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城初冬,不算冷,湿冷的风却总往骨头缝里钻,带着南方的清冽。
谢冰裹紧围巾,走在梧桐飘落的街,小店窗面蒙着层雾。
他的脚步有些发飘,是有些醉了。
就在几小时前,他和何嘉俊吵了一架。
何嘉俊当时的神情,此刻还在谢冰脑海里盘旋,那分明是藏不住的失望。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没什么事,就是喝多了。”
谢冰垂着眼,含糊应道。
“喝多了能昏倒?”陆雯聘的质问带着锐度,“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带你走的人是谁?”
何嘉俊紧跟着逼上来,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为什么要瞒着我们?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成兄弟?”
一句句质问砸过来,谢冰却什么也说不出。杨波那些龌龊心思,光是想想就让他反胃,他更不愿让这些烂事,拖累了朋友们。
“我真没这个意思。”他低声辩解,“当时情况急,你们又都忙着各自的事。”
“没来得及?”陆雯聘冷笑一声,“那后来呢?要不是我撞见你身上的伤,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
谢冰哑口无言,窘迫和难堪一股脑地涌上来。
“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什么都藏着掖着。”何嘉俊的语气里满是痛心,“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谢冰当然知道,只是他觉得,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这话反倒让何嘉俊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怎么就过去了?过去了你现在还被人挤兑?过去了,圈里连给你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以至于你现在还得跑去做什么翻译糊口?”
“可我有什么办法?这一切是我想造成的吗?”
谢冰猛地抬起头,逐渐拔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实际乱改剧本的不是他,被杨波那种人盯上、用龌龊心思针对的也不是他愿意的!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三人之间只剩下一片难堪的沉默。
“什么叫没办法?”
向来沉稳的陆雯聘,反倒先于何嘉俊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质问。
“谢冰,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是听不得你几句委屈,还是帮不上你一点忙?”
“我知道你们能帮我,可现实就摆在眼前。我只是担心你们,不想你们为了我,平白惹上麻烦。”
谢冰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力。
何嘉俊看着他,只轻轻吐出四个字:“你根本不懂。”
这场难得的聚会,终究以不欢而散收场。
谢冰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谢冰?”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的声音,谢冰轻轻应了一声。“嗯。”
“在外面吗?”
“刚跟朋友聚完,正往家走呢。”
“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朋友?”
“嗯,是啊。”
谢冰微微怔了怔,没想到陈默居然还记得何嘉俊。
“玩得开心吗?”
听到这话,饭桌上那两人失望的神色瞬间浮现在谢冰眼前。
他顿了顿,还是轻声回道:“挺好的。”
“对了,我后天回曼城,一起吃个饭?”
远在北市的陈默,瞥了眼身旁频频看表催促的助理,眉宇间漫上几分无奈。
“好啊。”
“那后天晚上我来接你。”
“好。”
“说定了。我等会儿还要去参加个会,先挂了。”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忙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的电话没驱散半分烦闷,谢冰脑子里全是三人相处的过往。
他知道,是自己错了,错在瞒着朋友,错在不敢相信他们。
他要和两人道歉。
想着,他开始发送消息。
何嘉俊,陆雯聘,对不起。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不该瞒着你们。我知道错了,等你们有空,我们出来聊聊吧。
——
手机震了震。
何嘉俊刚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拿起手机,一眼就瞥见了那条消息。
看清内容的瞬间,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心里头是又气又无奈。
他这个朋友啊,难怪大学那会儿写感情线怎么写怎么别扭,竟是半点都不懂旁人的心思。
也难怪,谢冰都这么老了,还是个雏儿!
他直接将手机关机,随手扔到了沙发上。
陆雯聘自然也看到了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敲下一个字。
“怎么了?”
身旁的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不是说跟朋友聚餐了吗?怎么回来就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
陆雯聘仰面躺倒在床上。
“小事能让你皱着眉发呆?说说呗,说不定我能帮你捋捋。”
陆雯聘沉默几秒,终是开了口。
“谢冰,你应该知道吧。前阵子我去看他,知道他跟死对头起了冲突打了一架。结果今天才发现,那天他打完架直接昏过去了,还是被人送回去的。这事,他愣是瞒了我们这么久。”
“那你们没问他为什么不说?”
“问了。”
陆雯聘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他说,是怕给我们添麻烦。可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他居然还把我们当外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这就是他不说的缘由啊,你们是不接受这个解释,还是在气别的?”
小然一语点破。
“我气的就是这个!我们是朋友啊,有事本来就该互相帮衬,他倒好,什么都忍着掖着,把我们当摆设吗?”
陆雯聘的音量不自觉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懊恼。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宁愿自己忍,也不愿麻烦你们?”
陆雯聘霎时语塞。
“你们气他没把你们当兄弟,”小然的声音不疾不徐,慢慢道,“可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他上学时就那样,专业拔尖,课余时间全用来兼职赚钱,很少跟你们聊起自己的难处。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不在乎你们,”小然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这么多年的生活方式,让他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扛,根本没学会怎么去依赖别人。”
“你们要是真把他当朋友,就该把这话跟他直白地说清楚,他不是不懂好歹的人。”
陆雯聘听完,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是啊,他和何嘉俊,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谢冰,却忘了谢冰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性子。
——
曼城的风还在刮,钻过谢冰没拉紧的围巾,带着湿凉。
他打个寒颤,拐进巷子口。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截孤魂。
手机揣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再震过。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摸出钥匙开门,连灯都没开,径直倒在床上,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醒来,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
谢冰撑着身子坐起,摸过手机开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叹了口气,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看着有些憔悴。
收拾妥当,他刚拉开门准备倒垃圾,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是陆雯聘。
风卷着落叶吹过,陆雯聘穿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眉眼间的冷硬褪去了不少,只剩下几分无奈。
“醒了?买了点粥,趁热喝。”
陆雯聘率先开口,声音比昨天柔和多了。
谢冰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发什么呆?”
陆雯聘抬脚进门,熟门熟路地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
“何嘉俊那家伙,昨晚把手机关了一整夜,今早上醒了,又死活不肯来,非让我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冰,眼神认真:“谢冰,我们不是怪你瞒着,是担心你。那些烂事,你一个人扛着,不难受吗?”
谢冰的鼻子猛地一酸,他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大男人这样子矫情。
“粥要凉了。”
陆雯聘别开眼,语气别扭地转移了话题:“还有,等会我喊何嘉俊过来,一起吃个饭。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保温桶盖子掀开,热气漫开。软烂的小米粥卧着荷包蛋,是谢冰从前最爱的口味。
他拿起勺子,半晌再次道出那句“对不起”。
陆雯聘递过筷子,瞥他一眼:“上学时你发烧硬扛,还是我和嘉俊架你去的医院。烂事别自己憋着,兄弟一起担。”
话音未落,门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何嘉俊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语气硬邦邦的:“我可不是来道歉的,路过。”
“酸菜肉包,趁热吃。”
这是他大学熬夜赶剧本时,何嘉俊给他带的口味。
“谢谢。”
何嘉俊别扭的转过脸。
“其实我不告诉你们,除了怕给你们添麻烦,更因为这事想起来就犯恶心,根本没法说出口。”
谢冰的声音发颤,指尖攥得发白,“那天,是罗宇假借着聚会的由头约我出去……后来我才知道,杨波那个畜生,竟然想下药强我。”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我到底哪里碍着他了,值得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谢冰低着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何嘉俊早已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何嘉俊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早知道杨波不是善茬,圈里得罪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当初得知谢冰和杨波起冲突,他以为谢冰会遭殃,可杨波只是处处针对,他便以为这是慢慢磋磨的报复,没成想竟是这般龌龊缘由。
“也亏得你老板是个明事理的,当时肯拉你一把,不然你这处境,怕是更难捱。”陆雯聘感慨道。
谢冰听着陈默被夸,有些不好意思,心里盘桓片刻,还是决定把这层关系也摊开。
“其实……我老板现在是我对象。”
“嗯?”
“哈?”
“我们前几天才刚在一起。抱歉啊,瞒着你们的事情有点多,不过现在,真的没有了。”
谢冰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讨好。
他悄悄往后缩了缩肩膀,心里有点发怵,总觉得这两人下一秒就要抡起拳头揍他一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