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终于褪去了料峭的寒,裹着梧桐新叶的清苦香气,漫过育英中学斑驳的围墙,拂过四楼走廊锈迹斑斑的栏杆,也轻轻掀动着高二(3)班教室敞开的窗幔。风里带着泥土的湿润与花将落尽的淡香,是暮春独有的、带着一丝颓败的温柔,可这份温柔,却穿不透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少年周身的阴霾。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磨得发白的课桌上,落在卷了边角的课本上,落在那个依旧蜷缩着的少年肩头,明明是暖春的光,却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暖不透他心底终年不散的寒凉,照不进他被黑暗与病痛填满的骨血深处。
距离江叙白转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于沈知意而言,是活了十七年,从未有过的,如同偷来的安稳时光。
从前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煎熬,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走到哪里都被嫌弃、被孤立的窒息。张昊、李超、王浩三人,是他青春里挥之不去的噩梦,他们会在清晨校门口堵他,把他的书包扔在泥地里,抢他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零花钱;会在课间走廊里推搡他,看着他摔倒在地哄堂大笑,嘴里说着最难听的嘲讽;会在放学后把他堵在小巷里,拳打脚踢,逼着他说自己是窝囊废、是怪物。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是针对他的,说他孤僻、说他奇怪、说他身上有股怪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戏谑的、是嫌弃的、是避之不及的,他像一个病毒携带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晦气。
那时候的他,时刻紧绷着神经,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惶恐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会浑身僵硬,以为是霸凌者追了上来;看到有人凑在一起说话,会下意识低头,觉得他们在议论自己;课间十分钟,是他最难熬的时光,他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得极低,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祈祷着不要有人注意到他,不要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自己筑起的坚硬壳里,遍体鳞伤,却连哀嚎都不敢发出。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
江叙白就坐在他前面第三排的位置,靠窗,阳光总是偏爱落在他身上,把他乌黑的发顶染成浅棕色,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愈发干净凌厉,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连握着笔的手指,都生得修长好看。他是班里最耀眼的存在,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却不像班里其他男生那样,整日打打闹闹,或是扎堆聊游戏、说脏话,大多时候,他都是安静地听课,或是低头写作业,周身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被他吸引。
班里的女生会偷偷议论他,会在他经过的时候红了脸,男生们也愿意围着他,可他始终淡淡的,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也不疏远。
可只有沈知意知道,这份旁人眼中的清冷孤傲之下,藏着怎样细碎又滚烫的温柔,怎样不动声色的守护。
每节课间,教室里总是喧闹的,男生们追逐打闹,女生们叽叽喳喳,唯有沈知意的角落,是安静的,是孤寂的。而每到这个时候,江叙白总会不动声色地回头,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动作,只是轻轻一瞥,短短几秒,便足够让沈知意悬了整整一节课的心,彻底放下。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笃定的守护,像一句无声的承诺,轻轻落在他的心间,仿佛在说:别怕,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有时候,沈知意低头整理被自己揉皱的课本,那些课本被他攥得满是褶皱,是他焦虑不安时下意识的动作;有时候,他悄悄攥着口袋里藏着的白色药片,指尖冰凉,药片的棱角硌着掌心,情绪莫名低落,心底的绝望像潮水般翻涌,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只要微微抬头,总能撞上江叙白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温柔得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缓缓淌过他布满伤痕的心间,一点点压下那些翻涌的不安与绝望,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几分,让他觉得,这个糟糕的世界,好像还有一丝值得留恋的东西。
他开始习惯了江叙白的存在,习惯了在惶恐的时候,有一道目光为他兜底;习惯了在孤独的时候,知道不远处有个人,会默默护着他;习惯了在抬头的瞬间,能看到那个干净挺拔的身影,心里便有了一丝依靠。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这份猝不及防的温柔,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美得让他心慌,美得让他不敢触碰,美得让他时刻担心,下一秒就会从梦中醒来,重新坠入黑暗。
他骨子里的自卑,早已随着常年的霸凌、旁人的孤立,还有BD病症的日夜折磨,刻进了骨血里,融进了呼吸里,成了无法剥离、无法治愈的一部分。江叙白越是耀眼,越是温柔,越是像一束光,他就越觉得自己卑微渺小,像阴沟里的苔藓,永远见不得光,永远配不上这样干净的温暖,永远只能躲在黑暗里,偷偷仰望那束光。
BD,这两个冰冷的字母,是他这辈子都甩不掉的枷锁,是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是最痛的伤疤。它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他是个异类,是个有病的人,是个情绪不受控制的怪物,不配拥有这样干净的温柔,不配被人这样放在心上守护,不配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美好。
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病,包括整日忙于打工、无暇顾及他的父母,包括唯一对他好的奶奶,也早已不在人世。他把这个秘密,死死藏在心底,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因为他知道,一旦这个秘密被曝光,他面临的,将是比霸凌更可怕的孤立与歧视,是所有人异样的目光,是彻底被世界抛弃的绝望。
这半个月里,他的病情依旧在反复,只是因为江叙白的守护,霸凌的阴影暂时散去,他的发作比以往隐秘了许多,可每一次发作,依旧是撕心裂肺的煎熬,是身心俱疲的折磨。他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江叙白,他怕江叙白知道他的病后,会像其他人一样,嫌弃他,远离他,收回那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
他把医生开的药片,小心翼翼地分成小份,装在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塑料药盒里,药盒是他从便利店买来的,最便宜的那种,表面没有任何图案,他把它藏在书包最底层的夹缝中,和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折了又折的诊断单放在一起。那张诊断单,他看了无数次,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不敢扔,也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只能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像藏着他见不得光的病,藏着他不堪的人生。
每天早晚,他都会躲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趁着父母还没从工地回来,或是清晨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的时候,偷偷倒出药片,就着冷水匆匆咽下。他的动作飞快,眼神慌张,四处张望,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生怕被人撞见。药片的味道很苦,苦得喉咙发涩,苦得胃里翻江倒海,咽下去的时候,整个食道都带着苦涩的凉意,可比起心底的苦,比起病症发作时的煎熬,这点味觉上的苦涩,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他清楚地记得,医生拿着诊断单,一脸凝重地跟他说,这种病需要保持心情舒畅,不能受刺激,不能过度焦虑,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否则病情会越来越重,甚至会出现更严重的症状。可他的生活,从来都与“舒畅”二字无关,霸凌的阴影虽暂时散去,可心底的创伤还在,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还在,BD带来的情绪失控,依旧会毫无征兆地袭来,将他卷入冰火两重天的煎熬里,让他在亢奋与低落的极端中,反复拉扯,生不如死。
情绪亢奋的时候,往往是在深夜。
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白天在学校强撑着听课,强撑着掩饰自己的情绪,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可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却丝毫没有睡意,脑子异常清醒,无数念头飞快地翻涌,像脱缰的野马,停不下来,也控制不住。他会想起江叙白第一次为他挡在身前的背影,那时候张昊把他堵在走廊,伸手要推他,是江叙白突然走过来,轻轻把他拉到身后,眼神冷冽地看着张昊,一句话没说,却让张昊瞬间怂了;他会想起江叙白弯腰帮他捡课本时修长的手指,那天他被张昊撞倒,课本散落一地,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只有江叙白走过来,蹲下身,一本本帮他捡起,拍掉上面的灰尘,轻轻放在他的课桌上;他会想起江叙白回头看他时温柔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暖意,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是他这辈子都想牢牢抓住的。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真实,每一个瞬间都让他心跳加速。浑身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力气,原本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心跳得飞快,快要跳出胸腔,脸颊发烫,连耳朵都红了,甚至会生出一丝微弱的勇气,想着明天要不要主动和江叙白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谢谢,哪怕只是一个浅浅的点头,哪怕只是跟他说一声“早”。他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着远处零星的灯光,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试着靠近那束光,试着好好吃药,试着好好活下去,试着不再那么自卑,不再那么懦弱。
这样的亢奋,往往会持续一整夜,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窗外的鸟鸣声响起,才会在极度的疲惫中,浅浅睡去一两个小时。然后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地匆匆赶往学校,课堂上强撑着精神,不敢打瞌睡,怕被老师批评,怕被同学议论,更怕江叙白看到他憔悴的样子,察觉到他的异样。
而更多的时候,是无边无际的低落,像冰冷的潮水一般,毫无征兆地将他彻底淹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任何诱因,或许是上课听到老师一句不经意的话,或许是看到班里同学说说笑笑的热闹场景,那样的热闹与他格格不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或许只是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陌生的气息,或许只是看到课本上一个熟悉的字眼,情绪就会瞬间沉到谷底,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
浑身变得沉重无比,像被灌了铅,连抬手翻书的力气都没有,肩膀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头埋得低低的,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空洞,连眼神都变得黯淡无光,没有一丝神采。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原本彩色的课本,变成了黑白的,耳边的喧闹声变得刺耳又遥远,阳光落在身上,明明是暖的,却觉得冰冷刺骨,仿佛浑身都被冻住了,连血液都快要停止流动。
心底被无尽的自卑、绝望与自我否定填满,他会一遍遍质问自己,凭什么让江叙白护着自己?凭什么拥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他这样一个懦弱、没用、还带着病的人,只会拖累别人,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温柔。
那些负面情绪,像疯狂生长的藤蔓,密密麻麻,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勒越紧,让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疼痛。眼泪会毫无征兆地在眼眶里打转,模糊视线,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浓的血腥味,直到下唇被咬得发麻,才能勉强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旁人发现他的异样。他不敢哭,不能哭,在学校里哭,只会引来更多的嘲讽,只会让江叙白为他担心,只会让自己更加不堪。
每一次情绪发作,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耗尽他所有的力气,让他浑身发软,久久无法回神。他不敢告诉江叙白,不敢告诉偶尔会关心他的林溪和苏念,更不敢告诉父母,不敢去医院复查。他怕这个隐藏了太久的秘密被戳破,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点温暖,会瞬间化为乌有,怕所有人知道他的病后,都会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都会离他而去,留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再也没有人护着他。
他只能把这份痛苦,这份煎熬,死死藏在心底,藏在病骨深处,独自承受,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无人诉说,无人心疼。
这天午后,是连续一周的晴天,阳光格外明媚,没有一丝云彩,透过教室的窗户,洒下一大片温暖的光晕,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暮春的花香,是青春期里最寻常不过、最静谧美好的午后时光。班里的同学都显得慵懒闲适,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晦涩难懂的力学公式,声音枯燥又平淡,像催眠曲一般,班里有几个男生趴在桌子上偷偷睡觉,女生们则低着头,要么认真记笔记,要么凑在一起小声聊着天,气氛慵懒又闲适,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可沈知意却觉得浑身难受,从内到外,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与痛苦。
从早上出门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心底闷闷的,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喘不过气,胸口发闷,头晕沉沉的,连脚步都变得沉重。他以为是昨晚亢奋没睡好,特意提前半小时吃了药片,比平时多吃了半片,心里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药片能起效,能压下心底的不适,能让他安安稳稳度过这一天。可药片的效果,似乎并没有起到作用,反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那种熟悉的、让人恐惧的低落感,越来越强烈,像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无处可逃。
他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攥着自己的校服衣角,指节泛白,用力到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缓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的疼痛。耳边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小声说话的声音,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不断放大,变成了尖锐的噪音,一遍遍刺激着他的耳膜,让他头晕目眩,恶心想吐,脑子一片混沌。
他不想听课,不想抬头,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感受到任何人的目光,只想就这样一直趴着,躲在自己狭小的、黑暗的小世界里,永远不出来,永远不用面对这个让他痛苦的世界。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的日子,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段安稳又温暖的时光。那时候奶奶还在,奶奶的手很暖,会牵着他小小的手,在田埂上慢慢散步,看着田里的油菜花,闻着泥土的清香;奶奶会给他煮甜甜的红薯,烤得焦香的玉米,会把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他;会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他是个乖孩子,是奶奶的小宝贝。那时候没有霸凌,没有病痛,没有旁人的冷眼与嘲讽,父母虽然不在身边,可奶奶给了他全部的爱,日子虽然清贫,却安稳又温暖,那是他这辈子最怀念的时光,是他心底唯一的光。
可后来奶奶走了,永远地离开了他,他跟着父母来到城里,一切都变了。父母忙于打工,早出晚归,每天累得筋疲力尽,根本无暇顾及他的情绪,无暇关心他在学校过得好不好,他们只知道让他好好读书,却不知道他在学校承受着怎样的折磨。他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被人孤立,不敢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怕他们觉得他没用,然后连他们也嫌弃他。再后来,他患上了这种怪病,情绪不受控制,时而亢奋,时而低落,日子一步步坠入深渊,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找不回那个被奶奶疼爱的小小孩童。
他又想起了江叙白,想起那个少年温柔的眼神,想起他默默的守护,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可转瞬之间,就被更深的自卑、更深的自我否定覆盖。
江叙白那么好,那么耀眼,像太阳一样,身边应该有同样优秀、同样阳光、同样干净的人陪伴,应该拥有光明坦荡的人生,而不是他这样,满身疮痍,阴暗自卑,还带着无法治愈的病,像一个永远甩不掉的包袱,一个只会拖累别人的累赘。他就是一块烂泥,永远扶不上墙,就算被光照射,也只会玷污了那束光,只会让那束光,因为他而蒙上灰尘,变得不再耀眼。
“我就是个累赘……我就是个怪物……我不配被他护着……”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一遍又一遍,声音哽咽,心底的痛苦越来越浓,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衣袖,冰凉的泪水,贴着皮肤滑落,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半分寒凉,反而让那份寒凉,愈发刺骨。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手臂,压抑着自己的哭声,身体因为隐忍的抽泣,而微微颤抖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小一点,再小一点,缩在桌子角落,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不被任何人打扰。
可他不知道,他所有的小动作,所有的隐忍与痛苦,都被斜前方的江叙白,一字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江叙白从上课开始,就一直留意着他。他习惯了关注这个安静得像不存在的少年,习惯了用余光留意他的动静,习惯了确保他安安稳稳,没有被人欺负,没有陷入痛苦。从沈知意趴在桌子上,久久没有抬头的时候,江叙白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起初他以为沈知意是身体不舒服,或是太困了,想要休息,可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埋在臂弯里久久不动的样子,看着他那副脆弱到极致的模样,江叙白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他太了解沈知意了,这个少年,敏感又脆弱,内向又隐忍,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就算再难受,就算再委屈,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不会轻易跟别人说。他此刻这样,一定是心里很难受,很难受,难到快要撑不下去了。
江叙白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几乎要划破纸张。他想立刻回头,想走到他身边,想问问他怎么了,想摸摸他的头,告诉他别怕,有他在,可现在是上课时间,他不能贸然回头,不能惊扰到他,不能让班里的同学注意到沈知意,给沈知意带来更多的困扰。他只能一直用余光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心底满是心疼与担忧,满是无力感,上课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身后那个脆弱的少年。
他不知道沈知意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他以为经过这半个月的守护,张昊等人不敢再欺负他,沈知意已经慢慢走出了霸凌的阴影,变得开朗一点点了,可此刻看着他无助脆弱的样子,江叙白才明白,那些刻在心底的伤,那些日积月累的痛苦,哪有那么容易愈合,哪是短短半个月的守护,就能抹平的。
他猜,沈知意一定是又想起了以前被欺负的日子,或是心里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心事,不敢说出来,只能自己憋着,越憋越难受。
江叙白的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脸色也变得凝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从未对一个人如此牵挂,如此心疼。他恨不得立刻下课,恨不得立刻走到沈知意身边,问问他到底怎么了,给他一点安慰,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什么都不说,也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江叙白来说,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像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从未觉得,一节课的时间,如此难熬。
终于,下课铃声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课堂的沉闷,老师收拾好教案,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男生们的打闹声,女生们的嬉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彻底打破了课堂的安静。
江叙白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笔,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沈知意的位置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此刻脆弱到极点的少年,生怕让他更加紧张,更加难受。
走到沈知意的课桌前,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趴在桌子上的少年。少年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乌黑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悲伤与无助,那股悲伤几乎要溢出来,笼罩着他,也揪疼了江叙白的心。
“沈知意?”
江叙白轻声开口,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满满的心疼,生怕吓到他,语气轻得像一阵风,轻轻拂过沈知意的耳畔。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沈知意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颤抖都停住了。
是江叙白的声音。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叙白会过来,会发现他的异样,会看到他如此狼狈、如此不堪的样子。他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慌乱与羞愧,无地自容,他不想让江叙白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让江叙白看到他的脆弱,看到他的眼泪,看到他像个怪物一样情绪失控,看到他最不堪、最阴暗的一面。
他急忙抬起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动作慌乱,衣袖擦得脸颊生疼,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正常一些,可声音还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沙哑得厉害:“我……我没事……”
他依旧埋着头,不敢抬头看江叙白,不敢让他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不敢与他对视,他怕自己一抬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所有的隐忍都会破功。
江叙白怎么会信他的话。看着他颤抖的指尖,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江叙白只觉得更心疼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逼他抬头,没有追问他到底怎么了,只是在他身边的空位上,轻轻坐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让他觉得压迫,不会让他觉得窒息,又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陪伴,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不想说也没关系。”江叙白的声音,依旧温柔,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沈知意的耳畔,抚平他心底的慌乱与痛苦,“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安慰,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直直砸进沈知意的心底,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
沈知意趴在桌子上,听着身边少年温和的、带着暖意的声音,眼泪再一次忍不住,汹涌而出,比刚才更加猛烈。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没有再咬着唇隐忍,只是埋着头,任由眼泪滑落,打湿课桌,打湿衣袖,打湿眼前的一切。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太久的痛苦,太久的孤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活了十七年,从奶奶走后,从来没有人,在他如此狼狈、如此脆弱、如此不堪的时候,对他说“我陪着你”。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不追问,不指责,不嫌弃,只是单纯地陪伴,只是单纯地心疼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奇怪,觉得他懦弱,觉得他活该被欺负,只有江叙白,愿意护着他,愿意陪着他,愿意给他一丝温暖。
江叙白就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开了那些好奇看过来的目光,挡开了那些窃窃私语,为他筑起了一道小小的、温暖的屏障,让他可以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坚强。
班里的同学看到江叙白坐在沈知意身边,看着沈知意趴在桌子上哭泣的样子,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纷纷停下打闹,小声议论起来。
“江叙白怎么一直跟沈知意在一块啊?沈知意到底有什么好的?”
“不知道啊,江叙白看起来那么高冷,对谁都淡淡的,居然对沈知意这么好,这么温柔。”
“沈知意也太幸运了吧,有江叙白护着他,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换做是我,早就被欺负死了。”
“你说沈知意是不是哭了啊?看着好可怜,不过他平时也太孤僻了,难怪没人愿意跟他玩。”
这些议论声,轻飘飘地飘进沈知意的耳朵里,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更加羞愧,更加自卑,更加觉得自己不配。
他觉得自己就是靠着江叙白的庇护,才能安稳度日,他就是一个依附于别人的寄生虫,离开了江叙白,他什么都不是,依旧会被打回原形,依旧会被人欺负,被人嫌弃,被人当成怪物。他不想这样,不想一直靠着别人的保护活着,不想一直成为别人的负担,可他又太懦弱,太没用,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没有能力摆脱这一切。
他只能哭,只能用眼泪,宣泄着心底的自卑与痛苦,宣泄着那份无法言说的绝望。
过了很久,久到课间十分钟快要结束,沈知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眼泪渐渐止住了,肩膀也不再颤抖,只是眼眶依旧通红,心底依旧酸涩。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很慢,很轻,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让人忍不住心疼。他不敢看江叙白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声音细小,带着满满的歉意,带着浓浓的自卑:“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江叙白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无助与自卑,心底的心疼,愈发浓烈,像潮水般泛滥。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从课桌里拿出一包全新的纸巾,是他早上刚买的,还没有拆开,轻轻递到他的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有见笑,我只是担心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人又欺负你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江叙白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冽的寒意,周身的气场都变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张昊等人又背地里找了沈知意的麻烦,又欺负他了,只要一想到沈知意被欺负,他就忍不住生气,忍不住想要保护他。
沈知意急忙摇了摇头,动作有些慌乱,他怕江叙白误会,怕江叙白去找张昊等人,怕给江叙白惹来麻烦。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指尖碰到脸颊,才发现自己的脸冰凉,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疲惫:“没有,没有人欺负我,我就是……有点难受,没事了,已经好了。”
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病情,不敢说出心底的痛苦,只能找借口搪塞过去,他能做的,只有隐瞒,只有伪装。
江叙白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强装没事的样子,知道他有心事,不想说,便也没有再追问。他了解沈知意的性格,敏感又脆弱,逼得太紧,只会让他更加抗拒,更加封闭自己,只会让他更难受。他愿意等,等沈知意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等他愿意把心事说给自己听的那一天。
“要是难受,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下节课是自习课,我帮你看着老师,不会让老师说你的。”江叙白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纵容与呵护,没有一丝不耐烦,没有一丝嫌弃。
沈知意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刚好撞上江叙白温柔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没有异样,只有满满的心疼与关心,像一束温暖的光,直直照进他心底最阴暗、最冰冷的角落,融化了那里的坚冰。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微微泛红,连耳朵都热了,他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脏砰砰直跳,心底既甜蜜,又苦涩,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江叙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江叙白的名字,不是在心里默默念叨,而是亲口说出来。
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一样,却格外清晰,落在江叙白的耳朵里,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连眼底的寒意都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温柔。
“不用谢。”江叙白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着,我会一直在。”
我会一直在。
这五个字,像一句承诺,深深烙印在沈知意的心底。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泛红,心底却泛起一股酸涩的暖意,又甜又苦,甜的是有人护着他,陪着他,苦的是他不配,是他不敢靠近,是他的病,他的自卑,永远横在他们之间。
他多想告诉江叙白,他心里的痛苦,他身上的病,他多想依靠眼前这个少年,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煎熬,都告诉他,多想靠着他,好好睡一觉,不用再害怕,不用再隐忍。可他不敢,他怕说出来之后,眼前的温柔会消失,江叙白会嫌弃他,会离开他,那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会彻底熄灭。
他只能把这份心意,这份依赖,这份痛苦,都藏在心底,默默珍惜着眼前这短暂又美好的时光,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就在这时,林溪和苏念端着两杯水,轻轻走了过来。
林溪性格开朗,心地善良,从上课的时候就注意到沈知意不对劲,看到他趴在桌子上哭,心里一直很担心,趁着课间,特意去办公室接了两杯温水,想过来安慰他,陪陪他。苏念跟在林溪身边,性格腼腆,不爱说话,却也一直惦记着沈知意,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奶糖,是她自己舍不得吃的,低着头,小脸微红,小心翼翼地跟着林溪。
“沈知意,你没事吧?”林溪走到他面前,把温水轻轻放在他的课桌上,语气关切,眼神里满是担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你脸色看起来好差,苍白苍白的,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苏念也抬起头,小声说道,声音软软的:“沈知意,吃糖,甜甜的,吃了心情会好一点。”说着,把手里的奶糖,轻轻放在了沈知意的面前,不敢看他,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看着眼前两个温柔的女生,看着她们关切的眼神,沈知意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这股暖流,和江叙白给的温暖不一样,却同样珍贵,同样让他动容。
在来到育英中学的这两年里,他从来没有朋友,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都嫌弃他,孤立他,只有林溪和苏念,愿意靠近他,愿意对他好,愿意在他难受的时候,关心他,安慰他。
他抬起头,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极其勉强的笑容,笑容很淡,很苍白,却带着真心的感激,声音依旧沙哑:“我没事,谢谢你们,林溪,苏念。”
他的笑容很淡,却让林溪和苏念松了口气,只要他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们说,或者跟江叙白说,别一个人憋着,心里会更难受的。”林溪笑着说道,语气真诚,没有一丝虚假。
江叙白看着林溪和苏念,对着两人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谢。他知道,这两个女生,是真心对沈知意好,是真心把沈知意当朋友,有她们陪着沈知意,他也能放心一些。
林溪和苏念又陪沈知意说了几句话,问他有没有好一点,叮嘱他好好休息,见他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才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再多打扰。
教室里依旧喧闹,同学们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充满了青春的气息,可沈知意所在的这个角落,却格外安静,没有喧闹,没有嘲讽,只有淡淡的暖意,只有陪伴与温柔。
江叙白没有离开,依旧坐在他身边的空位上,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用余光看看他,确保他没事。
沈知意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块奶糖,奶糖的包装纸是粉色的,印着可爱的小兔子图案,软软萌萌的,他轻轻拿起奶糖,攥在手心,奶糖的温度,透过包装纸,传到他的指尖,暖暖的,一点点暖到心底。
他偷偷看向身边的江叙白,少年侧着头,看着窗外的阳光,侧脸轮廓干净柔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美好得像一幅画,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人,遥不可及。
沈知意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发烫,他急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心底既甜蜜,又苦涩,既想靠近,又不敢逾越。
他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少年。
这份喜欢,隐秘又卑微,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言说,不敢表露。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默默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不敢有丝毫的逾越,不敢有丝毫的奢望。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他,这份喜欢,注定没有结果,注定只能藏在心底,成为永远的秘密。
可他也清楚,这份喜欢,这份温暖,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失去。
日子就这样,在看似安稳,实则暗潮涌动的时光里,慢慢流逝。
沈知意的BD病症,依旧在反复,时而亢奋到整夜不眠,满心欢喜;时而低落到绝望窒息,生不如死。他依旧偷偷吃药,偷偷隐藏,努力在江叙白、林溪和苏念面前,装作一个正常人,装作没有病痛,没有痛苦,装作和其他同学一样。
他每天都在伪装,都在隐忍,都在煎熬,可只要看到江叙白的身影,只要感受到他的温柔,他就觉得,一切都能撑下去。
江叙白依旧默默守护着他,对他愈发温柔,愈发在意。会在他忘记带早餐的时候,把自己的早餐分给他一半,是温热的牛奶和面包,看着他吃完,才放心;会在他被物理、数学题目难住,皱着眉头发愁的时候,主动放下自己的作业,耐心地给他讲解,一步一步,直到他听懂,语气温柔,从来没有不耐烦;会在放学的时候,陪着他一起走出校园,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边,直到看着他安全走上回家的路,走进小区,才转身离开,哪怕他家和沈知意家,根本不顺路。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有着无声的默契,有着隐秘的心动,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拉扯。江叙白的靠近,温柔而坚定,一点点走进他的生活,一点点温暖他的心;可这份心动,这份靠近,始终被沈知意的自卑,被他的病情,死死压抑着。
他不敢接受江叙白的好,不敢回应他的温柔,每次江叙白对他好一点,他就会陷入更深的自我否定之中,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会拖累他,觉得自己的病,终究会成为江叙白的负担。他会下意识地躲闪,下意识地疏远,可心里,又舍不得这份温暖,舍不得离开江叙白。
而江叙白,也察觉到了沈知意的刻意疏远,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察觉到了他眼底藏不住的心事与痛苦。他不明白沈知意为什么总是在他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地躲闪,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样子,为什么明明眼底有暖意,却又要把自己封闭起来。可他没有逼他,没有追问,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慢慢靠近,慢慢温暖,他相信,总有一天,沈知意会放下心里的防备,愿意对他敞开心扉,愿意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他。
他不知道沈知意心里藏着怎样的秘密,只知道,他想护着他,想让他开心,想让他不再痛苦,不再自卑。
可他们都不知道,潜藏在暗处的危机,正在悄悄逼近,那些看似消散的霸凌阴影,正在重新凝聚,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将他们两人,都拖入无尽的深渊。
张昊三人,虽然表面上不敢再欺负沈知意,每次看到江叙白和沈知意,都会下意识绕开,可心底的不甘与怨恨,却越来越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们恨江叙白坏了他们的好事,恨江叙白抢走了他们在班里的“威风”,更恨沈知意靠着江叙白的庇护,耀武扬威,让他们丢尽了脸面。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一直怀恨在心,一直在暗中伺机报复,想要给江叙白一个教训,想要让沈知意重新回到被人欺负、孤立无援的日子,想要看着他们两人,都陷入困境。
他们知道江叙白身手好,正面冲突根本不是对手,之前试过一次,被江叙白打得落花流水,所以便想着在背地里耍手段,找外校的人帮忙,在没人的地方堵他们,让江叙白在学校里待不下去,让沈知意重新变得懦弱无助。他们每天都在暗中观察,等着江叙白和沈知意落单的机会,一等,就是半个月。
这天放学,天空突然阴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瞬间被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沉闷,带着一丝燥热,眼看就要下大雨。
班里的同学都匆匆收拾好书包,急着回家避雨,教室里很快就空了下来,沈知意因为整理课本,把那些被他揉皱的课本一点点展平,动作慢了一步,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江叙白两个人。
安静的教室里,只有两人收拾东西的声音,气氛静谧而温馨。
“快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家吧。”江叙白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看着黑压压的乌云,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担心,他怕沈知意一个人走,被雨淋到,更怕他路上遇到危险。
沈知意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江叙白,急忙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躲闪:“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你家跟我家不顺路,太麻烦了,我跑快点就好了。”
他不想总是麻烦江叙白,不想一直依赖他,不想一直成为他的负担,他想试着自己独立,试着自己面对一切。
“不麻烦。”江叙白语气坚定,不容他拒绝,眼神认真地看着他,“马上要下雨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去,很快的。”
看着江叙白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眼底的关心,沈知意无法拒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心底满是暖意,又满是愧疚。
两人收拾好书包,一起走出了教室,并肩朝着校门口走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透着一股冷清。
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着一种静谧的温馨,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沈知意偷偷看着身边的江叙白,少年身姿挺拔,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站在他身边,让人觉得格外有安全感,仿佛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没有病痛,没有霸凌,没有自卑,没有秘密,只有身边这个少年,陪着他,一直走下去,走到时光尽头。
可这份美好,终究是短暂的,终究是虚幻的。
就在两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巷口时,这条小巷是沈知意回家的近路,平时很少有人走,突然,从巷子两侧,冲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张昊,他脸上带着阴狠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得意与怨恨,身边跟着李超、王浩,还有三个流里流气的外校男生,个个身材高大,眼神凶狠,手里拿着木棍,直接把沈知意和江叙白,堵在了小巷口,进退不得。
沈知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紧躲到了江叙白的身后,双手死死抓着江叙白的衣角,指尖冰凉,心底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霸凌的阴影,终究没有放过他,还要连累江叙白。
张昊看着江叙白和沈知意,看着他们落单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得意与疯狂,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江叙白,沈知意,你们终于落单了,我看这次,还有谁能帮你们!看你还怎么护着他!”
江叙白眼神一冷,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凌厉,没有一丝温度,他立刻把沈知意牢牢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眼神冰冷地看着张昊等人,语气冰冷,带着威慑:“张昊,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别乱来。”
“干什么?”张昊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敲了敲手心,眼神凶狠,“我要教训你,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我还要让沈知意这个窝囊废,重新尝尝被欺负的滋味,看他还敢不敢靠着你,嚣张跋扈!今天,我就让你们两个,都付出代价!”
李超和王浩也跟着叫嚣起来,眼神凶狠:“昊哥,别跟他们废话,直接动手!好好教训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看不起我们!”
江叙白把沈知意护得更紧了,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沈知意说道,语气急切,带着一丝慌张:“别怕,等会儿我拦住他们,你趁机跑,回学校去找老师,去找保安,快点,知道吗?别管我,快跑!”
他一个人对付这几个人,虽然有胜算,可带着沈知意,根本没办法施展,他不能让沈知意受到一点伤害,绝对不能。
沈知意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摇着头,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我不跑,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能丢下你……”
他不能跑,不能丢下江叙白一个人,不能让江叙白因为他,而被人欺负,而受伤。如果江叙白出事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听话,赶紧跑!”江叙白语气急切,带着一丝厉色,他没时间犹豫了,张昊等人已经冲了上来,“你留在这里,我没办法专心对付他们,快跑!”
就在这时,张昊等人已经拿着木棍,恶狠狠地冲了上来,没有丝毫犹豫。
江叙白不再犹豫,把沈知意往身后轻轻一推,立刻迎了上去,和张昊等人扭打在一起。
江叙白身手利落,一拳一脚都很有力量,反应迅速,可对方人多势众,还有木棍,他渐渐有些吃力,身上挨了好几下木棍,后背、胳膊都传来阵阵剧痛,嘴角也挨了一拳,渗出了血丝,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江叙白为了保护他,被人围打,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心底又急又痛,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汹涌而出。他想冲上去帮忙,想推开那些人,可他太懦弱,太没用,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根本不敢上前,只能站在原地,无助地哭喊着,声音嘶哑:“别打了!你们别打了!放过他!要打就打我!”
他恨自己的没用,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总是给江叙白带来麻烦,恨自己保护不了那个护着他的人。
如果不是他,江叙白就不会被人堵在这里,就不会受伤,就不会陷入危险。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BD带来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极致的亢奋与极致的绝望交织在一起,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看着江叙白受伤的样子,心底的痛苦,达到了极点,比自己被霸凌、比病症发作时,还要痛上百倍。
就在这时,天空响起一阵惊雷,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耳朵发疼,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打在身上,冰冷刺骨,瞬间就把两人的衣服打湿了。
雨水混合着江叙白嘴角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看着格外触目惊心,格外让人心疼。
江叙白看着沈知意无助哭泣、浑身发抖的样子,看着他快要崩溃的模样,心急如焚,心疼又担心。他拼尽全力,推开身边的两个人,忍着身上的疼痛,对着沈知意大喊,声音嘶哑,带着雨水的凉意:“快跑!沈知意,快跑!去找老师!别管我!快跑!”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为了自己,满身伤痕,嘴角带血,终于,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从心底涌了出来,冲破了所有的懦弱与恐惧。
他不能跑,他不能丢下江叙白,他要救他!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雨水打在脸上,生疼生疼,可他丝毫不在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救江叙白,一定要救江叙白!
他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跑得飞快,不顾脚下的积水,不顾冰冷的雨水,不顾身上的寒冷,拼尽全力,一路狂奔。
他跑得飞快,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他一边跑,一边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找到老师,快点回来救江叙白。
他一路狂奔,冲进学校,找到了正在值班的班主任,带着老师和保安,匆匆赶往小巷,一路上,他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害怕晚了一步,害怕江叙白出事。
可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的时候,小巷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的狼藉,散落的木棍,被踩碎的树叶,和雨水冲刷过的、淡淡的血迹,一切都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打斗,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知意站在雨中,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看着空荡荡的小巷,声音颤抖,撕心裂肺地喊着:“江叙白!江叙白!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冰冷的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下,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响,笼罩着他,吞噬着他。
他瘫坐在雨中,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脸上,眼里,眼泪混合着雨水,汹涌而出,再也忍不住,心底充满了恐惧与自责,充满了绝望。
他不知道江叙白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事,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张昊等人带走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受伤很重。
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江叙白就不会出事,如果不是他懦弱,早点跑去找人,江叙白也不会被带走。
他蜷缩在雨中,浑身冰冷,瑟瑟发抖,BD的病症彻底爆发,情绪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反复拉扯,亢奋与崩溃交织,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那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好像要因为他,而彻底熄灭了。
雨水越下越大,冲刷着小巷里的痕迹,冲刷着那淡淡的血迹,也冲刷着沈知意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江叙白究竟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更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会让他和江叙白之间,迎来怎样的变故,会让他本就脆弱的内心,承受怎样更深的煎熬。
他只知道,他弄丢了那束光,弄丢了那个拼尽全力保护他的少年,弄丢了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支撑。
而这份愧疚与痛苦,将会伴随他接下来的每一天,成为比霸凌、比BD病症,更折磨他的枷锁,让他在无尽的自责与自卑中,越陷越深,再也无法挣脱。
这场暮春的雨,浇灭了少年心底刚刚燃起的微光,冲散了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也将他们的命运,推向了更黑暗、更虐心的深渊。那些藏在病骨里的忧愁,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那些克制又酸涩的暧昧,都在这场大雨中,变得愈发沉重,愈发刻骨,一点点,为最终的悲剧,埋下了最痛、最无法挽回的伏笔。宿命的齿轮,已然转动,两个少年的人生,终究在黑暗与痛苦中,走向了注定的结局,碎光难暖病骨,深情难抵宿命,一切都在煎熬中,缓缓走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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