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颜,今日南湘馆的群花会,你便同映玉一道去。多见见世面,也结交几位闺中姐妹,日后好往来走动。”
姨娘嘴上这般说着,手里却从一堆衣裙中拣出件最老气的秋黄色——那颜色最衬不出冉轻颜的风姿。
冉轻颜干笑两声,侧身避过她递来的衣裳,自己取了那套最精致的月白罗裙:“姨娘,我穿这件就好。那件秋黄的……太过暗沉,留给姨娘或妹妹正合适。”
说罢转身便走,只留姨娘在屋里暗自气闷。
“小姐,您这样落姨娘面子,怕是不妥……如今毕竟是姨娘掌家。”绣望跟在后头低声劝道。
“若再退让,她们母女只会变本加厉。何况我尚未出阁,仍是冉府嫡长女、冉家十七娘,不是什么‘苏冉氏’。”冉轻颜脚步不停,“不必担心,我自有主张。快些回去梳妆罢,待会儿她们少不得又要生事。”
论容貌精致,冉轻颜确不如冉映玉。可惜冉映玉生就一副刻薄相,随了冉父,纵有美人皮囊,也被那刻薄骨相拖累,只算略有姿色。而冉轻颜虽五官不及妹妹精巧,却承了生母的温婉大气,宛若出水芙蓉。若再添几分雕琢,便是月中仙娥;偏这“不够精致”,反倒成了“天然去雕饰”。
冉映玉深知此理,才特意备下那套月白衣裙,想以素净掩去面相不足。谁知竟被冉轻颜抢先穿了去,她只得换上一身淡粉。
冉轻颜行至府门,本该候着她的马车竟扬长而去,任绣望在后头如何呼喊也不停。
“是我迟了?”
“哪儿的话!小姐还早了两刻钟呢,定又是姨娘和二小姐搞鬼,存心让您难堪!”绣望忿忿道。
“无妨。你且回去,今日不必跟着。我租匹快马,不会比她们晚到。”冉轻颜拎起裙摆便要离开,却被绣望拉住:“小姐,骑马虽快,可一路颠簸难免乱了衣裙、散了发髻,岂不更失体面?”
二人正说话间,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近旁。
车内传来清冷沉稳的男声:“二位姑娘因何争执?今日南湘馆群花会,冉府的小姐怎还未动身?”
绣望听这气度便知是位贵公子,忙答道:“我家小姐的马车被姨娘调走了,府中暂无车驾可用,正愁如何赴会。”
“无妨。在下太医院院正长子苏为华。若冉小姐不弃,可与在下同乘。”
冉轻颜并不推辞,简单道谢后便让绣望回府,自己登上了马车。这声音沉静得异乎寻常,让她隐隐觉得……车里的人未必真是苏为华。
她猜得不错。
却也没想到,竟是前几日还有伤在身的苏伏。
“苏……伏离?”冉轻颜试探道。
“为何这般唤我?”
“你令牌上刻的是‘离’,告诉我的名字是‘苏伏’。我怎知哪个是真?”
“随你。”苏伏语气平淡,“今日群花会,戏班登台时,带你母亲姊妹躲好。这场花会,必有大乱。”
“若乱中有你,记得照我姨娘与庶妹的命门来一刀。”冉轻颜微微一笑。
苏伏眼中掠过一丝不解,却未多问。于他而言,眼前女子不过一枚棋子。“冉十九”不常露面,正方便他顶替苏为华行事。若她不中用,取回骨哨、灭口便是。
“我长姐冉轻颜,父亲说她‘天然去雕饰’,需磨炼心性,便被送去乡下。二姐冉映玉,虽名‘映玉’,却留在府中成了真玉。而我冉十九,只得一个‘望’字,落地便送去与长姐同住。嫡女如庶,庶女如嫡……我与冉十七,不能不恨冉映玉。”
苏伏听了,只淡淡道:“你才十五,这些不该多想。”
“如何能不想?”冉轻颜轻笑。
此后一路,二人再无话。
南湘馆正门前,苏伏先下了车。馆前未备马凳,他的车驾也无此物。
待冉轻颜探身出来,苏伏利落地扶住她的腰,径直将她抱下。随即转身朝馆后走去。
“苏伏离,多谢。”冉轻颜轻声道。话音只三人能听见。
苏伏未应,也未回头。车夫已驾车远去。
冉轻颜理了理裙裾,向门侍道明身份,由人引至一处园子。假山蜿蜒,路尽头是片花园,三两贵女正在那儿说笑。
她缓步走着,细看假山各处,思量哪里易于藏身。忽见一回弯处,石壁凹槽颇深,朝左拐进一处地穴般的空隙,恰似个小山洞。她暗暗记下。
正要穿过假山,忽闻一声娇喘——来自右侧拐角。
冉轻颜放轻脚步,循声走去。右侧假山有处巨大凹槽,内里竟别有洞天,约能容六七人。而那暖昧声响正从中传来……
竟有人在此白日苟合!
冉轻颜一惊,连忙悄声退开。
园中,妙龄贵女们或赏花或喂鱼。隔壁院子传来公子们的谈笑声,两院相通处,偶见男女并肩吟诗作画。
冉轻颜无意结交,只独自闲逛。
不过两刻钟,便有人招呼众人去看戏。冉轻颜随人流前往,一眼便在戏班乐手中看见了方才的车夫——却不见苏伏身影。
待戏班登台,武戏渐入**时,冉轻颜悄然退出人群。此刻众人皆沉醉戏中,无人留意她这商贾之女。
她刚行至假山小径,戏台处忽爆出震天喝彩——旋即化作凄厉惨叫!
黑衣杀手自四面八方现身。惊呼、奔逃、哭喊声骤然炸开。
冉轻颜疾步躲入那处石穴,外头呼救声由远及近,愈演愈烈。
忽然,一道黑影俯身探入穴中!
冉轻颜险些惊叫出声——却见那人摘下面具。
是苏伏。
她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地。
“这些人里,可有你要救的?”苏伏声音冰冷,“最后一遍。”
“没有。”冉轻颜答得毫不犹豫,“他们死不足惜。”
苏伏不再多言,将她拉出洞穴,把自己的面具戴在她脸上,随即牵着她的手,堂而皇之从后门离开,登上马车。
“待会儿送你去南湘馆附近的街市。有家铺子叫‘藏香记’,进去挑些点心,记苏离的账。出铺时,官兵和你父亲也该到了。该怎么说,你心里清楚。沿途小贩我已打点过。”
苏伏摘下面具,沉声交代。见冉轻颜点头,他又补上一句:
“若说了不该说的,或走漏风声,我会杀你。好自为之。”
冉轻颜依言而行。在藏香记取了两包桃花糕,特意候到官兵经过时才出门。
冉父见她,立刻下马追问:“你不是该在南湘馆?怎从点心铺出来?”
“女儿脚程慢,出府时映玉已先行一步,只得步行至此。见到点心铺子,便想买些与同去的姑娘们分食。”冉轻颜微笑反问,“父亲怎与官兵同行?可是出了事?”
“南湘馆有人报官,说馆内异动。我正随官兵前去查看。你先回府罢,莫告诉姨娘,免得她忧心。”冉父说着便要上马。
“父亲,女儿也想同去。若是妹妹出事,我实在放心不下。”
冉父迟疑间,刑部侍郎萧肃策马上前:“何事耽搁?”
听罢缘由,萧肃似笑非笑地看向冉轻颜:“冉姑娘心系手足,情理之中。若不介意,可与本官共乘一骑。”
冉父只得应允。
马背上,萧肃握缰的手渐渐收紧,胸膛几乎贴上冉轻颜的后背。他的吐息近在耳畔。
冉轻颜尽力缩起身子,拉开一丝空隙。
“轻颜怕我?”萧肃的声音低低传来,“本官不吃人——尤其不吃你这样的美娇娘。”
他的音色与苏伏截然不同:清亮里带着三分狡黠,正是许多女儿家心仪的模样。
“萧侍郎请自重。你我素不相识,如此称呼恐不合适。”
“那……冉十七娘?”萧肃轻笑,“这般可行?”
“随侍郎之意。”冉轻颜不再多言,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南湘馆大门紧闭,官兵重重围住。馆内死寂无声,再无呼救。
萧肃、冉轻颜等人下马静候。官兵齐力撞开大门——
与此同时,一道锐利哨音响彻天际!
门内,一道黑衣身影左手持剑刺穿最后一名世家子弟的胸膛,右手举起骨哨吹响。玉竹面具遮住他上半张脸,未等众人看清下半面容,他周身骤然爆开浓烟!
“追!”萧肃立时回神,喝令追捕。
冉轻颜却怔在原地,微微张口。
那是苏伏。她认得那独一无二的玉竹面具。
而他杀的那人……正是南湘馆中唯一记得她模样的昝家四公子。
“冉十七娘受惊了?可要先回府歇息?”萧肃侧首问道。
冉轻颜摇头,待烟雾散尽,才一步步走入馆中。触目皆是尸首,她适时面露惊惶,身子一软,晕厥过去。
此后种种,便与她无干了。
南湘馆群花会,终以一场悬案告终。世家子弟伤亡逾八成,幸存者也多惊魂难定。花会黯然收场。
而冉府的波澜,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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