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女归家,叩拜家主——”
妇人字正腔圆,尾音拖得绵长。今日是京中皇商冉家长女归家的日子,正厅中央跪着的,正是长女冉轻颜。
“起——敬茶——”
闻声,冉轻颜起身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一阵灼痛传来——竟是杯滚烫的开水。她强忍疼痛,抬眼扫过四周。众人神色各异,唯庶妹冉映玉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冉轻颜心下明了,这定是冉映玉使的下作手段。她不动声色,端着茶杯走向冉父。
面前的男人并未接茶,只淡淡道:“既然从乡下回来了,就好好学学礼数。待明年安生嫁到苏家,好生做个夫人。”
冉轻颜将茶递给冉父身旁的婢女,再次叩拜:“是,父亲。”
冉父摆摆手:“下去罢。”
……
“绣望,陪我去街上走走吧。”
绣望一脸为难:“小姐,您刚回府,外头的宾客还未散尽,这时候出门恐怕不妥……”
“那你守在院里,别让外人进来。我自己去。”冉轻颜说罢,取过面纱系上,径自往院外走去。
“小姐!小姐!”绣望在后面连声唤着,冉轻颜却头也不回。
她一路小跑到后墙边——早打听过这里平日无人,翻墙出去最是稳妥。冉轻颜利落地攀上墙头,翻身跃下。
出了冉府,她直奔西郊巷口,途中租了匹马,不过一刻钟便到了地方。
恰逢一叶小舟靠岸。船上下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崔老。
冉轻颜翻身下马,笑着迎上去:“老头儿!咱们京都又见了!说好的——我能重回京都,你便赠我一吊钱、三瓶好酒,还不快拿来?”
她话音未落,船上又下来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那人含笑拱手:“在下龚毕,与这位老先生同船从乔州而来。”
龚毕……冉轻颜默念这名字,只觉耳熟。忽然,她心头一凛——在乔州官府的缉拿公文上见过!此人竟是尚未落网的逃犯,如今竟逃到了京都!
“你……”她脸色微变,急声道:“老头儿!快走!”
可为时已晚。龚毕见冉轻颜神色有异,已知自己被识破。他袖中寒光一闪,匕首已架上崔老脖颈:“若敢声张,我便取了这老头的性命!”
“无耻!”冉轻颜咬牙骂道。她瞥见龚毕身后,那吓呆的船夫正颤抖着举起船桨——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骤起!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密如飞蝗。马匹受惊嘶鸣,挣脱缰绳狂奔而去。冉轻颜被迫松手,环顾四周,竟无掩体可藏。
眼见龚毕已松开崔老,全力挥刀格挡箭矢,冉轻颜再不迟疑,冲过去拉住崔老:“下水!”
二人纵身跃入河中,借木桥与水面之间的空隙勉强藏身。
不多时,箭雨渐歇。冉轻颜浮上水面,透过缝隙小心张望。
“有人花三百两银子买你的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道冷冽的男声响起,随即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打斗声从岸上移至桥面,冉轻颜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眉目冷峻、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已将龚毕逼得节节败退。
龚毕浑身是伤,眼神却愈发狠厉:“我闯荡江湖多年,竟栽在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手里……是我大意了。不过——”
他话音拖长,趁对方分神之际,猛地射出一支飞镖!
那镖正中年轻男子胸口。龚毕自己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栽进河里。
年轻男子弃了长剑,随即跃入水中。
冉轻颜与崔老趁此时机,迅速游向岸边。
“丫头,快走!等那人追上来就麻烦了!”崔老急着要走,却被冉轻颜一把拉住。
“崔老,您糊涂了?方才万箭齐发,岂是他一人能为?这附近定有他的同伙。此刻乱跑,才是死路一条。”
“那该如何?”
“等他。”
不多时,那年轻男子拖着龚毕的尸身浮出水面。他斜眼看去,见冉轻颜二人仍在岸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却很快归于平静。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吹出一声短促尖鸣,随即道:“伏兵已撤。二位请自便。”
说罢,他越过二人欲走,却忽然踉跄几步,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冉轻颜上前探他脉息——中毒了。想来是龚毕临死前射出的那支毒镖。
崔老见状,低声问:“丫头,他怎么了?”
“中毒了。”冉轻颜收回手,看着地上昏迷的男子。他方才若不出声遣散伏兵,自己与崔老未必能脱身。况且……
她目光落在男子苍白的脸上。此人虽气息微弱,眉宇间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厉。
“我想救他。”这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可医者当前,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崔老叹了口气,转身道:“我去备药。你既决定,便快些。”
最终,冉轻颜割下龚毕的头颅,用布裹了交给崔老带回府。她自己则搀扶着昏迷不醒的男子,绕开大街,从后门悄悄回到小院。
崔老已熬好药,在亭中等候。绣望帮忙将男子安置在偏房榻上,满脸忧色:“小姐,您怎的捡个男人回来?若被人知道,您的名声……”
“此事不必声张。”冉轻颜打断她,“你先出去。”
她褪去男子湿透的外衣,只留里衣,仔细处理伤口。从他身上寻到那枚骨哨和一块黑金令牌。她将令牌放在一旁,骨哨则收入自己袖中。
刚包扎妥当,崔老便端着药进来。他把过脉,确认暂无性命之忧,嘱咐道:“等他醒了,让他服下这药。”
崔老离去后,冉轻颜坐在对面翻看医书。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她抬眼看去,正对上男子警惕的目光。
“为何这般看我?”冉轻颜神色平静,“是我救了你。衣服在枕边,自己穿好。待会儿喝了药,便离开吧。”
她将黑金令牌抛还给他,转身去端药碗。
“你叫离?”她坐回椅中,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苏伏。这是何处?”苏伏声音沙哑。
“冉家行十九,单名一个望字。这儿是冉府。”冉轻颜面不改色地说着谎,将药碗递过去,“药该凉了,喝罢。”
苏伏接过,一饮而尽。他穿好外衣,起身便要翻窗。
“走后门吧,无人看守。”冉轻颜忽然开口。
苏伏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那枚骨哨,可救你一次。妥善收好。”
冉轻颜笑了笑,将一个布包裹着的东西抛给他:“龚毕的人头,算我的见面礼了——杀手‘离’。”
苏伏接住包裹,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后门离去。
窗外夜色渐浓。冉轻颜摩挲着袖中的骨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个冷漠少言的杀手,步履间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倒不似亡命之徒,反而……像个落难的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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