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居辱

冉轻颜是有些怕黑的,夜里又冷寒风作怪。冉轻颜心里暗骂白己演的太过,合该带着那盏灯走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冉轻颜的面前渐渐多了些光亮,地面浮现出她的身影。光影让她安了些心,端正姿态继续向前走着,一路的微光都未曾散去,一步一随,一直到了冉府后门,冉轻颜等到崔老提灯开门才消失不见。冉轻颜这才回头看去,提着火灯,一个人往回走的苏伏的背影,高大挺拔,一个人却也显的落翼寞。

夜半,冉轻颜仍是睡不着觉,只着里衣披散着头发,躺在床榻上,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她心中反复出现,才认识多久啊,这样的身份与关系她不该过多半心关心的。

……

“二公子,家主找您。”仆人来叫刚回府中苏状去书房,这让苏伏有些不解,他的父亲从来都当自己死了,不闻不问,如今深更半夜叫自己去书房,让人摸不着头脑。

去吗?去吧,看看这老东西又要作什么妖。

"苏拂啊,看看为父的字,拂风,不错吧?苏拂之拂,亦为此拂。”苏院正一副慈父模样,这是往日他只对苏为华这个嫡子展露过的。可苏伏毫不领情,冷冷的开口:“儿子的伏,是您给的,伏低做小之意,父亲忘了?”苏院正自知理亏,干笑几声便聊起正事。“冉家长女明年春便要嫁与你为正妻,你二人尚未见过,两月后冉家十八娘笈礼,也给苏府递了拜贴,去一趟吧。”苏伏接过苏院正笑递来的拜帖,答:“儿子会做好的。”“不,待笈礼结束,与冉家主商议,退亲,或冉女做妾。”,苏院正话落便见苏伏不可置信的神色,又开口解释“南湘馆一事冉家颜面尽失,日后闲散生意未必好做,还有可能没了皇商的身份,你去退亲,于苏家有利。”“父亲,儿子今日求您,别退亲,此时退亲不是坏了冉十七的名声,一个女儿家的名声多重要,这不是要逼死她吗?”苏伏的声音难得有了慌乱,他知道冉轻颜把名声尊严者的多重。“够了!退下,此事不容再论!”苏伏闻言最终没有再与苏院正争执下去,默默退出了书房回到了自己那偏远清冷的小院。

半月后,冉轻颜装作受惊未愈借口出城去寺庙礼借以定心神,冉父对此毫无异议。萧肃听闻后却是反应甚大,说冉女出行危险他要带人马一路护送。

冉轻颜、崔老和绣望三人一路挨个托延时间才把一日的平不到的路程拖到天黑还没赶到,此时崔老开口说道:“萧侍郎莫急,不如今夜先找个驿站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我知前方十里驿站不如前去,今日是我与冉府耽误了路程,住宿的钱便由我们来出。可好?”萧肃心中起疑却入面上不显,笑着答应。

十里驿站附近的春居与其它开在城外的驿站不同,它在奉京附近,豪华宏大,更像一间繁华的酒楼,一楼除了柜台与饭桌外,中央还有一个舞台,不时有舞女表演也是春居主要收入来源之一。时刻依附着十里驿站而存。

冉轻颜坐在床桶上思考着,绣望跟着崔老去一楼和萧肃一行人吃酒,她借口休息才得以行动,可要怎么去找这个笙,又是个问题。屋外突然想起响起一阵笛声却又很快散在四周了无声息,冉轻颜开窗去看,外面一面片漆黑,只不远处有一只盏被人遗弃的明灯。

夜色渐沉,春居内灯火通明。

一楼大厅的舞台上,舞姬们正随着琵琶曲翩然旋转。那个自称身子不适、早早回房歇息的冉十七娘,此刻已经溜出了驿站去到春居混在了舞姬当中。萧肃坐在二楼的雅座,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台下,他早知晓冉轻颜定有别的心思,听闻此处开了家,依附官道和驿站生存的酒楼,还时不时做着青楼生意,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她换了身水绿舞衣,脸上覆着半张鎏金面具,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可她走路的姿态、转身时脖颈微扬的角度,萧肃一眼便认出来了。

有意思。

他端起酒杯,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她换上早已备好的舞衣,从后窗翻出,混进了春居的舞姬队伍。领班的妇人只当她是新来的姑娘,匆匆塞给她一副面具便推上了台。

可萧肃……他当真没察觉么?

“姑娘跳得真好。”

一道慵懒的嗓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冉轻颜心跳骤停——萧肃不知何时已走下二楼,此刻正倚在舞台边缘,仰头望着她。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笑意深不见底。

“大人谬赞。”她压低嗓音,脚步未停,继续随着乐声旋转。

萧肃却跟着她的步伐移动,始终保持着三尺距离:“这《踏莎行》的曲子,本官听过许多次,却从未见人跳得这般……心不在焉。”

他看出来了。

冉轻颜稳住呼吸,一个回身折腰,水袖顺势拂过他的衣襟:“大人说笑了。奴家只是……”

“只是什么?”萧肃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袖缘。

这个动作极其暧昧——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位官爷与舞姬这般拉扯,引得台下阵阵低笑。冉轻颜僵了一瞬,随即借着旋转抽回衣袖。

就是现在。

她足尖轻点,连转三圈,在最后一个回身时,朝着笙的方向清晰吟出:

“黄鹤一去——”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穿透乐声。

话音未落,琵琶声骤然拔高,将她后半句淹没在繁音之中。这是约定好的,笙只需听见前半句暗号。

琵琶声转急,轮到她的独舞段落。冉轻颜深吸一口气,翩然跃至台心。

萧肃的眸色深了深。

他听见了。虽然不知那半句诗是何意,但这般刻意……果然别有目的。

他不再逼近,反而退后两步,重新倚回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眼神像在观赏落入网中的蝶,明知她挣扎,却偏偏不急着收网。

舞姬谢礼,原是春居最暧昧也最危险的环节。

一曲《踏莎行》终了,乐声余韵未散,台上十余名舞姬已齐齐欠身谢礼。按照春居的规矩——这谢礼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交易的开始。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绿衣那个!戴面具的!”一个满面红光的商贾率先拍桌,“爷出五十两,今晚陪酒!”

“六十两!我要她跳支独舞!”

“八十两!连人带房!”

叫价声此起彼伏,混着酒气与哄笑。管事妇人已捧着木牌笑盈盈走上台,只待舞姬们自己择选——或是被择选。

冉轻颜垂首立在队列末端,面具下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早知道春居暗做皮肉生意,却未料到竟这般明目张胆、当堂竞价。

就在此时——

“本官倒觉得……”萧肃慵懒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满堂喧哗,“这绿衣舞姬,舞姿虽美,却总透着股僵硬。莫不是……身上带了伤?”

他斜倚在栏杆上,手中酒杯轻晃,目光却如钩子般钉在她身上。

“还是说——”他拖长了音,笑意渐深,“根本就不是吃这碗饭的?”

满堂骤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冉轻颜。

那商贾眼睛一亮,站起身仔细打量:“大人这一说……倒真像是良家女子强扮的!这身段、这姿态——”

“一百两!”另一桌的锦衣公子兴奋接话,“本公子就爱这调调!越是良家越有意思!”

管事妇人脸色微变,忙打圆场:“各位爷说笑了,这都是正经……”

“二百两。”萧肃轻轻放下酒杯,一步步走下楼梯,“本官忽然也想瞧瞧——这面具底下,究竟是张怎样的脸。”

他这话如同打开了闸门。

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酒客直接冲上台,伸手便去拉冉轻颜:“小娘子别害羞!让爷看看——”

“既是生手,爷好好教你!”

一只油腻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另一只手竟直接探向她腰间束带。

冉轻颜猛地后退,水袖狠狠甩开那只手:“放肆!”

声音清冷,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这下连管事妇人都愣住了——这语气,绝非风尘中人。

“哟,还挺烈?”那商贾反而笑了,上前一步挡住她的退路,“爷就喜欢烈的!”

另一侧的锦衣公子已伸手去摘她面具。

千钧一发——

“哎呀!”

一声娇呼,一个娇小的身影忽然从人群中钻出,不慎撞在那公子身上。手中托盘飞起,酒水点心哗啦洒了满地,也溅了那公子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笙连连鞠躬,一张俏脸满是惊慌,“奴家没站稳,公子恕罪!”

趁这混乱,她已挤到冉轻颜身边,一把挽住她手臂,高声对管事道:“妈妈,领班正找这位姐姐呢!说是……说是先前点她的那位贵客到了,在后台候着呢!”

管事妇人立刻会意:“是了是了!快领去!”

那商贾却不依:“什么贵客?爷出三百两!”

“五百两。”萧肃已走到台前,目光掠过笙,最后落在冉轻颜脸上,“本官忽然改主意了——这舞姬,我要亲自审审。”

他特意加重了“审审”二字,眼底兴味盎然。

笙暗咬牙,面上却堆起甜笑:“这位大人,实在不巧……点姐姐的那位,是、是驿丞大人家的公子,早已定下的。春居规矩,先定先得,您看……”

驿丞虽官阶不高,却是十里驿的地头蛇。萧肃挑眉,似在权衡。

趁他迟疑,笙已拉着冉轻颜疾步退向后台,口中不住赔礼:“各位爷海涵!明日、明日定让姐姐好生陪酒!”

帘幕垂下,隔开大厅的喧嚣。

后台狭窄的过道里,笙确认四下无人,才松开手,朝冉轻颜眨了眨眼。

“黄鹤一去不复返——”她压低声音,接出下半句,“白云千载不渡州。姐姐可是来送东西的?”

冉轻颜从发间取下那支玉珠钗。

笙接过,指尖在珠子上轻轻一抚,那殷红纹路在暗处竟泛起微光。她满意地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支几乎一模一样的钗子,插回冉轻颜发间。

“赝品,足以乱真。”笙语速飞快,“萧肃已经起疑,姐姐回去后千万小心。这支钗子三日内莫离身,三日后随意处置即可。”

“为何?”

“这珠子……”笙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会认主。三日之内,它还记得旧主气息,旁人查不出端倪。三日后气息散尽,便只是一颗普通玉珠了。”

“你快走。”笙推了她一把,“从后门出去,沿小径回客栈。路上若遇人盘问,便说是迷了路的舞姬。”

“那你……”

“我自有办法。”笙嫣然一笑,转身便混入了来往的舞姬当中,转眼不见踪影。

冉轻颜依言从后门离开。

春居外的夜色依旧浓重,那盏孤灯却已不见了。她独自走在僻静的小径上,发间那支赝品钗子冰凉地贴着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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