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珠间弈

冉轻颜怎么也没想到,那日假山洞穴中行苟且之事的,竟是刑部侍郎之弟萧严与她的庶妹冉映玉。二人因藏得隐蔽,反倒逃过一劫。如今城中流言四起,冉萧两家颜面尽失。

“逆女!”

冉父怒不可遏,狠狠摔了茶盏。冉映玉已在正厅跪了一个时辰,姨娘知晓此事严重,不敢劝解,只能坐在一旁默默垂泪。

冉轻颜则以“受惊过度”为由,闭门不出已两日,倒落得清闲。

“南湘馆一事,你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你将冉家颜面置于何地?!提亲?难不成要为父亲自去说媒?刑部侍郎之弟,岂是你一个商户庶女能攀附的?!”

冉父正厉声训斥,萧肃却忽然登门,还命人抬来两大箱礼金。

“冉家主息怒。千错万错,皆在家弟,与令媛无关。今日登门,正是为提亲而来。”

萧肃神色慵懒,也不等冉父相让,便径自在另一主位坐下。冉父忙堆起笑脸,陪坐商谈:

“萧侍郎年轻有为,又这般大度……冉家自知门第悬殊,不敢高攀。但两个孩子既已情投意合,我们别无他求,只盼映玉能入府为妾,绝不敢奢望正室之位。”

“自然。倘若冉姑娘日后为萧家添丁,抬作姨娘也是应当的。”

冉父一愣,半晌才迟疑道:“侍郎的意思是……让小女做侍妾?”

……

“谁在那儿?”

冉轻颜望向窗边,总觉得窗外有人。问了一声不见应答,心下已猜到几分,遂提高声音将绣望与院中仆役支走。随后下床推开窗——

果然是苏伏。

“你怎么来了?”

“你受惊了?”

“躲个清闲罢了。”冉轻颜边说边收起床上未看完的医书,走到桌边为他倒了杯茶,“怎不进来?”

“刚下过雨,会留脚印。”

“那你带我出去走走。这几日到哪儿都有人跟着,实在无趣。”

苏伏微微蹙眉,略有迟疑。

“你来找我,总不会只为闲谈。府中人多眼杂,外头岂不更方便说话?”冉轻颜道。

苏伏这才颔首。冉轻颜当即就要翻窗,却被他按着肩推了回去。

“做什么?不是答应带我出去了?”

“你就这般出去?”苏伏目光扫过她披散的长发与单薄中衣,“披头散发,女鬼做派。”

冉轻颜低头一看,干笑两声,忙跑去梳妆更衣。

……

“冉十九,你当真是冉十九吗?”长街上,苏伏忽然问道。

“那你呢?当真叫苏伏?真是江湖人?何门何派?家在何方?”冉轻颜敛起笑意,站在原地反问。

二人相隔数步,行人自他们之间穿梭而过。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看不透对方眼中深意。

“我名苏伏,组织代号‘离’。是江湖人,是暗卫,是杀手,亦是剑客。隶属‘藏锋’,故乡就在京城。其余之事,你尚不必知晓。”

他向前几步,将距离拉近一半,停步看向她。

“那我告诉你,”冉轻颜走到他面前,迎上他的目光,“我是冉家嫡长女,无字,年十八,行十七,名轻颜。‘冉十九’非真非假——她生母原是我父亲房中的婢女,生产后便亡故了。而真正的十九娘……早已病逝在乡下,未能归来。”

苏伏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藏了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冷冽神情之下,不知掩盖着什么。

“你不是有事找我?走吧,寻个茶馆说话。”

冉轻颜重新扬起笑容,拉住他的手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二楼雅间。

“给你的。”苏伏取出一支素雅别致的发钗,“戴着它出城,到十里驿附近的‘春居’,将它交给一个叫‘笙’的人。暗号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不渡州。”

冉轻颜接过发钗:“这珠子有何用?要送去何处?”

“此乃关乎幽国国库的玉珠。”

……

“也罢。婚期便定在两月后,待映玉行过及笄礼次日,便过门罢。她的笄礼已迟了许久,是该补办了。”冉父终究没有拒绝。女儿留在家中亦是祸患,不如送入萧府。

“那便如此说定。时辰不早,萧某先行告辞。”萧肃说罢起身离去。

……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可有回报?”茶馆雅间内,冉轻颜问道。

“你可以不做,”苏伏语气平淡,“但我会杀你。”

“你这是在逼我。”

“死,或继续做一枚棋子。”苏伏神情未变。在他眼中,冉轻颜仍无足轻重。

“我自然可以被利用——我只怕自己没有利用的价值。但我不能被白白利用。”

苏伏凝视她许久。他听懂了,冉轻颜是想看清这盘棋。

最终是他先退让:“今夜子时,我来接你。带你去看玉珠之秘。”

送冉轻颜回府前,苏伏独自离开片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小包桃花糕,与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

“萧肃非可信之人,日后离他远些。”

“那你便是可信之人?苏伏,你对我究竟有几分坦诚?”

“你与我,皆是棋子。若你想,我可助你脱身。你刚入局,又是因我卷入……尚可回头。”他避开话锋,自知理亏。

“玉珠送出后,你我除了骨哨,不必再往来了。”冉轻颜接过短刀,却未收那包糕点。说罢转身离去,未曾回头。

……

冉轻颜回到小院时,崔老正坐在亭中,一手摇扇拂着药炉热气,一手持书闲读。

“老崔!你怎么又来了?我可没多余的银钱给你。”冉轻颜面露喜色,声调都扬高几分。

“听说你受了惊,特地配了些安神滋补的汤药。快好了,待会儿你可要一口气全喝完。”崔老玩笑道。

冉轻颜上前抽走他手中书卷,定睛一看——哪里是医书?分明是坊间话本!

“好哇老崔!你还看这个?我说你怎么盯着《本草纲目》目不转睛呢!”

“胡说什么!这就是医书……具体什么医书你别管!”崔老急着要夺,冉轻颜闪身躲开。

“我这么大岁数,轮得到你这黄毛丫头管我?”

“药快溢出来了,老崔!”冉轻颜指向药炉。

崔老忙转身去看,才发现上了当。长叹一声坐了回去。

冉轻颜走到他对面坐下,将话本搁在桌边。望着药炉升腾的白雾,她笑意渐敛:

“江湖……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吗?我也想站在这江湖中,闯一闯。”

崔老干笑两声:“有人的地方便有恩怨。江湖是恩怨堆起来的,后宅是,朝堂也是。闯江湖的……多半是无家无亲之人。一旦有了牵挂,便总想着要退出去。”

“老崔,一见钟情……是什么滋味?”

崔老沉默片刻,目光似飘向遥远某处。半晌,才缓缓道:

“见她的第一眼,就想往后常常见到她。又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有时候……想一直看着她。像看风筝,飞远了怕它不回来,飞近了又怕它不自由。”

他顿了顿:“儿女情长这东西,很是玄妙。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可抵万难。”

冉轻颜露出狡黠笑意:“我就说嘛,老崔你心里有人。这么大年纪了,还念念不忘?”

……

子夜时分,苏伏如约而至。冉轻颜已候在院中,一身男装,未施脂粉。

苏伏微微一怔。心底不知为何乱了一瞬——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冉十七。

“玉珠。”苏伏伸手。

冉轻颜递上发钗。苏伏接过,另一手环住她的腰,运起内力,带她悄然掠出府外。

“跟上。”

他松开手,取过一旁灯盏。

藏香记离冉府不远,片刻即至。店内空无一人,二人直上二楼。苏伏取出烛火,将玉珠置于焰心灼烧。

那玉珠非但没有焦黑,反而自底部渐渐浮出殷红纹路,如血脉蔓延。

冉轻颜看得入神。如此巧夺天工之物,不知藏了多少秘密。

“重要的从来不是玉珠,而是这上面的纹路。如同和氏璧——得之可得天下。这玉珠,得之可得天下财宝。”

“那你为何不带着玉珠远走高飞,还要按命将其送走?”

“和氏璧在你手中,你便是皇帝了?并非如此。可若它在当年的君王手中,他便是天下共主。于我们而言,玉珠只是珠子。”

苏伏说罢,将蜡烛微倾,玉珠滚落冉轻颜掌心。

“不烫……怎么会?”

“极寒之玉,非凡火可灼。”苏伏答道。

他将玉珠嵌回钗上,冉轻颜随手簪入发间。

“这局棋中,我亦非执棋之人,不过窥得冰山一角。你若想安稳度日,我可送你出局;你若想深入其中……我亦会护你周全。”

冉轻颜退开一步,望向他:

“苏伏离,你我相识不过一两月,你对我何来这般‘深情’?利用罢了,我心知肚明。不必逢场作戏——你是杀手离,不是翩翩公子离。”

“权谋利益之间,难道就不能有真情?”苏伏反问。

冉轻颜怔了怔,未再言语。收起玉珠,独自离去。

玉珠之事非同小可,此后……须得多加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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