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姊友妹恭

祠堂外死了人的事,在沈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咕咚一声,涟漪荡了两圈,水面便又平了。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瓜子脸的女子。吴嬷嬷照常每日卯时二刻去祠堂上香,挽翠照常端着铜盆在天光未亮时穿过游廊,灶上的婆子照常和面、烧火、剁肉。厨房里少了一个人干活,便从外院新拨了一个补上,也是牙婆领来的,十五六岁,手粗脚大,眼神比前一个还要木讷些。

都过去了。

那两个字在沈府后宅是最好用的。

花朝节过去七天了。园子里的牡丹开到了极盛,魏紫也终于绽开了大半,那青纱早几日就揭了。老太太每日晨昏定省后都要拄着拐杖去看它,有时在花前站一站,有时坐在石墩上喝一盏茶,眯着眼端详那层层叠叠的紫,不说话,只是笑。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卯时起身、对镜梳妆,习惯了踩着那条长长的甬道去荣寿堂请安,习惯了听太太和几位太太们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苏杭的绸缎铺子关了,扬州的盐商倒了霉,西大街王家的三姑娘攀了门好亲、聘礼摆了半条街——这些话日日都在说,只是人名和地名略有不同。今天说的和昨天说的,像是同一块布料的正反面,翻过来调过去,纹样终究是大差不差的。

我坐在飞花阁的凉亭里,手里捧着一卷书。是《列女传》,前朝刻的本子,纸页已经黄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当心。阳光从攒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杏花早落尽了,海棠也只剩了枝头最后几朵,倒是栀子花已经开始打苞,青白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攥着的小拳头。

挽翠站在我身后,拿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其实天还不热,她说亭子里闷,非要扇。

甬道那头有脚步声过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些,一个轻些。重的那个走得迟疑,走两步停一停,像是在等轻的那个跟上来。轻的那个反倒稳当,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我翻过一页书,余光里瞥见两道人影从月洞门拐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赵嬷嬷,西厢的管事嬷嬷。她一手拎着个食盒,一手拉着后面那人的手腕。被她拉着的那个人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梳着双鬟髻,低着头,步子有些踉跄。

是“沈怀瑜”。

赵嬷嬷远远地看见了我,脸上立刻堆出笑来,脚下也快了。她拽着“沈怀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凉亭外面,先福了一福,然后将身后的人往前一推:“大姑娘,老奴把人带来了。”

“沈怀瑜”被她推了一个趔趄,站稳了,垂手立在阶下。她的头垂得低,但从我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她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像是被指甲掐的,又像是蹭到了什么东西过敏了。

我合上书,“有劳嬷嬷了。”

赵嬷嬷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碟点心,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玫瑰酥。“太太知道大姑娘今日在园子里看书,特意叫厨房做的,说是给大姑娘添些茶点,也正好让二姑娘过来陪大姑娘说说话。”

她把“说说话”三个字咬得有些重。太太的安排。

我点头,说:“嬷嬷辛苦了。回去跟太太说,怀瑜就在我这里,晚些我送她回去。”

赵嬷嬷应了一声,福了一福,便转身往回去了。

凉亭里只剩我们三个。挽翠手里的团扇停了一拍,随即又接着扇起来,节奏和前头一模一样。

“坐吧。”我对“沈怀瑜”说。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坐得很靠边,只沾了半个臀,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正好放着那碟玫瑰酥,她却连眼珠子都没往那边转。

我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泡得略浓了些,舌尖有一点回甘。

“这几日可住得惯?”

“多谢姐姐记挂,住得惯。”她的声音低而平,答得不快不慢,不像前几个那样脱口而出,也不像前几个那样结巴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阳光正好打在她半张脸上,把她脸上的细节照得很清楚。她的眉毛是天然的好看,没有修过,毛流感很重。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大约是自己咬的。眼下有青影,但眼神并不飘忽——她看着我时,也在看我身后檐角挂着的那只铜铃。

能同时关注两件事的人,不多。

上回见面,光线太暗,我没能把她看太仔细。今日倒有机会。

“你爹是开蒙馆的?”我问。

“是。在老家教了十几年书。如今爹已经故去了。”

“读过什么书?”

“《女诫》《内训》都读过一些,粗浅认得几个字。”

粗浅。

我在心里将这两个字翻了一翻,不置可否。前几个“沈怀瑜”也总这么说。有的说读过两天书,有的说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结果有一个在书房里翻了半本《左传》,有一个在账册上批注时写了简体。

“妹妹客气了。”我拈起一块玫瑰酥,掰了一小半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接着说,“既然识文断字,往后账房上的事也可以学起来。太太上了年纪,我不可能时时在跟前,府里的事将来总要有人分担。”

这话说得体面极了。太太不可能亲自教一个庶女管账,所以让嫡姐来教。既然是教人,人就得在跟前。既然在跟前,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太太的意思,我领会得分毫不差。

“沈怀瑜”垂着眼,“妹妹愚钝,怕学不好,辜负了姐姐的心意。”

我把剩下半块玫瑰酥放进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不急。今儿个先不说账本的事。你在西厢可缺什么?赵嬷嬷伺候得可尽心?”

“姐姐安排得极妥当,什么都不缺。”

“院子里收拾得怎样了?听吴嬷嬷说,你那屋子太小太潮。”

“不大,但住一两个人够用了。”

这话有些怪。我只是问她屋子大小,她却说“住一两个人够用”。我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自己也察觉到了,立刻补了一句:“妹妹的意思是,丫鬟住外间,自己住里间,刚刚好。”

“嗯。”我点了点头。

挽翠在身后把团扇换了一只手。我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妹妹今日既然来了,正好有件事想托你。”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石桌上,推到她的面前。是一张单子,上头用工楷写了十来样东西——绣线、布料、几样药材、一盒茯苓霜,都是些日常用的零碎。

“姐姐这是……”

“这是下个月要采买的。往年都是吴嬷嬷做单子,今年太太说要让二姑娘学着理家,我便先从小的开始了。你带回去看看,把上头每一样东西该去哪个铺子采买、找哪个管事领对牌,都在单子上标注好。不懂的就去问吴嬷嬷,或者来问我。”

她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就在这一扫之间,我看见她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

她在看什么?单子上的字是用正楷写的,端正得近乎刻板。这些东西都是府里日常采买的大路货,一年到头流水一样的来来去去。为什么蹙眉?

她将单子叠好,收进袖中。“妹妹尽心去办。”

“不急,”我说,又将茶盏端起来,“来,先尝尝这玫瑰酥。厨房新来的点心娘子手艺不错。”

她拿起一块玫瑰酥。手指很稳,没有抖。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下去。然后她的眉头又蹙了一下。

“怎么?不好吃?”

“不是,”她摇头,声音有些紧,“很好吃。只是妹妹近来胃口不大好,吃什么都不香。”

我看着她。

胃口不好是假。她吃玫瑰酥时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吃一种久违了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甜了点,酥皮不够脆,糖放多了——她大概在心里默默地这么评判着。

也许她自己没发觉,但我看见了。就像她在花朝宴上接茶盏时下意识说“谢谢”,就像她进新屋子时先看窗户的朝向。这些细节像线头一样从她身上露出来,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种下意识的挑剔。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我将这个念头放下,又和她闲聊了几句。

日头渐渐偏西了。

她把单子收好,便起身告辞。挽翠送她出了甬道,回来时眉间拧着个疙瘩,毫不掩饰。

“姑娘,”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奴婢觉着,这个二姑娘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说不上来。”挽翠咬着嘴唇,“瞧着笨笨的,可刚才走的时候,她望了姑娘一眼。那个眼神——奴婢打了个激灵。就像她看的不是大姑娘的脸。”

“那是什么?”

“倒像是隔着大姑娘,看见了另一个人。”

我把手里的《列女传》翻过另一页。书上讲的是楚昭王夫人,洪水来了宁死不肯离开,因为丈夫没派人来接。端庄,节烈,是为女德。

“挽翠,”我说,“团扇举高些,脖子后面有汗。”

从飞花阁出来时,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蟹壳青。我本该直接回自己院子里去,可脚下不知怎么的又往西路拐了。

西厢院门外,我停住。

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东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光线比上回亮些,大约是点的是两盏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是她。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躺,她站在窗边,低着头,手上捧着什么东西。

我辨认了一会儿。是我给她的那张单子。

她就着灯光在看那张单子。可是看一张单子,用不着看这么久。她用手指沿着纸的边沿在摸——在摸上头的字迹?在摸纸张的纹路?还是在她试图看出一些和字面毫不相干的线索?

她看了一会儿,把单子往灯前又凑近了半寸。

然后——她拿来一支笔,开始在单子上写字。她的笔很快,落下去几乎没有犹豫,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写了至少有半盏茶的工夫。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有条细细的纹,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写的是什么?我想知道。

这个念头起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它不寻常。我在沈府那么久,看过无数个“沈怀瑜”来来去去,她们在房间里做什么,我从来不想知道。她们在抄经也好,在被窝里哭也好,在墙上刻字也好,在关起门来时是什么样的——我都不关心。

可这一个,我确实想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长了一寸。长一寸,快半分,裙摆微扬。

回到房间,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叠的两指来宽的纸。这张纸用裁纸刀沿左边裁下了一窄条,约莫两指来宽,上面什么都没有,比纯白的宣纸稍暗,有一层细密的纤维。只是纸。

我写了一份字条,吹干。

然后推开房门,对廊下正在喂画眉的挽翠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去西厢走一趟。不必跟着。”

夜露下来了,甬道上的青砖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湿的光。天上升起月亮,不是满月,只是半弧,光也淡,将那些房屋墙角照得似水墨画里洇开的一道笔触。

我站在栀子花丛后面,看着东头那间屋子的窗。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瘦些,一个更瘦些。

推门进去。

“起来。”

“沈怀瑜”的衣襟只系了两个扣子,头发披散着,从床上坐起来时,脸上没有惊慌。她只是愣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便翻身下床,光着脚站在地上,向我行礼。

“姐姐深夜来此,是有什么急事?”

“夜里睡不着,忽然想起还有一张采买单子忘了给你。”我从袖中取出那张裁过的纸,递过去,“这张是药材的单子,上回漏了。”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姐姐身边的人跑一趟就是了,何苦亲自来。”

“正好想同妹妹说说话。”我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一尺远,不再靠近。

她只好接过去。接纸的一瞬间,我低头看她的手——手指湿润,指腹上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油墨。她方才在房里不是拿笔,便是在翻什么带墨的东西。床边小案上放着一册账本,账本底下压了一个小纸包,露出一个角,是黄色的粗纸。她的床头暗格里只露出半方砚台的边缘。还有一件极细小的旧物在灯火下反了一瞬的光。

那是一只木刻的雀儿,刻得很粗糙,个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被摸得发了亮。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这一次,她的眉心没有蹙。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姐姐的单子,妹妹记下了。”

然后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我身后的门框上。那目光很轻,但不知怎的,像是带了根针,在我和门框之间的距离上刺了一下。

我回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

“对了,有句话想问问妹妹。”

“姐姐请说。”

“你觉得,”我背对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一个人要在这府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最要紧的是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不长,一两息。

“安分守己。”她说。

我点了点头,推门走出了西厢。

月光照在甬道上,比来时亮了些。走着走着我忽然顿住。

不对。我问她话时,她没有先回答。不是没有先回答我,而是没有先回答沈怀瑾。我感觉得到——在那一息的沉默里,她不是在想怎么说,而是在想:面前这个人是谁?是单纯的姐姐,还是别的东西?

她在选。

这个认知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银针,忽然从掌心里滚落在地,叮的一声,很细,很脆。

一个知道选的人,和不知道选的人,是不一样的。

她回我“安分守己”。可她自己安分吗?她撬锁、暗中观察、记下每一个细节、在账本上写我不知道的文字——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找到一条路。

这间宅子里,每个人都在找路。有的找出去的路,有的找躲起来的路,有的找往上爬的路。而我,我好像什么路都没有找。我只是每天卯时起身,对镜梳妆,去向太太请安,绣花,抄经,等一朵花开。

可我方才问了她。我为什么要问?

我抬起头,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澄澄地亮着,像一只半阖的眼。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月亮更规矩的东西了。夜夜出来,夜夜落下。从不迟,从不早。

我站在甬道中央,忽然觉得这座宅子太大了。大到每一道墙都是同一个颜色,每一扇门推开都是同样的陈设,每一个人的脸渐渐模糊成同样的神情。

而她——新来的这一个“沈怀瑜”,她暂时还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很小,就像我妆奁抽屉里的那枚硬币、平安结和铜耳坠一样,不属于这座宅子。

不知怎么,我忽然很怕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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