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姜路过染布坊,见里面人去楼空,便扯下一块灰色的成布,绕着头裹上两圈,又将脸严严实实遮住,只露出一双乌瞳。
流民一路向南,官道上就有不少。
邬姜混入流民,也跟着南下。
北地平旷,沿途乔木高拔,却挡不住开阔的视线,流民在官道边缘行走,抬眼望向远处,就可以看看人流灰白点点,又汇聚成一条线。
“得快些到达下个县府,过不了几日朝廷派来援军。我们就走不了官道。”
“再快又如何快得了北庭那些兵痞子?”
旁的人忙打住他的话头:“慎言,被人听见,你就是挫我方士气的罪人!”
被劝说的人当即住嘴,惊慌张望,生怕自己的糊涂发言被听见。
这一段交谈还是落在了邬姜耳中,当即加快脚步。邬姜本想混进一旁同样用粗布遮面的村妇堆里,可刚靠近,一群人像见了凶神恶煞般,四散开。
邬姜以为是自己瞧着眼生,又换了目标,结果一样,她刚靠近一群人就散开。
反复试了数次,结果还是如此。
邬姜实在不知,是自己相貌太吓人?还是她裹着粗布格格不入?环视一周,同她一样裹着布巾的女子不在少数,而她的长相虽说不算蛊惑人心,好歹瞧着也算亲切,至于避她如蛇蝎?
融不进去人群,邬姜只能一个人跟在队伍最后,苦苦思考实在不解,邬姜一双秀眉蹙起,陡然见刚刚远离自己小孩,被自家大人牵着还朝她这里张望。
邬姜更是不解,她已经没有强行走进人群,对方为何投以这样避之不及的眼光。但见那眼神虽落在自己的方向,又不像是在看她,邬姜一时拿不准。
这怎么看着像在望她身后?
邬姜脚步突然慢了下来,猛得一旋身,身后出现一个和她一样粗布裹身,面巾遮面的人。
那人个头高挑,明显不是女子。
就在邬姜想转身离此人远些时,那人摘下面巾,露出精致的下颌,冲她挑眉一笑。
是那位名叫“央奚”的朱衣少年。
前几日,他不是自行离去了么?这人总不是跟着她来的吧?邬姜心里不愿相信,但那对着自己的轻松笑容,让她心里紧张。
邬姜快速转身,闷头向前走。
哚哚哚的脚步声响起,邬姜走到何处面前的人群皆四散逃开,于是她就回头看,明显身后的少年仍旧跟着他。她走一步,身后的人就跟一步,面前的人群就散一圈。
如此往复,人群散了一拨又一拨,到最后,还是剩下邬姜落在队伍最后,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人。
若说邬姜刚才还不太确定,现下明了,这人分明就是跟着她,甩都甩不掉。
邬姜停在原地,身后的脚步声也停止,邬姜又动,身后的人也动起来。拉扯到最后,邬姜干脆站着不动,直到面前的流民队伍渐渐远去,只能看见队伍末端的几个灰白斑点。
耳后斜向上有滚烫的呼吸扑来,“还不走?待会儿便跟不上了。”
邬姜转身,忙后退两步,和央奚拉开距离。
“只要你别跟着我,我就走。”要不是央奚,她早就跟上去了!
央奚用粗布裹着全身,将自己那身耀眼的朱衣遮挡严实。至于为什么会吸引那么多人注意,并且众人一看见对方靠近就远离,甚至牵连她这无辜之人…
邬姜注目一看,粗布裹身的少年胸前布料显出隐隐的红色,略一靠近就能嗅见血腥味。
邬姜又暗自退后一步。
央奚立刻前进一步,对方面上已经不见红润,唇瓣苍白,眼睛却神采奕奕。
央奚眼瞳凝着她,颇为不解道:“小娘子何出此言?这官道是你家的不成?”
邬姜两手掐在一起,这人也好意思说出口,对着少年和已经看不见流民的前路来回张望。
“你若未跟着我,那为何我停下你也停下?”
央奚似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尾音拖长,“看来还真是误会,在下伤重,这眼睛也不听使唤,本以为眼前是州界间的指路碑,想追上去靠着歇歇…”
他突然长叹一声,像是对什么很失望:“谁知道这指路碑是活的,还是个认识小娘子。”
既然对方已经断然否认在跟着自己,那她也不客气,邬姜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那么,小郎君,请吧。”
邬姜已经让出前路,若对方还是踯躅不前,原因便不言而喻。
谁知央奚也不含糊,当即上前走,路过邬姜的时候,身型不稳,一晃,直愣愣朝邬姜倒来,邬姜一个后撤步,身体半偏,躲开倒来的身体。
眼见自己要面朝石子,央奚脚底借力,挺腰后仰,稳稳当当站立。
面对邬姜惊疑不定的脸色,又微微抽动的眼角,央奚讪讪道:“抱歉抱歉,还不熟练。”
一番生硬的话令邬姜觉得荒唐至极,什么还不熟练?这人不会想装晕,倒在自家身上,然后赖着不走吧?
邬姜惊得又退一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央奚,等央奚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邬姜将身一转,面朝路旁的杂草地走去。
跑不掉,她还躲不掉吗?
直到邬姜不知道第几次停下来喘气,她在内心肯定,她逃不掉。
“蒋五娘子,还能跑吗?”央奚见邬姜停下来,主动上前,想去搀着对方的小臂,语气十分担忧。
然而手掌还未靠近,就被邬姜一竖掌挡住,邬姜十分怀疑对方的伤到底是真是假,问:“你当真受伤了?”
央奚“嗯嗯”点头,略一思索,又道:“姑娘不信我?”说着少年就要撩开袖口给邬姜看伤口。
邬姜连忙阻止他,不动声色挪开的眼神。
“我不想看。”邬姜拒绝。
邬姜熟练地后撤一步,与央奚拉开距离,“所以,你为什么跟着我?”
这人跟了她一路,要是图谋不轨早便下手,如今到了深山老林,周围也没有他人,对方维持着那副松散的状态,邬姜在心中下了决断,对方不是恶徒。
见邬姜退后,央奚上前一步,对着邬姜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开口:“某有三个理由让让蒋五娘子同意某的跟随。”
邬姜心中惊诧,此人与她不过两面之缘,便要跟随她?又好奇“三个理由”是什么,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首先,某也要去郴州,你我顺路。”
第一个理由有些牵强,只是顺路,就要同行?
央奚接着道:“其次,某可保你平安。”
“前不久,蒋五娘子从恶徒手中活下来,想必也清楚,如那等贪财的恶徒比比皆是。小娘子虽胆气如牛,也不能同一群猛虎争斗。”
这个理由成功将邬姜说动,为了父亲的遗言,她不敢将自己去郴州的真实目的广而告之。但南下之路,险象环生。
有主动递来的攀高的梯子,没有不用的道理。
见对方面容有片刻松动,央奚又道:“蒋五娘子也大可放心,到了郴州后,某会自行离去,不会过多纠缠。”
此话一出,邬姜彻底心动。但有些话,邬姜必须挑明:“与郎君同行,我却获益颇多,不知郎君为何利图之。”
日头已近黄昏,天边掠过归鸟,央奚的面色却越来越差,淡淡道:“为你承诺过的报恩钱财,还有,”
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唔”声道:“一人独行无趣,蒋五娘子有趣,同行该会其乐无穷吧。”
此话轻佻,邬姜不悦。
央奚恍然知晓自己口无遮拦,惹对方生气,诚恳道:“抱歉,某言辞不当。”
“实为家父任务而来。此外,家中有训,路见不平,当尽力一救。”
“郎君出手相救,便是尊家训为之?”
央奚颔首:“且别误会,也不是谁都救的,你那金铃铛合某心意…”
话未说完,邬姜捂住腰间锦囊,锦囊并不起眼,褐色粗布裁成,其上绣紫色花朵,只是里面刚好放着邬姜的金铃铛。
央奚不可置信,指着自己:“某不抢你的!”
央奚因为受伤,原本还有些虚弱,被邬姜一道警惕的目光扫过,恼怒自己被人当成了觊觎宝物的强盗,脸上染着怒色,目光却不如刚才清明。
央奚转身,随手捡来枯枝,愤愤地抽打一旁的杂草。
邬姜手臂上的披帛擦着央奚身上略带粗糙的灰布而过,还未错身,身旁的央奚似乎又是一晃,朝邬姜歪倒而来。
邬姜被对方扑倒在地,少央奚挑的身型横在她的腰腹处,对方坚硬的肌肉压在邬姜身上。
她忍不住呼痛。
邬姜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片刻出现一片湿濡的触觉,伸手一摸,借着头顶还算透亮的日光,发现那是一片血液,她骇然低眸,入目是对方身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鲜红。
而那央奚微睁着眼,唇瓣已经苍白无比,可怜兮兮地说:“这次是真晕,没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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