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桃花

此后数日,简津木每日清晨便来客栈寻锦君青

他来的时候总是很早,早到客栈的伙计才刚刚卸下门板,早到苏州城的炊烟还薄薄地浮在瓦檐之上锦君青常常还在洗漱,听见楼下有人问“锦家小公子可起了”,便知道是他来了于是匆匆擦了脸,将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揣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去

简津木总是站在客栈门口的槐树下等他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等候

“今日去哪里?”锦君青每次这样问

简津木便想一想,有时说“去山塘街”,有时说“去虎丘”,有时只是说“随便走走”他说“随便走走”的时候最多,而所谓的“随便走走”,便是领着锦君青穿过苏州城一条又一条的巷子,从观前街走到阊门,从阊门走到胥门,再从胥门绕到盘门那些巷子的名字锦君青一个也记不住,只记得两旁的白墙很高,墙头的瓦缝里长着细细的草,偶尔有一枝探出墙来的夹竹桃,开着粉红或白色的花,在风里轻轻地摇

简津木走得不快,却总走在前面半步遇到岔路口,他会微微侧身,用手势示意该往哪边拐;经过窄巷时,他会让锦君青走在前头,自己在后面跟着,说是“怕你又被什么东西绊了脚”锦君青知道他在笑话自己落水的事,便假装没听见,只顾往前走,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有一日他们走到山塘街那条街临着河,河上有船,船上有评弹软软的吴侬软语从水面上飘过来,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觉得好听简津木在一家卖糖粥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碗糖粥盛在粗陶碗里,白的是米,红的是豆沙,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

“尝尝,”简津木把一碗推到他面前,“苏州的糖粥和上海的不一样”

锦君青舀了一口,果然不一样上海的糖粥甜得直接,苏州的却多了一层桂花的香,那甜是慢慢的、细细的,要含在嘴里品一品才出得来

“好吃吗?”简津木问

锦君青点点头他便也舀了一口,低头慢慢地吃两人坐在河边的石栏上,脚底下是潺潺的流水,头顶上是密密的柳枝有船娘摇着橹经过,船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剥菱角,剥好了递给老先生,老先生接了,也不吃,只攥在手心里

锦君青看着那对老夫妻,忽然想,苏州的日子好像比上海的慢在上海,父亲总是匆匆忙忙的,报纸一来便要赶着译,译完了便要赶着送,送完了又要赶着写下一批可是在苏州,连河水流得都慢些,连船娘唱歌都唱得慢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简津木问

“在想,”锦君青顿了顿,“苏州人好像不着急”

简津木笑了“着急有什么用?”他说,将碗里最后一口糖粥喝完,“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急也急不来,拦也拦不住”

这话又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人说的了锦君青看着他,他却不看他了,只望着河面上渐渐远去的乌篷船,眼神里有种安静的、远远的东西

又有一日,简津木带他去听评弹说书的先生姓钱,在观前街一家书场里说《玉蜻蜓》书场不大,摆了十几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磕磕碰碰的都是旧痕迹听书的多是老人,闭着眼睛,手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钱先生的声音忽高忽低,忽缓忽急,锦君青听不太懂,只觉得好听

简津木却听得很认真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合着钱先生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偶尔钱先生说到要紧处,他的手指便停下来,微微屏住呼吸,等到那悬念解开,才长长地吁一口气

散场出来,天已经黄昏了街上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像橘红色的星星锦君青问他:“你听得懂?”

简津木想了想,说:“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听懂的,觉得好;听不懂的,也觉得好”顿了顿,又说,“我父亲说,评弹和书一样,不是听一遍就能懂的要听很多遍,每一遍都听出些新的东西来”

锦君青想起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他还在读,读得很慢,有些段落翻来覆去地看,还是不太明白但他没有问简津木,他想自己先弄明白,等弄明白了再告诉他

那个念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想要告诉他,为什么想要在他面前显得不那么笨他只是觉得,简津木懂得那么多,如果自己什么都不懂,好像就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了

简津木似乎并不知道他这些心思他只是每日来,每日带他走,每日给他讲一些他从未听过的事讲沧浪亭的历史,讲虎丘塔的传说,讲山塘街为什么叫山塘街,讲桃花坞为什么叫桃花坞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锦君青听得出,那些寻常的话底下,藏着一些不那么寻常的东西

比如他说“这城墙是明朝建的”,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可是建城墙的人,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城墙还在,人没了”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抬头看那斑驳的城砖,看了很久

又比如他指着运河上的货船说,“这些船从杭州来,到苏州停下,卸了货再往北去,一直能到北京”然后忽然问,“你知不知道,这条河是谁开的?”

锦君青摇头

“隋炀帝”简津木说,“书上说他是个昏君,可是没有他,就没有这条河没有这条河,南边的粮食运不到北边,北边的人就要饿死”他顿了顿,“你说,一个人到底是好是坏,该怎么算呢?”

锦君青答不上来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简津木也不等他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笑,也不是失望,倒像是一种“我知道你不懂,没关系,以后你会懂的”的笃定

最让锦君青难忘的,是简津木带他去自家藏书楼的那一日

那日午后,简伯庸出门会客,简津木便悄悄领着锦君青从后院的小门进去,绕过厨房,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在一扇上了锁的木门前停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那钥匙很旧了,铜制的,泛着暗沉的光

“这是我父亲的书楼,”他一边开锁一边说,“平时不让人进”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纸墨香扑面而来锦君青跟着他走进去,眼前便是一间极大的屋子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满满当当的全是书书架与书架之间只容一人通过,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在书脊上投下细细的光斑

锦君青从未见过这么多书他仰着头,从这一排看到那一排,又从那一排看到更远的一排,看得脖子都酸了

“想看哪本?”简津木站在他身后问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不是不想看,是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看起

简津木便自己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踮起脚,从最高层取下一本厚厚的书书很旧了,暗蓝色的布面已经褪色,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它捧到锦君青面前,小心地翻开

“这是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他说,“英文版的就是那天我在沧浪亭读的那本”

锦君青低头看那些弯弯曲曲的洋文,一个字也不认识

“我父亲说,”简津木的声音在安静的藏书楼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本书回答了‘为什么有人穷有人富’的问题它说,不是因为人懒或人勤,是因为制度制度对了,穷人可以变富;制度错了,富人也会变穷”

锦君青似懂非懂地听着

“制度,”简津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就是规矩一个国家的规矩”

他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翻开,指着扉页上的一枚印章给锦君青看那印章是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依稀可辨是一个“枫”字

“这些书,都是从哪里来的?”锦君青问

简津木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父亲不说,我也没问过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送来一批送书的人从不留名,只留下这枚印章”

他把书放回去,又从另一排架上抽出一本这本更旧了,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封面上印着几个汉字:《天演论》

“这本你看得懂”他把书递过来

锦君青接过,随手翻开一页,便看见一行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认得这些字,也大概知道意思,可是此刻在这间安静的、堆满旧书的屋子里读起来,却觉得那些字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只是字,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东西

“我父亲说,”简津木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袖子里,“严复译这本书的时候,中国刚打输了甲午战争那时候的人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输?严复说,因为我们不懂‘物竞天择’洋人懂了,所以他们强;我们不懂,所以我们弱”

锦君青低着头,翻着那本《天演论》纸页在指尖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

“你父亲,”他小声问,“是不是什么都懂?”

简津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不是什么都懂,”他说,“他只是比别人多读了一些书读得多了,想得多了,便觉得自己懂了可是书读得越多,不懂的东西就越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满架的书上,“就像这些书,读得越多,越觉得自己读得不够”

那日下午,他们在藏书楼里待了很久简津木一本一本地给他讲那些书的名字和来历,讲亚当·斯密、讲达尔文、讲卢梭、讲孟德斯鸠那些名字对锦君青来说都是第一次听见,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可是简津木讲得很慢,很耐心,遇到他不明白的地方,便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

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简伯庸回来了两人慌忙从夹道溜出去,在厨房里撞见正在择菜的张妈张妈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锦君青手里塞了一个刚出锅的蟹壳黄

“趁热吃,”她说,“别烫着”

锦君青咬了一口,酥皮碎了满手简津木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伸手替他拂去嘴角的碎屑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可是锦君青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蟹壳黄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简津木笑了笑,没说话

离别的日子终于来了

锦修铭在苏州的事办完了,定了九月十二回上海锦君青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和简津木在拙政园里看荷花荷花已经开败了,只剩几朵晚开的还在风里撑着,花瓣边缘有些发枯

简津木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站在池边,看着那几朵残荷,看了很久

那天他们走得很慢从拙政园出来,沿着平江路往回走,一路都是寻常的苏州人家有人家在院子里晒被子,有小孩在巷口拍皮球,有老人在藤椅上打盹太阳斜斜地照着,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走到客栈门口,简津木停下来

“明天什么时候走?”他问

“一早”锦君青说

简津木点点头,没有说“那我明天来送你”他只是站在槐树下,看着锦君青走进客栈的门,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锦君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扉页,看那行字烛光摇摇晃晃的,“他日重逢”四个字也跟着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散掉似的

他忽然很想下楼去,跑到桃花坞,敲开简家的门,告诉简津木他不想走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也不知道告诉了他又能怎样

他只是觉得,苏州的日子好像太短了短得像一场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梦

第二天一早,他和父亲上了去火车站的黄包车车子拐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门口的槐树下,没有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也许简津木有事,也许他还没起,也许他来了又走了也许,他根本就不该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着窗,看苏州城慢慢往后退城墙退了,宝塔退了,运河退了,那些窄窄的巷子和高高的白墙都退了最后连苏州的天际线也退了,窗外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远远的、模糊的山影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那行字还在,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便看见夹在书页里的那张明信片

明信片是苏州的风景,虎丘塔,印得不算精致,颜色有些失真翻过来,背面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

字迹清瘦劲挺,和扉页上那行字一模一样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四个字,像一枚小小的、安静的石子,投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简津木什么时候把这张明信片夹进去的也许是昨日在拙政园看荷花的时候,也许是他去柜台结账的时候,也许是他去茅房的间隙那个人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做一些事,做完也不说,只等着你自己去发现

他把明信片贴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像苏州那些窄巷子里七拐八弯的路

回到上海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父亲依旧在报馆做编译,他依旧去学堂读书只是心里多了一样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沉甸甸的,有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有时又轻飘飘的,让他莫名地想笑

他给简津木写过信信很短,只说上海的事情,说学堂的功课,说他还在读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说有些地方还是不懂他把信寄到苏州桃花坞,过了大约一周,收到了回信

简津木的回信也很短,字迹工整,措辞简洁他回答锦君青提出的问题,也问他一些事情——上海的天气,学堂的先生,最近读了什么书信的末尾,总有一句“好好读书”,或者“天凉了,记得添衣”

那些信,锦君青一封也没有丢他找了一个小铁盒,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放在一起偶尔夜里睡不着,他便摸黑打开铁盒,抽出一封来读信纸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那一年的秋天过得很快上海的梧桐叶黄了又落了,街头的风一天比一天冷锦君青穿着母亲新做的棉袍去上学,路过外滩时,看见黄浦江上的轮船比夏天少了许多,码头上堆着成袋的货物,工人们佝偻着腰,一趟一趟地扛

他忽然想起简津木在沧浪亭说过的话:“军阀背后是列强,列强背后是资本”他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看着那些扛货的工人,看着他们弯下去的脊背,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什么

春节前,他收到简津木的来信信中说,他考取了留学名额,明年春天就要出国了

“父亲说,西方的书,还是要去西方读读懂了西方,才能读懂中国我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我想去试一试”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君青,你要等我”

锦君青拿着信纸,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上海正在落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很小很小的鼓

他知道“出国”是什么意思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坐很久很久的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他不知道那个“很久很久”到底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他不敢想

他只是把信折好,放进铁盒里,放在最上面

春天来了

简津木出国那日,锦君青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简津木在信中说:“不必来送码头人多,乱”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况且,我总会回来的”

锦君青便没有去那天他照常去学堂上课,照常听课,照常做笔记放学后,他沿着苏州河走了一段路,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下站了一会儿柳条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

他想起去年暮春,沧浪亭的池水,石凳上读书的少年,和那句“你是来偷看我读书的,还是来给池子添点动静的”

他在柳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转身回家

那天夜里,他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津木兄:

你走后,上海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发了新叶,苏州河的水还是浑的

学堂的先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一定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见闻

等你回来,讲给我听

君青”

他把信投进邮筒,听着信纸落底的轻响,忽然觉得,那四个字——“等我回来”——好像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这个国家听的

那个春天,上海的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泥土被翻开时散发出来的味道有人说,那是时代在翻页的声音

锦君青听不太懂但他觉得,那声音,和沧浪亭的水声,好像有点像

文章节奏快,凑合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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