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将近。
再过半个月就是大年三十了。
曼城反倒空了下来。
何嘉俊跟着剧组跑了,那部剧是历史题材,为后年国庆献礼,班底清正,拍过不少现实主义佳作,口碑和收视都在前列。
能搭上这条线,机会难得,他索性不回家过年了。
陆雯聘倒是闲下来了。稿子交了,人收拾收拾,准备去见准岳父岳母,商量订婚的事。
一圈下来,反倒是谢冰最闲。
过年嘛,大家都要回家的。
陈默估计也得回北市,他家里人都在那边。
谢冰想了想,跨年那天大概就剩自己一个,电话都不好意思打过去,人家团圆,他凑什么热闹。
这么想着,多少有点郁闷。
不过闷也闷不了多久。
很快“甲方爸爸”马焦就找上门来。
这人要求是真多,改了几版都不满意,还催着再改。
谢冰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从前在剧组熬夜改剧本的日子,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虽然目前还没掉,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再这么被马焦折磨下去,离秃也不远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
挣钱真难。
谢冰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打起精神,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10.女主之所以称为女主,一定要美,让这剧本里所有人都有这个共识。
11.男配名字太难听了,一点都不像未来能成大事的人,名字改掉。……”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整整一百条修改意见,有些是外行话,有些纯属折腾,还有些改完一个地方又得牵连改别处。
他一边动手改,一边在脑子里理剧情逻辑,改着改着,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剧本,是在给人圆梦。
一个连当事人都不知道想要什么的梦。
谢冰整个人笼罩着一层低气压,脸上渐渐麻木,连陈默走进来都没察觉。
“喝点牛奶。”
谢冰循着声音抬头,无力地丧个脸:“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刚到。”
“那怎么不好好休息,还给我热牛奶?”
陈默没答话,只是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阿冰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你干嘛捏脸!我又不是小孩子。”
“阿冰不是小孩子。”陈默顿了顿,眼底漫开一点笑意,“是我男朋友。”
谢冰轻哼一声,没再反驳,他有些累了。
“你蹲下来。”
陈默了然,蹲下身。
谢冰伸手环住陈默的肩,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那点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满身的疲倦好像被这温热慢慢抵消掉了。
他缓了一会儿,开口:“抱着我,开心吗?”
“开心。”陈默的声音平缓,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行。”谢冰说完,松开了手。
“你今天刚回来,就不要做饭了。我点个外卖吧。”
陈默站起身,点了点头:“好。阿冰点就好。”
谢冰打开手机,选了家做堂食、单价不低的店,点了几个家常菜。
两人难得没在饭桌前坐着,谢冰非要拉着陈默边吃饭边看电视,那剧还是陆雯聘写的剧本。
古偶喜剧,挺搞笑的。
“怎么今天要看电视?”陈默问。
谢冰想了想:“感觉吃饭会比较无聊。”
陈默被这清奇的脑回路逗笑了:“那吃完饭要不要去看电影?”
“看什么?”谢冰追问。
“你猜。”
“不要,你听我的。”
谢冰想起自己很喜欢的一部电影,他不确定陈默会不会喜欢。
吃完饭,谢冰转身回房间翻找光碟。那张碟是他从二手平台上特意淘来的,有点收藏的意思,当初为了能放这部电影,还专门买了DVD机。
只是谢冰很久没有看过,捣鼓半天,终于可以放了。
谢冰把灯关了,拉着陈默坐在沙发上。
“不要说话,好好看电影。”
陈默在昏暗的光下点点头。
谢冰见状,放下心来。
影片开始。
——风吹过草地,空中飘着风筝,一群孩子奔跑着……
谢冰不知道陈默的接受度怎么样,虽然谢冰知道他出过国,但那不代表什么。
偷偷瞄了一眼陈默的侧脸,阴影底下,看不出什么不同。
谢冰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克里夫倚靠在莫里斯腿边,两人询问着各自的情况,渐渐沉溺于那一刻。莫里斯的手一遍又一遍抚过克里夫金黄的头发,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谢冰莫名羞怯,明明从前一个人看时,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旁边的陈默依旧神色自若,反倒显得他多想。
影片继续推进。
莫里斯深夜向克里夫告白,后来克里夫选择了离开,再后来莫里斯遇见了另一个人,最终他们都得偿所愿。
至此,影片结束。
谢冰整部电影都在留意陈默的神色,却始终看不出什么大的起伏。
“怎么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默转过头来,眼神有些奇怪,带着锋利,带着冷漠,可又似乎能窥见几分温柔。
“很好看。”
谢冰就知道陈默会喜欢,他正要起身开灯,手腕却被摁住了。
他转过头,晃了晃被拉住的那只手:“怎么了?”
“我爱你,阿冰。”陈默怔怔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谢冰觉得这人今晚有些反常。
可一部电影而已,不至于吧?
况且影片里,若真要说有什么,不过是莫里斯每一段感情都会面对社会压力,和他们两个人的处境确有几分相似。
可他潜意识里相信,陈默不会屈服于现实,他同样也不会。
这么一想,就更不明白陈默今晚怎么了。
谢冰往陈默身边靠了靠,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我也爱你,默。”
陈默松开他的手,紧紧回抱住他。
“我想吻你,好不好?”
谢冰心里微微一颤,却没有抗拒。他靠在陈默肩上的头轻轻点了点。
“好。”
陈默慢慢退开,双手从谢冰腋下抽出来,摸索着划过肩膀、脖颈,最后停在他的脸庞。
蓝色的投影光映在陈默脸上,衬得他像深海里的鱼,冰凉而寂静。
谢冰闭上眼,等待着那个吻。
温热的气息覆上来,柔软的触感相接,像一道壮阔的浪,重重拍打着心底的岸边。
岸边渐渐承受不住汹涌,海水开始漫溢,谢冰有些喘不上气,像溺水的人挣扎在呼吸的边缘。
随海浪而来的鱼跃过岸边,搅起一片混乱。
谢冰的意识开始溃散,像被潮水一层层漫过。
两人沉溺在那一刻,谁也不愿放开。
就在谢冰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个吻时,陈默却突然放开了他,一溜烟跑进了房间。
谢冰瘫在沙发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他盯着陈默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人,怎么亲完就跑!
门的另一边,陈默背靠着门板,攥紧把手。黑夜里,胸口起伏未定。
——
深蓝的夜空中散落着几点星光,万里无云,一轮明月悬在头顶,把身影照出淡淡的影。
谢箐站在窗边,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几回,才终于按下拨出键。
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上。
“阿箐?”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瞬间绷紧。
“二哥。”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今年要回家过年吗?”
曼城那边,谢冰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他拿起手机贴在耳边。
卧室门关着,陈默还没出来。
“怎么了?”
谢冰听出妹妹的语气有些不对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谢箐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没有什么,就是想见二哥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再说……大哥过年办酒,你要回来的吧?”
谢冰愣住了。
毛巾搭在肩上,湿发滴着水,在脚边透出深色的印记。
大哥过年办酒?
他不知道这件事。
爸没有告诉他。
他盯着地上的水渍,过了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可能是觉得他在与不在都没有区别吧。
他想了想,在曼城过年,到底也还是一个人。
他开口:“回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谢箐如释重负的笑声,像石子落进湖里。
“那说好了!”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二哥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谢冰听着她的声音,嘴角也不自觉弯了弯:“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卧室里隐约传来陈默走动的声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肩上的毛巾,慢慢擦着头发。
曼城的夜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零星的灯火。谢冰回到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翻了半宿的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
他点开那个新建的文档,最近开的一篇新文,现实题材。写大纲之前他专门找了不少资料来读,但要说熟读于心,他还没有做到。
主角是个被性侵、被虐待的人,十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控告,一直在追查当年的罪魁祸首。
故事本身已经够沉重了,谢冰心里清楚,单靠这条线,怕是留不住多少读者。
于是他加了感情线。
说实在的,他写过感情线,但有多少斤两,他自己最清楚。
不加,读者大概率不买账。加了,对主角来说也算是苦难里的一点慰藉。因此他倒也不排斥。
他只是写得不够生动。
早年当枪手那几年,一写到感情戏就被打回来大改,改到后来他才有了些经验。
谢冰敲响键盘。
——
陈默临时开了个会,处理完手头的事,正打算起来洗漱,余光扫见谢冰的房门。
虚掩着,没关严。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陈默握住把手,轻轻推开。
谢冰坐在桌前,背对着门,耳机扣在头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正响,屏幕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的边。
陈默走过去,摘下他的耳机。
“怎么还不睡?”
谢冰手指一顿,转过头来,眉头微蹙:“睡不着。”
陈默声音放低了些:“对不起,刚刚……是我没控制好。”
谢冰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唰地红了。
“不是。”他别过脸,开口解释道,“我就是单纯睡不着。”
陈默笑了笑,弯下腰,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谢冰讪讪地坐着,一言不发。
“好,那你写吧,困了就睡。”
谢冰点点头。
陈默看了他一眼,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谢冰却想起陈默的笑,他忽然意识到陈默误会了,他真的不是因为那个亲才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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