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平县的新年总是热闹的。
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平日里那些摆卖山货野味的小贩也纷纷出来,支起摊子,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谢冰走在街上,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
好些东西他多年没见过了,瞧什么都觉得新鲜。他挑了几样,准备带回去做饭。
“二哥!”
谢箐从身后跳出来,笑嘻嘻地凑到他跟前,探着脑袋看他手里拎的东西。
谢冰不禁失笑,还和小时候一样。
“就这些。”他抬了抬手。
“好吧。”谢箐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又仰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我回去做饭了,你不准帮我。我要让大嫂尝尝我的手艺。”
谢冰点点头。
家里人都挺喜欢杨依的,他能感觉到,那种欢喜是真的,高兴她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
他想起自己特意推迟了回来的时间。
他故意错过了那场酒席。
谢军从小就不喜欢他。
他知道。
所以谢军大概也不希望在大喜的日子里看见他。他有自知之明。
他只是想见见阿箐。
“好,不拦着你。”
谢箐高兴地抱住他拎着东西的那条胳膊:“二哥真好。”
“抱着手,也不帮我提。”谢冰打趣。
谢箐松开手,却还是没有接过东西,往后退了一步:“二哥是哥哥,自然要替妹妹负重前行。”
谢冰就知道她会来这套,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下一个摊位上。
“谢冰?你回来了?”
谢冰循声抬头,一张脸映入眼帘,陌生,又隐约有几分熟悉。他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认识的人。说认识也算不上,不过是知道名字的同学罢了。
他并不想搭理,但被人叫出了名字,只得敷衍地点点头,抬脚就要走。
那人却往前一拦,挡在了前面。
谢冰心里一阵烦躁,恨不得一拳捶上去,到底还是压了下来。
“是呀,我们这就回去了。”谢箐抢先开了口,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
没什么印象,那就说明不重要。
“今天晚上有时间吗?聚聚。”那人浑然不觉,笑着追问。
谢冰侧身绕过,脚步加快:“很忙,以后再说。”
谢箐连忙跟上,走出几步,见那人没追来,谢箐才开口。
“二哥,你讨厌那个人?”
谢冰一愣。
阿箐倒是敏感,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有的事。跟他不熟。”他解释了一句。
谢箐倒是不这么认为:“是不是他欺负过二哥?”
谢冰听着,有些欣慰,阿箐到底是心疼他。
“没有的事。”他放慢了脚步,“要是有人欺负你二哥,我早打过去了。再说了,那人还邀我去吃饭呢。欺负过你二哥的人,转头又凑上来,不是脑子不正常吗?”
他说着,觉得那人确实脑子不正常。
那人若是真论起来,算得上谢冰初中时要好的朋友。后来两人闹掰了,他便再也没有关注过这个人。
——
谢箐听着谢冰的解释半信半疑,她不相信那人没有欺负过二哥,二哥才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人。
可谢冰嘴里是问不出答案的。
两天后的夜晚,她和闺蜜去了常去的夜店。
元平县地方小,也不富裕,娱乐场所更是少得可怜,这家夜店算是县城里不错的了。
舞池里灯光忽明忽暗,音乐震得人耳膜发胀。闺蜜说去接个人,让她先占着位子。
谢箐点了杯常喝的酒,百无聊赖地趴在吧台上,指尖跟着节奏一下一下敲着杯壁。
“阿箐?和朋友出来玩?”
谢箐抬起头,是那个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弯了弯嘴角:“是呀。你是我二哥的朋友?”
“算是吧。”那人也在吧台边坐下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那怎么我没见过你?”谢箐歪着头,语气天真,“我二哥的朋友都给我买过东西,我都认识。”
那人沉默了一会,酒液在杯里晃了晃:“那时候年纪小,跟他有点误会。”
“你叫什么名字?”谢箐忽然问。
那人笑了笑:“罗成。”
“成哥。”谢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轻,“我没有见过你,你却还一直记得我二哥,想必你们那时候玩得很好。既然是误会,可以和二哥解释当年的误会,我二哥人很好的!”
罗成听了,反倒举起杯抿了一口,自嘲地笑了笑:“他不会。”
谢箐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会呢?二哥为人最包容了,定然不会这样的。”
罗成没有接话,他盯着杯中的酒液,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半晌,才开口。
“我和你二哥是初一认识的。我没什么朋友,成绩也不好,没什么人喜欢我。谢冰人不爱讲话,又经常独来独往,我一开始以为他很难相处……没想到他人……”
谢箐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问一句。罗成便一直说,像是攒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后来谢冰开始教我学习,给我讲课。还把家里的情况和我说了,我才知道原来你们不是亲兄妹。”
罗成抬起眼,往谢箐脸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谢箐神色自若,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轻了些:“你们之前关系那么好,你和二哥解释,他肯定会原谅你的。”
“后面我也就原谅了他……”罗成顿了顿,酒杯搁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毕竟他妈妈是个小三,也不是他的错。我只是没想到会说漏嘴……”
话音未落,谢箐猛地攥紧了酒杯,她脑子轰然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二哥会讨厌这个人了。她此时此刻恨不得一杯酒泼醒他,再狠狠地甩给他一巴掌。
事实上,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谢箐站起来,手一扬,酒液泼了罗成满脸,巴掌跟上去,啪一声,清脆利落。
“罗成,你个垃圾。”
罗成整个人愣在那里,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酒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围的灯光晃过来几束,有人扭头看。
瞧见谢箐恶狠狠的模样,又看看一脸懵的罗成,心照不宣地别开了脸,没人上前,也没人出声。
谢箐趁罗成没有反应过来,赶紧开溜。
——
而造成这场风波的谢冰,正在和陈默打电话。
他原以为陈默过年会回北市,没想到人去了国外出差。
“你怎么那么忙呀?”谢冰忍不住感叹。
“工作,没办法。”陈默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又补了一句,“想我了?”
谢冰耳根有点发热,低低应了声,继续道:“我还以为你要回北市呢。”
“所以阿冰因为这个才回去的?”
谢冰惊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陈默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他了?
“不是,”他赶紧否认,“我就是很久没回家,回来看看家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我相信阿冰。”
陈默的语气平平淡淡,可谢冰知道摆明陈默压根不信,还明目张胆笑话他。
“有没有和妹妹出去逛逛?”
谢冰见他不追问,便顺势把这几天的琐碎说了一遍。街上如何热闹,谢箐如何张罗着要给大嫂露一手,自己买了些什么菜,他都讲了大概,碰见罗成的事也顺口提了一句。
陈默不知道怎么就问起了罗成。
谢冰觉得没什么好瞒的,便顺着话头说了。
不过他讲得克制,他不想得到陈默的可怜和安慰。
他没有讲当初自己发现罗成造谣时,是如何拽着人进厕所、狠狠揍了一顿的。也没有讲那会儿心里烧着多大的火气,更没有讲从那以后,他不会再轻易向他人托出所有。
这些他都没说。
“阿冰当时很难过吧。”陈默低沉的声音响起。
谢冰忽然眼眶湿了,喉咙发紧,他知道陈默说中了。
尽管他的理智上认为当时伤痛早已被时间带走,可身体却告诉他,伤痛只要发生过,便会留下痕迹,无非深浅而已。
谢冰压制着不受理性控制的生理反应,闷闷地应了声:“嗯。”
陈默没有说话。
半晌,谢冰开口:“默看透人心的本事可真厉害。辛苦吗?”
“经历得多就知道了。我庆幸自己像阿冰说的这样厉害。”陈默平静地说着。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试着理解阿冰。”
“可我不想你时时刻刻都在做我的阅读理解。我想你不去想这些,不是靠理智分析。”谢冰一连串道出。
“阿冰错了。”
陈默断然否认,头一次向自己之外的人刨开自己。
“这才是我。我很高兴,是这样的自己,才能够靠近阿冰。”
“我知道了,笨蛋。”谢冰回应着。
“傻子。”
夜色渐深,两人随意拉扯着话头。谢冰走在公园的小径上,往家的方向去。
到楼下时,他看见了大哥。谢冰打了声招呼,准备上楼。
“谢冰。”谢军叫住他,“我有话跟你说。”
谢冰脚步一顿。说实在的,他自认为和谢军没什么好说的,但还是停下来:“大哥,什么事?”
“走走吧。”
谢冰点点头,跟在谢军身后。
“我记得你当初五岁才来我们家的。”谢军走得不快,声音也没什么起伏,“长得粉妆玉琢的,这小区邻居都很喜欢你。”
谢冰不知道他怎么提起小时候的事,只应了一声。
“如果你妈妈不是我继母,我大概会喜欢你这个弟弟的。只是天不遂人愿……”
谢冰有些意外。
他头一次被人当面说不喜欢自己,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喜欢别人插入我的家。你应该清楚。”
谢冰这才明白——谢军是专门在楼下等他的。他点点头:“我知道,谢军。”
谢军的语气徒然尖锐起来:“既如此,为什么要回来?”
“我只是看看阿箐。”谢冰的声音也冷了,“我不是没吃你的酒席吗?”
“无所谓。”谢军的语气又平下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既然阿箐喜欢你,我不介意你当她的家人。但你应该也清楚,你自己的位置。”
谢冰一股无名火涌上来:“我做事不用你教。”
“你不是初二崴脚那次就知道这个事实了吗?”谢军淡淡地说。
谢冰瞬间褪去了所有情绪,只剩彻骨的讽刺。
谢军知道了。
“然后呢?”谢冰问,“你想说什么?”
“既然选择了离开,那就不要回来。我不希望在我家还能看见你。我家人,我自己会照顾好。”
“觉得我的存在让你如鲠在喉?”谢冰冷笑一声,“真是庆幸,难得这么多年一直心心念念着我,我在你心里竟然还有一席之地,大哥。”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给谢军开口的机会。
“如你所愿,我不会再回来。阿箐问起,你自己跟她说清楚,我可不想她难过。”
说完,他决绝离去。
他再次坚定着那年的选择,时间过了太久,久到他开始忘记那些事实,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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