个招呼。他穿了一件很旧的黑色卫衣,帽子已经拉下来了,雾灰白色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肩侧,衬得他的脸白得像瓷器。他在楼梯中间的平台停了一下,对客厅里的苏迟和沈鹤归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勉强算一个微笑。
沈鹤归立刻举起手里的蜜桃奶茶朝他晃了晃:“小白!你住三楼?上面怎么样?”
“挺好的。有个小露台。”江逾白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但却带着一点淡淡的距离感。他看了一眼沈鹤归手里的奶茶,没有评价。又看了一眼苏迟脚上的铆钉马丁靴,也没有评价。
然后他走向厨房,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苏烬姐,需要帮忙吗?”
苏烬头也没抬:“不用。你去休息。”
“好。”
江逾白应了一声,转身又上楼了。
从出现到消失,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苏迟的备忘录(在心里默默记下):江逾白。下楼打招呼耗时≤两分钟。对话三句。全程没有看任何人超过秒。气场控制满分。
沈鹤归等江逾白走了之后,凑到苏迟旁边,压低声音说:“你说他是不是有点社恐?”
“人家不是社恐。”苏迟翻了个白眼。
“人家这叫矜持。你是没见过他上综艺那个样子——十句话里九句是‘嗯’、‘对’、‘谢谢’,主持人问他最喜欢的颜色,他想了五秒钟说‘白色’。你觉得这是社恐吗?”
“那是什么?”
“是懒得跟你们废话。我看人是专业的。”
沈鹤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喝了一口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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