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逢识

民国十四年,暮春苏州城南,沧浪亭

五百年的老园子依旧亭台水榭,竹影婆娑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涟漪荡到岸边,又悄悄退回去,像无数细碎的、说不出口的话

锦君青站在亭旁的柳树下,百无聊赖地看池中几尾红鲤游来游去

父亲锦修铭正在亭中与故交叙旧那故交姓简,是父亲早年同窗,如今已是苏州颇有名望的士绅两人多年未见,一壶茶便絮叨了半日锦君青听不懂那些旧事,也不感兴趣,便寻了个由头,向二位大人告辞,独自往园子深处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面走一面看沧浪亭比他想象的小,却处处精致——假山堆叠得错落有致,曲廊迂回处总藏着意想不到的景致他绕过一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正要往水边去,脚步忽然停住了

池畔的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竹布长衫,衣料是极细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近乎透明的白他侧身坐着,背脊挺得很直,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捧着一本厚书,正低头看得入神阳光透过头顶的柳枝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锦君青站住了他想起父亲方才介绍过的简家情形——简伯庸只有一子,名唤津木,据说自幼聪颖,中西之学皆有所涉能捧着这样厚的洋文书在园子里读的,应该就是那位简家独子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悄悄走近他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书,能让人看得这样入神——连有人靠近都浑然不觉

脚下是湿滑的青苔

锦君青迈出第三步时,脚底一滑,整个人便失了重心他甚至来不及惊叫,只听“扑通”一声,便栽进了池子里

水不深,只及腰际,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暮春的池水带着未褪尽的寒意,浸透的衣衫沉沉地坠在身上,像无数只小手往下拽他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脚底踩到池底的淤泥,终于站稳了浑身湿透,发丝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岸上传来一声轻笑

锦君青抬起头,正对上那双从书页上方望过来的眼睛那少年不知何时已合上书,正歪着头看他,唇角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你是来偷看我读书的,”少年站起身,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来给池子添点动静的?”

锦君青现下脸居然热的发烫,好似把方才落入池水的寒意散了许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辩解的话,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毕竟,他确实是来偷看的,也确实给池子添了不小的动静

少年见他窘迫,倒也不再逗他,只弯下腰,伸出一只手:“上来吧”

那只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锦君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掌心的温度隔着湿漉漉的皮肤传过来,竟让他莫名地有些心安

爬上岸的过程比落水更狼狈他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在少年的搀扶下站稳,低头一看,自己从头发到鞋袜,没有一处是干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少年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叫简津木,字眠钊”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过来,帕角绣着一个极小的“简”字,针脚细密,“你呢?”

锦君青接过手帕,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手帕是细棉布的,柔软妥帖,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他擦干了脸上的水渍,才觉得找回了几分体面,便板起面孔,努力做出不悦的样子

“锦君青,字泽兰”他说,声音还有些发紧

简津木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认真记住这个名字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身湿透的衣衫上,微微皱眉

“你这样子,可没法去见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妥帖,“9若不介意可以随我去房中换件衣裳,我那里有干净的,虽不一定合身,总比湿着强”

锦君青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实在不成体统他点点头,正要跟他走,却见简津木不慌不忙地弯下腰,从石凳上拿起那本方才被他落水惊扰时合上的书

“等等,”简津木拍了拍书页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书险些被你溅湿了”

锦君青这才看清那书的封面暗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微微磨损,书脊上烫着金色的英文字母——他一个也不认识他忽然有些好奇,又有些不服气

“你看得懂?”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肯服输的倔强

简津木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将书夹在腋下,转身朝园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他跟上了没有

锦君青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廊,绕过假山,出了沧浪亭的侧门门外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两旁是苏州城寻常的白墙黛瓦,墙头的瓦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草

“方才那池子,”简津木忽然开口,脚步未停,“春秋时是吴王的花园,北宋时苏子美在此筑亭,叫沧浪亭”

锦君青“哦”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简津木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把什么东西,回身递到他面前锦君青低头一看,是一小把鱼饲料,黄澄澄的,散发着谷物特有的清香

“要不要喂鱼?”简津木问,“方才你掉进池子里,把鱼都吓跑了下次再来,它们该不认得你了”

这话说得有趣,锦君青忍不住笑,他伸手接过饲料,攥在掌心里,那点残留的别扭便随着这个笑容消散了大半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走出一段,简津木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父亲说,”他顿了顿,“这园子再过几年,可能就不姓中了”

锦君青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简津木的侧脸——少年比他高半个头,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他下颌微微收着,唇线抿成一条淡然的弧

“你们家不是姓简吗?”他不解地问

简津木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东西,不是忧伤,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池水一样沉的东西

“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声音很轻

锦君青还是不懂他张了张嘴,想问“那是什么意思”,却看见简津木已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他跟在后面,看着那个月白长衫的背影在窄巷里穿行,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好像比父亲那些论题还要难懂

巷子很深,两边的白墙被岁月染成灰色,墙根长着薄薄的青苔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简津木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

“到了”他说

锦君青跨进门,眼前便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里种着两株桂花树,树下的石桌石凳被磨得光滑发亮正对院门的是一栋二层小楼,木制的门窗雕着极简的纹样,朴素却透着一种沉静的底气

“这边走”简津木领他穿过庭院,从侧面的木梯上楼楼梯吱呀吱呀地响,每一声都像在告诉这老宅:有客来了

楼上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靠墙是整排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挤得几乎没有缝隙书架上的书新旧不一,有线装的古籍,也有烫金边的洋装书,参差地站在一起,倒也不显得突兀窗前是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一盏未收的煤油灯

“你坐”简津木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转身去开衣柜锦君青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书吸引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书父亲虽也是读书人,家中的书却只有寥寥几架,与这里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套换上”简津木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他手边是月白色的,与他身上那件相似,只是尺寸略大些“是我前年做的新衣,还没上身,你穿着应该不会太不合身”

锦君青接过衣裳,布料入手柔软,是上好的绸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那套崭新的衣裳,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换上吧,”简津木已经转过身去,走到书架前,背对着他,“我不看”

锦君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衣扣衣裳换得很快,湿衣服脱下,干衣上身,那月白的绸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带着衣柜里淡淡的樟木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长了一截,裤脚也拖在地上,那模样大概有些滑稽

“好了”他说

简津木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唇角又弯了起来

“大了些”他说,走过来帮他挽袖子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锦君青的手腕,微微有些凉袖子挽了两道,露出锦君青细瘦的手腕;裤脚也卷了两折,总算不至于绊脚

“先将就着,”简津木退后一步,又看了看,“湿衣服先放我这,回头让张妈改改,你若下次来,便能穿了”

锦君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嗯”这个字,没有出声

简津木似乎也不在意,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风穿进来,带着庭院里桂树叶的清气,和远处隐隐的市声

“你方才问我,那本书看不看得懂”他靠在窗框上,侧头看他,“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得懂的,觉得有道理;看不懂的,觉得更有道理”

锦君青愣了一下这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父亲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没有这样简单,这样明白

“那你为什么要读?”他问

简津木想了想,说:“因为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这世界到底是怎么转的”简津木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为什么有人住高楼,有人住泥屋;为什么有人一顿饭花掉别人一年的口粮,有人饿死在街头;为什么洋人的船能开到我们的江上来,为什么我们的人在他们眼里低人一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锦君青听着,心里却泛起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些事,书上都有答案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轻了

“有”简津木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几乎称得上郑重的光,“至少,书上说会有”

锦君青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挽了两道的袖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懂父亲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却从未教过他这些——为什么世界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有人穷有人富,为什么中国人要受洋人的气

“你父亲,”他抬起头,“会跟你讲这些吗?”

简津木点点头:“会他说,不懂这些,书就白读了”

锦君青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总是伏在案前翻译文稿、偶尔抬起头来叹一口气的中年人父亲也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却从未像简伯庸这样,把这些话当作正经的道理,讲给孩子听

“你父亲,”简津木忽然问,“是做什么的?”

“报馆编译”锦君青答,“翻译外文稿件,印在报纸上给人看”

简津木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薄薄的,递到锦君青面前

“这本送你”他说

锦君青低头看,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少年维特之烦恼》他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墨迹未干的字:

“沧浪水清,可濯我缨他日重逢,愿君仍是少年”

字迹清瘦劲挺,是简津木的笔迹锦君青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抚过,墨迹微微凸起,像一道浅浅的、尚未愈合的痕

“我……”他想说“我不一定看得懂”,却觉得这样说太没出息,便改了口,“我回上海再看”

简津木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窗外的天光都明亮了几分

“好”他说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津木,客人要走了”

简津木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走吧,我送你出去”

锦君青把那本书小心地揣进怀里,跟着他下楼庭院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金

简伯庸和锦修铭已经站在院门口了两个大人还在说着什么,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出来,简伯庸的目光在锦君青身上停了一瞬——那身明显大了的衣裳,挽起的袖口和裤脚——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多问,只是微微一笑

“君青,走了”锦修铭唤道

锦君青应了一声,跟着父亲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简津木还站在院门口,月白长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温暖的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锦君青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跟着父亲走进巷子的深处

巷子很长,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走了很久,他才想起那方手帕还在自己口袋里——忘了还

他掏出来,在手心里展开帕角绣着的那个“简”字,在午后的光里细细的,像一枚小小的、安静的印章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放在一起

怀里有两样东西,都带着那个人的气息

他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来苏州,也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记得他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每当翻开这本书,看到扉页上那行字,他都会想起这个下午——沧浪亭的池水,青石板路的巷子,还有那个说“书上说会有”的少年

回到客栈,锦修铭看着他那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衣裳,没有多问,只是说:“简家的孩子,倒是个妥当人”

锦君青“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坐在窗前,看着苏州城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把那本书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

很多字他都不认识,很多句子他也不懂但他读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懂的就跳过去,懂了的就多读几遍读到维特在深夜的窗前叹息时,他忽然停下来,把书翻到扉页,看那行字

“他日重逢,愿君仍是少年”

他日?他不知道“他日”是哪一日但他想,如果有那一天,他一定要告诉简津木: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他读完了虽然很多地方没读懂,但有一句话他记住了——

“我绝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把命运加给我们的一点儿不幸拿来反复咀嚼;我要享受现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不懂德文,也不知道歌德是谁但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比如今天掉进池子里的事

可是,他又觉得,有些事是过不去的比如那方手帕,那本书,那行字,还有那个站在院门口轻轻摆手的身影

窗外,苏州城的夜来了远处有评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这暮春的风一样,拂过人的心头,便再也拂不去了

他把书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掉进了沧浪亭的池子里水还是那样凉,鱼还是那样多岸上有人伸出手来,月白长衫的袖口挽了两道

他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

然后他便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鸟在叫,风在吹,苏州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摸枕头底下那本书

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把它揣进怀里,下了床

父亲已经在前厅用早茶了见他出来,说:“简家伯父邀我们去用午饭”

锦君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今天去简家,要不要把那方手帕还回去

想了想,还是留着吧

反正,他日还要重逢的

文笔烂,不爱看的可以退出去了,不是攻控受控,没什么想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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