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把酒谈

夜风是黏的。

不是冬日的凛冽,不是秋日的飒爽,而是初夏夜晚特有的、裹着湿气的黏稠,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贴在人皮肤上,擦不净,挣不脱。

冉轻颜就坐在这样的风里。石桌冰凉,酒却是温的——温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那股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底,却烧不透心口那块寒冰。

院子里一盏灯都没点。月光被云吃得只剩一层惨淡的毛边,勾勒出院墙、树影、和她孤零零的轮廓。远处的池塘偶尔传来“咚”一声轻响,大约是鱼跃,又或是石子落水——在这死寂的夜里,任何一点声音都被放得极大,大得让人心慌。

她仰头又饮一杯。酒液滑过喉咙时,眼前又闪过春居的灯火、萧肃似笑非笑的脸、还有那些伸过来的、带着酒气和汗味的手……

触碰到冉轻颜的肌肤时,她的思绪空了一瞬,随后而来的,是对萧肃无尽的痛恨。如果笙没有出手,她或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处理事情那样镇定娴熟,明明瞧着与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冉轻颜想起阿笙姑娘出手救下自己时那般神态,又能在无旁人时显露出原本的少女心性。冉轻颜最先浮起的是对阿笙的心疼,随后是几分仰慕。她自以为已经是冰雪聪明算无遗漏,可昨日的情形让冉轻颜意识到,她的把戏与所谓的聪明不过是拘泥于后宅的儿戏。虽未叫萧肃得逞,却也应该让冉轻颜反思。

她不够聪明,不够强,不够冷静,她没有底牌没有依靠,在别人的棋局里空手想要立足,简直是妄想更是愚蠢。

……

夜的确深了。

但苏伏的住处没有月光——窗户用厚毡封着,不透一丝光。屋里只点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细,勉强照亮桌案一角。

他刚结束一场“清扫”。黑衣还未换下,袖口溅上的几点暗红在昏黄光线下近乎黑色。他正将染血的外衫投入火盆,火舌“腾”地窜起,映亮他半边冷峻的侧脸。

灰鸽就是这时穿过后院的机关,精准地落在他肩头。

笙的信一向简短,这次却多写了几行。苏伏的目光在“萧肃”、“当众羞辱”、“动手动脚”几个词上停留片刻,忽然将信纸按在桌上。

火盆里的衣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苏伏抬手将信纸也扔进了火盆内,随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一切罪证销毁干净后,他心里的烦闷便再也压制不住。

冉轻颜,实在烦人。

苏伏这么想着,却还是打算翻出苏府去,在走前,他看见了墙角处那一簇簇开的旺盛的野花。他鬼使神差地去摘下了几枝最好的,也带去了。

……

暖风里混进了一丝不属于小院的气息,有极淡的花香和血腥气。冉轻颜抬头看去,不知何时翻进来一个苏伏靠坐在了院中那粗大的树干上。

“男鬼做派。”冉轻颜说道:“下来喝点?”苏伏不说话,却也下树与她坐在一起。

“阿笙姑娘多大年纪?”冉轻颜问。苏伏答:“应是与你同岁,细算来便不知了。”冉轻颜闻言不禁感叹道:“活泼少女机智灵敏,遇事又沉着冷静,是个好姑娘,只是想来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你也不比她如意。阿笙有阿笙的好,你有你的好。”苏伏说道。

冉轻颜笑着摇了摇头,又喝了一杯酒,才说道:“我不羡慕阿笙姑娘,我冉轻颜不差。”苏伏点点头,斟酌着开口:“萧肃折辱你一事,其实不必放在心上,莫怕他,你也有底气与他鱼死网破。”“什么底气?把我当成棋子的人尚且也只是棋子,难道你想为了我得罪萧侍郎?是我不够强,怨不得他人。”冉轻颜轻声说道。

“强不是天生的,是磨练出来的。”苏伏的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他萧肃敢戏弄于你,是他把你视为娇嫩的花朵,只能养在金屋里,经不得风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但我认为,冉轻颜不甘于只成为那样的花。”

“苏伏离,谢谢你。”冉轻颜笑着说。苏伏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此地。冉轻颜看着他悄悄留下的那一束野花,久久没有动静。

冉轻颜最后拿起那束野花留下了最不起眼的一枝单独寻了一个花瓶养着,至于剩下的,被她扔出了墙外。

苏伏并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巷子里,直到冉轻颜把野花扔出了,他固若冰霜的面庞才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尤其是他发现十七枝花只扔出来十六枝时。

“好样的,冉轻颜。”随口说出的六个字在巷子里无声的回荡着……

……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不渡洲,崔颢的诗,可这不渡洲是什么意思呢?”冉轻颜思考半天却是没半点头绪,她精通药理却对文诗词知之甚少,“叫你当初好好读书你不听白费我的银子现在好了,三个睁眼瞎,猜什么猜,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崔老坐在躺梢上表声叹气,绣望连字都不认识只能靠在石柱上看两人着急。

“黄鹤是幽国天子,当初弃城而逃无影无踪,白云是幽国万民城,不渡洲是天子不顾万民城。”苏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冉轻颜几人闻声看去,他一身致黑色劲装面具还未来待色摘下,刚刚翻过墙走来,手中还拿着佩剑。“数日未见,离公子风采依旧。”冉轻颜不紧不慢的倒了杯茶给苏伏,可苏伏却摇头没有接过,问冉轻颜:“冉十八娘的笈礼还有多久?”“三日。”冉轻颜答。苏伏长舒口气摘下面具,说道:“我刚从郭城回来,路过乔州,托当地工匠打了支玉兰花钗子,萧肃给的海棠钗就别用了。”,苏伏说罢便离开,崔老不禁问起:“郭城在奉京西处,乔州在奉京东南处,这怎么路过的?”“不重要,万民城现在是哪?”冉轻颜问。“郭城。”崔老答。

两日后夜晚。

“你明日要穿的衣裳?”,苏伏看着月白色华服问,冉轻颜点头,在头上侍弄着明日要带的钗子。“旁人的笈礼,你为何如此上心?”苏伏问。“我自幼乔州长大,没有笈礼没有表字,冉映玉是次女,我不出嫁她便不能,可她婚期将至,我定是要被迫与她一日出嫁,嫁给那没见过面的院正庶子。我总要争一样,哪怕争不到。”“你不想嫁给他?因为他是庶子?”苏伏问,冉轻颜摇头,转过身来说道:“并非,庶子如何,我为嫡长不也受尽冷眼,我不愿,是因为我与他从未见过,互不相识没有感情便要因父母命媒灼言而捆住一生。”“没有爱的捆绑,还要进行下去吗?”苏状也不知自己为何问冉轻颜这样的话。长久结冰的湖面终于因此出了些裂纹,冉轻颜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和离就是傻子,我也不会嫁的。”“明日见。”苏伏活落便走。他实在不知如何向冉轻颜坦白自己的身份。

“映玉,明日是你的笈礼,离你的吉日也只剩不到半月。萧侍郎的弟弟实非良人,你想好了?”姨娘眼舍热泪尽是舍不舍。“娘,您糊涂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碎冰落在玉盘上,“南湘馆之事后,我还有什么选择?城中谁不知我冉映玉与萧严……”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里没有温度:“做萧家的妾,总比在冉家做个嫁不出去的二小姐强。萧肃是刑部侍郎,萧严是他亲弟——即便是个无实职的闲散公子,那也是官宦子弟。商户之女能为妾,已是高攀。”

“可那萧严……”姨娘急道,“听闻他风流成性,院中已有……”

“那又如何?”冉映玉打断她,眼神冷了下去,“男人都一样。嫁谁不是嫁?至少萧家有权势。我进去了,便是萧家的人。冉家若有事,他们未必会管;但若我在萧家站稳了脚跟,冉家、您……才有往后。”

她站起身,走到妆镜前,看着铜镜中自己姣好却刻薄的脸:

“冉轻颜占着嫡女的名分,可她嫁的又是什么好人家?苏家那个庶子,听说连他亲爹都不待见。嫁过去,能有什么前程?起初我妒忌她为嫡女,可嫡女如何?还不是不受父亲待见。可我又如何?关键时候不也是随手舍了我。”

镜中人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娘,您记住——在这世上,体面是虚的,权势才是真的。我冉映玉宁可做权贵家的妾,也绝不做寒门里的妻。”

她转身,握住姨娘颤抖的手,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却更显决绝:“您放心,女儿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萧家的后院……我自有办法活下去,而且,会活得比谁都好。”

窗外夜色浓重,冉映玉的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那是一种认命般的清醒,也是一种不甘认输的狠绝。她知道自己踏入的是虎狼窝,却已准备好,用自己的一切去撕咬出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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