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之后,大家把剩下的烟花筒搬到院子中央。江瑶点了一根仙女棒举在脸侧,另一只手把最后一盒仙女棒塞进苏迟手里:“小迟,你帮我点——我不敢自己点这种有火花的东西。”苏迟低头看着手里那盒仙女棒,抽出一根捏在指尖,用打火机点燃。先是几颗极小的火星无声地迸出来,紧接着整根仙女棒燃成一道细长耀眼的银白光束,她两根手指夹着仙女棒递过去,语气平静而专业:“氧化剂燃点大约在三百到四百度之间,燃烧温度超过一千度。别碰到皮肤——碰到会烫伤。”
江瑶接过仙女棒时指尖擦过苏迟的手指。苏迟迅速收回手,把打火机放进口袋,低头调试已经关掉的电脑屏幕。仙女棒的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耳尖在蓝黑发丝间透出一小片绯红,但她的声调依旧平稳如常:“下一条。记得别再问我运行键在哪儿。”
段歆漓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正山小种。苏烬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满院子闹腾的人群。苏迟蹲在石凳上用仙女棒给江瑶画了一幅极简版粒子系统示意图,江瑶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另一边沈鹤归和苏景琛仍旧隔着两张石凳的距离——沈鹤归对着自己点的那根仙女棒发呆,而苏景琛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的仙女棒,指尖在打火机齿轮上轻而反复地摩挲。苏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里太吵。”
段歆漓转头看她。“那去后山走走?”
后山泉眼旁有一条极窄的石板小径。泉水从山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潭映着满天繁星,桂花从枝头无声落下浮在水面随波轻轻打转。苏烬走在前面,段歆漓跟在她身后,两人隔了约一步的距离。苏烬停下脚步站在泉眼旁边,背对着段歆漓低头看着水面上的桂花。片晌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段歆漓垂在身侧的手背。和下午在茶室里一模一样的动作。
段歆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苏烬。苏烬还是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在等。
段歆漓犹豫了。不是不愿意回应,是她不确定苏烬想要什么回应。下午在茶室里苏烬碰了她的手背,她以为那只是不经意。现在苏烬又碰了一次,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慢——苏烬是想让她牵上去吗?还是苏烬只是手冷想确认她的温度?
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覆上苏烬的手背,很快地、极轻极轻地、像是怕力度用错会弄碎什么东西。然后她的手就停在苏烬的手背上没有再动。
苏烬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呼吸里忽然带了点极轻的叹息。她转过身抽回自己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段歆漓又停下来。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面上没有表情,但段歆漓分明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回去了。”苏烬率先迈开步子往回走,步伐比平时快很多,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愤怒的声响。段歆漓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攥着刚才从泉眼边捞起的那朵桂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怎么也停不下来——她好像做错了。但她不知道错在哪里。
两人在沉默中回到滨江平层。苏烬把高跟鞋踢在玄关,赤脚走进客厅,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段歆漓跟在后面关上门,手里还拎着从老宅带回来的茶样。
苏烬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转过身,眼眶有一点极淡的泛红——不是哭,是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她走过来伸手拽住段歆漓的领口,把人拉低到自己的高度,然后仰头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一点都不温柔。苏烬的牙尖磕在段歆漓的下唇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但她没有退开。她的手指攥着段歆漓的衣领,指节发白,睫毛在极近的距离里颤得厉害。段歆漓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她闻到苏烬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抑制剂贴片压住了信息素的主体,但情绪在最逼近时冲破了所有克制——玫瑰与雪松的气息从那片薄薄的贴片下决堤般涌出,带着压抑了整个傍晚的委屈和忍无可忍,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炸开。她终于反应过来:下午在茶室里苏烬碰她的那一下是想让她牵手。后山泉眼边苏烬没有回头但手指在等她。刚才苏烬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不是生气而是挫败。苏烬以为她不想牵手。苏烬以为她不在乎。苏烬以为她总是冷静、总是克制、总是礼貌——是因为她不够喜欢。
苏烬松开攥着她衣领的手,往后推开半步,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下嘴角。她低着头不肯看段歆漓,声线故作平稳却还是压不住微微发抖的尾音:“好了。现在你知道了——这就是我想做的。我不会教,我就是想亲你。你要是——”
她没能说完。段歆漓伸出手轻轻端起了她的下巴。动作很慢,慢到苏烬能感觉到她手指上每一个因为长期握笔和握鼓棒而磨出的薄茧,那触感擦过自己下颌线的细密轨迹清晰得让人心尖发酸。段歆漓的表情认真到了郑重的地步,那双永远平静的浅色瞳孔里此刻只映着苏烬一个人的倒影。
“刚刚那个不算。”段歆漓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直接挖出来放在她面前。
“我下午没有牵你的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了——想太多,想到不知道该怎么动。你说你不会教——没关系。我会学。”她低下头,拇指极轻极轻地抚过苏烬的眼角,那里正泛起淡淡粉色。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声补完后面的句子,“Je t'embrasse。”
这是法语。发音是她在语言实验室录了不知多少遍才校准到最优的调子,她在心里默默练习过无数次幻想什么时候才能对苏烬说这句话。此刻它被镌刻在月光和未散尽的信息素之间,平稳而庄重,连换气点都带着爱意。苏烬愣在原地。法语的语速比平时快,她听懂了最后几个音节,但段歆漓说这句话时一直看进她的眼底——那目光太专注,专注到她不敢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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