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波半倚在沙发上，照例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新送来的照片。

一张接着一张划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却越来越短，直到停在最后一张。

照片里只有四个人。

昏暗的灯光把他们的轮廓压成模糊的剪影，看不清神色，但那姿态分明是认识的。

他的指尖顿在屏幕上，没有划走，也没有放大。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墙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白。

手机被他猛地扣在桌面上，手掌覆在手机上，五指收紧。

手臂的肌肉绷了一瞬，又缓缓松下来。

胸腔起伏的幅度开始大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又深吸一口，闭上了眼，眼皮微微颤动。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桌上那倒扣的手机上，眼神定定的，像在看一件什么东西。

他的嘴角往上牵了牵，扯出一个弧度，但眼底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在通讯录里翻了两下，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三下。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越过窗帘的缝隙，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光。

——

谢冰接起电话，一番沟通下来，《恋人》的合同算是敲定了，只等签字。

挂断电话，他眉眼间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下去。

前几日他和朋友谈起此事，那两个家伙倒是纷纷祝贺他。虽然那时还没确定下来，但那两个家伙很上道，当即就恭维上了，还给他设了个坑，美其名曰庆祝，却让谢冰付钱。

谢冰自然不答应。

手机铃声又响起，打断了谢冰的思绪，这次是陈默。

谢冰接起来：“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声音：“我想你。”

谢冰笑了，打算逗逗人：“我也想你的很，我们可都三天没见了。”

“阿冰如今会想我了？”陈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谢冰又输了。

他真逗不了这人。

“是你想我，我可是有很多事情忙的。”

低笑声响起，随即话语传来：“是我想阿冰，阿冰可满意了？”

谢冰心跳加快，闷闷地应了一声，半晌，道：“你现在在干嘛？不忙吗？”

“我在车上，父亲有事要我回家一趟。”那头顿了顿，“忙里偷闲在想阿冰。”

话音里收起了方才的调侃，平缓地诉说着。

谢冰没多想：“就知道胡说。我刚才和开开心心那边确定下来了，大概这几天就会签约。”

“阿冰确定就行。”陈默缓缓道。

前方副驾驶座上，助理频频回头。

陈默抬眼看去，助理递过平板，上面写着下一次会议的时间。

助理也不想催促正在谈恋爱的陈默，但这位小陈总自从谈恋爱后，把事务安排得太紧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提醒。

陈默低声同电话那头道了别，接过平板。

“好，开始吧。”

随即打开电脑。

会议很快结束，车也停在了家门口。

“高叔，送小李回家一趟。”陈默下了车。

车影很快消失。

门口，一个妇女正翘首盼着，望见来人，脸上立刻绽开笑意。

“小默回来了！我今天听先生说你要回来，可高兴了。”

陈默加快脚步：“苏姨，家里今日有客？”

苏姨应声：“小默一猜便中。下午沈总和沈小姐过来了。”

陈默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沈伯伯来了？可曾提及何事？”

苏姨思索片刻：“倒没说什么要紧事。怎么了？”

陈默摇了摇头，神色恢复如常：“没什么，随口问问。”

他抬步往里走，苏姨跟在一旁。

穿过前厅，客厅里日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隐约能听见后院传来说话声，他没有犹豫，径直走进客厅。

一个穿藕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唱片机旁边，慢悠悠地挑选着碟子，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脚步声。“沈小姐。”

苏姨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疏桐这才侧过脸。

“陈公子，倒是生疏得很。”她笑意温婉，“近来一切可好？”

“我一切都好。”陈默道，“沈小姐学有所成归来，恭喜。”

“多谢小默。”沈疏桐放下手里的碟子，朝他走近一步，“我今天和爸爸来你这做客，可要好好招待我们，尽尽你的地主之谊。”

陈默往旁边走去，淡笑：“自然。”

话音刚落，客厅门口走进一位妇人。

沈疏桐见了来人，笑意更浓，上前轻轻拥住对方：“梅姨，回来了。”

妇人搂了搂她，两人松开。

“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我今日出去买东西了。”

“我不是怕告诉您，您连街都逛不好嘛。”沈疏桐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你呀，惯会哄人。”陆梅笑了笑。

两人说笑了一阵，陆梅这才把留意到站在一旁的陈默。

“妈，我先去换身衣服。”陈默适时开口。

陆梅点点头。

陈默离开客厅，回房洗漱换了身衣物，便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正聊得热闹，两人围着花草，陈默走了进去。

此刻，沈维钧正弯下腰，仔细端详着枝头几朵半开的花苞。

“……朋友从南城带回来的，这品种这时候开，赶巧了。你要是喜欢，等开盛了给你分一株。”陈天说道。

“那敢情好。”沈维钧直起身，目光扫到走来的陈默，立刻抬手招呼。

“小默回来了！”

陈默加快脚步，走到两人面前：“沈伯伯好。”

沈维钧打量着他：“几年不见，越发沉稳了。你爸可是老在我跟前夸你。”

陈默神色谦逊：“沈伯伯过奖了。还要多跟您和父亲学习。”

陈天在一旁没说话，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沈维钧倒是拉着陈默聊了好一会，问他在曼城的工作，问他最近的行程。

陈默一一应答。

聊了一阵，沈维钧看了眼手表，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行了，你们年轻人聊去吧，我和你爸还有事要谈。疏桐一个人在客厅怪无聊的，你去陪她说说话。”

陈默还没应声，陈天已经接过话头：“去吧。”

陈默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穿过回廊，径直进了客厅。

唱片机已经停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隐约的说笑声。

沈疏桐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沈小姐。”

沈疏桐继续翻着书：“回来了？我爸他们聊完了？”

陈默在沙发一侧落座：“还没有。”

目光不经意间瞥见那本书，似是有些眼熟。

沈疏桐回头，留意到他的视线，抬手轻扬手中书册：“梅姨说，这是你的书。”

说罢，她将书放回书架，到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陈默倒了一杯，推过去。

“尝尝，我爸带来给陈叔叔的。当然了，你的礼物我也准备了，苏姨帮你拿进去了。”

“过来一趟，不必如此麻烦。”陈默客气道。

“也太敷衍了些，好歹装装期待的样子嘛。”沈疏桐轻笑。

“沈小姐误会了。”

“是吗？”她歪了歪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换了话题，“小默，你回国多久了？”

“四年。”

“还是挺久的。”她顿了顿，语气像在聊一件寻常事，“听说你在曼城开了公司，效益怎么样？”

“还行。”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怎么，沈小姐对开公司有兴趣？”

“小默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沈疏桐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我要是对开公司感兴趣，到时候可得麻烦小默帮我看看了。”

“我这点本事，可比不过沈伯伯。”陈默放下茶杯，语气漫不经心，“我相信沈伯伯能帮你的。”

“看来，外界传闻倒是有误。”沈疏桐忽然开口。

话音刚落，沈维钧与陈天从后院走入。

“什么传闻？”陈天随口问道。

沈疏桐立刻换上娇嗔口吻，仿若向长辈打趣告状：“都说小默是个工作狂，待人冷淡不近人情呢。”

“男人忙于事业，本是常事。”沈维钧不以为意。

陈默笑了笑，语气随意：“沈伯伯说笑了。我交了对象，得抽出时间陪陪人，怕人跑了。”

和睦的气氛微微一滞。

沈维钧：“是什么女孩子？可带来给你爸看看。”

“才谈了一个多月，他还不敢见人。”陈默笑意不变，语气里带出几分纵容。

沈维钧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停，随即摆了摆手：“年轻人嘛，谈个恋爱正常。不过……”

他看了陈天一眼，话锋转得随意：“小默年纪也不小了，谈对象不能光顾着喜欢，家世人品都得看看。你爸就你一个，将来这家业不都得交到你手上？”

陈默笑意不变：“沈伯伯说得是。”

沈维钧点点头，侧身对陈天笑道：“老陈，你这儿子沉稳，比我家那个强多了。疏桐要是有小默一半省心，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

陈天终于开口：“疏桐还小。”

“还小？都二十六了。”沈维钧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沈疏桐适时开口：“爸，说这些做什么。”

沈维钧看了女儿一眼，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说你。大了，说两句都不行了。”

陈天接过话头：“女孩子大了，害羞。”

陈默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后院，秋海棠含苞待放。

——

叶子溅染了血迹。旁边倒着一个身影，夜色昏沉，瞧不真切。

敲键盘声音停下，谢冰点击保存，伸了个懒腰。

今天陈默从曼城回来。

他忽然觉得，这种期待着与一个人见面的感觉真好。

这难道就是恋爱上头的感觉吗？

谢冰有些无厘头地想着，指尖一点，新章节便发了出去。

作为一直追更的读者，一下子就看出了不对劲。

作者大大今日竟在大早上更新，明明之前都是卡在午夜最后一个小时才发。

但他们也没多想，毕竟谁不想早点看到剧情呢。

电脑的另一头，谢冰起身去衣柜翻衣服。

他打算去找陈默。

他想见他了。

下午三点，曼城机场出口。

谢冰正在等人。

他有过接人的经验，倒是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站着。来之前他特意问过陈默的航班，倒不担心会错过人。

正想着，余光瞥见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陈默！

谢冰几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回来了！”随即又松开手。

陈默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猝不及防。

身后的助理讪讪地愣在原地，偷偷瞧了一眼顶头上司的对象。

他真没想到，顶头上司的对象是男朋友。

陈默看了眼助理，握住谢冰的手，语气平淡地介绍：“这是小李，我助理。有事来曼城一趟。”

谢冰有些尴尬，他刚才光顾着看陈默，压根没注意身后还有人。

谁叫他们没走在一起呢！

“你好，我是谢冰。”

小李点了点头。

“陈默的行李，我来拿吧。”谢冰松开陈默的手，朝小李伸出手去。

“小陈总没有行李。”小李如实答道。

陈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手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公文包，晃了晃牵住的手：“走吧。”

谢冰没想到陈默出差竟然不带行李。

“你没有行李？”

陈默看出他的疑惑：“北市有。阿冰，以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