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包的饭菜还是进了冰箱里，就像蔚棠最终还是坐到了蔚峰斜对面。
“我之前和容玙打了交道。”——蔚峰给她的引子。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到茶几上，收回身时，信口道：“这个人有点意思。”
出门前拔凉的心有了恢复热意的欲图，蔚棠攥紧手，指甲尖夹了些布料进指间，她直着眼看着蔚峰。
他的后言没让她心凉，但是让她脑内刚架构出来的回应方案全部支离破碎，连地基都被炸毁——
“可以入赘。”
“啊？”不可思议把蔚棠一双眼都给支大了些，她愕然地定视着蔚峰，一壁理着思绪一壁道：“爸爸，你等等。我和他现在只是在恋爱而已，没有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即使到了那一步，我和他结婚，跟入赘有什么关系吗？”
蔚峰抬了下小臂，面对着蔚棠的手指仿佛即是制止牌，“你别急着跟我争。”
“当代思想开放了，但是嫁娶的概念是不是还没换呢？是不是还有大把的姑娘是泼出去的水，要跟婆家一起生活呢？嫁是什么概念，娶是什么概念？嫁不好说，你看看‘娶’。”
蔚峰抱臂靠在沙发枕上，他老神在在地旁观着蔚棠的沉默。
“你是汉语言专业毕业的，你最起码应该知道这个‘娶’字的上半部分是什么吧。这个字好听吗？”
“我只是在假设。有朝一日，你跟一个人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不要你嫁人，我要你给我‘取’——”他腾出手在半空中一抓，“那个人回来。”
蔚棠无法对这植根在社会意识中的概念作反驳，她能保证的无非是她和容玙在一起，成立的始终都只是他们的家庭。
但若是把所谓的“婆家”和“娘家”放到一杆秤上，对她来说，势必是“娘家”更重，“婆家”甚至可能没分量。那对容玙来说呢？她把手攥紧了些。
蔚峰低低地笑了两声，他垂着脸轻轻摇了摇额头，旋即举目顾着蔚棠道：“现在这个社会，还没有准确落地两个人结婚的归属概念。所以，你以后和人结婚，我最基础的要求就是，他入赘。”
她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不过是在向她声明，往后她结婚最必要的一项就是，对方明确地告知外界自己选择入赘，至于具体如何……她撩了撩眼睑，和笑睐着自己的蔚峰对视。
他没说，就是没要求；他要的就是那个形式，必需的形式。
春节假期临近结束，前一向在网络上和容玙同一阵营的音乐人逆风倒，悄无声息地删除了指控涂寒的博文，随后额外补充小短文解释，表明自己已经和涂寒达成了私下的和解，不会继续追究。
评论区里，有对他们的行为表示不解的，也有表示理解并阐明自己推理的背后原因的。
归根结蒂，仍在于钱。
处处都在谈钱。
“薪酬很不错的，戏份不多，要是你愿意来，我可以帮你把薪酬再拉高点。”沙发上，女人两条腿斜斜地叠在一起，裹着纤细小腿的裤子柔顺地垂坠着，拖鞋挂在她脚尖上。
蔡薇使出杀手锏：“这对你的名气有利。”
客厅被温温的暖意填塞，茶杯里，墨红玫瑰在在深色的茶水中浮沉，它胀着身子。
“电影，不是电视剧，不会耗费你太多时间，你演出之间不都有空闲么？腾些出来。”
她劝得煞费苦心，说：“悬疑片，你出场演女主角早逝的弟弟，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女主角之所以走上这条路就在于这个弟弟，所以你是贯穿全片的关捩，对你百利而无一害的角色。我看过剧本，是个很招人喜欢的角色。”
一只杯子被斜捏着，茶水流入唇内，在水流动时，花被挤在唇门外。
容玙润过喉，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撤回的手顺坡下驴似的拿起了指尖刮过的手机——腿侧的。
亮起的屏幕为他推出了他微信里多出来的信息。
【鱼塘：可以到宛苑找你吗？有事情讲】
“怎么了？”蔡薇看着容玙嘴角陡现的笑，她微微昂起上唇，不多时，试探与打趣并行：“女朋友？”
“嗯。”容玙给了输入框简单的“可以”，指腹按在发送键，紧而跟上的一行字是“快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他在收到蔚棠的答复后才把手机别回了原位，注意力也重新归给蔡薇。
“我五月份有演出。”
“那就没关系了，三月份开机。”
“没问题吧？没问题我就跟导演说了，他应该会让你录一个片段，你到时候好好录，然后把视频发给我——算了，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蔡薇拾起手机便走向了阳台。
他们的对话在暖气里含糊不清地徜徉，容玙把握着手机，他的指腹按在微凉的屏幕上。
被他等待着的，还没有传递给他消息的人，正待在车上。
蔚棠把身体靠在车门上，她盯着窗外变化的景色。从柏园到宛苑这条路，她走的次数极少，往往目的地也不是宛苑。
景色还是不新鲜，一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事，退堂鼓更是打得震天响。在陈旧里想着陈旧的事，蔚棠倒不觉得“入赘”有多么难以启齿，只是在纠结。
也许她没必要说，也许她和他根本也走不到那个时候。
她的指腹按在微凉的屏幕上。接收着她情绪的贝音给她弹了两条消息来。
【你别告诉我你跟容玙谈恋爱就只是为了谈恋爱而已，你没有考虑过结婚吗？但是被你家人那么问，应该也被迫考虑了吧？】
【我建议你直说，不然拖到两个人感情深刻谈婚论嫁的时候，你突然告诉他，想跟你结婚他就必须对外宣称自己入赘，万一他不想呢？那就很麻烦了。不如趁早说，假如他不能接受，你们也能趁早做回朋友】
良久，她移动了自己的手指。
【鱼塘：真的有人能平常心对待和自己亲过嘴的朋友吗？】
纠结的时间较短，无奈，柏园到宛苑本就没多远。
她在冷风里吹了一会儿才给他发信息。
手机留在了口袋里，蔚棠的手也跟着插在外套口袋里，她仰着头望着仿佛伸伸手就可以够到的天空。举起手时，手的背后就是天；放下手时，一蹦三尺高也离它好远。
她和他原来也离得好远。
普通人家会不允许女儿和一个昆曲演员在一起吗？但他的父母又是否会允许他和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孩在一起呢？但假使……
“蔚棠。”
她放低了下巴，回过头。
他身边多一个女人。
电光石火间，蔚棠想到的是——怎么每次来宛苑，都会有个女人在他身边。虽然她总共也只来了两次。
双向的打量在蔚棠和蔡薇之间发生。
一切从简的穿搭，巧妙拼凑出高智感，成熟的风韵悠游在来人身上。蔚棠看着她走近，视线从浅褐色的针织裤跃到正肩的重磅大衣上，那纤细的脖颈坦露在外，下方窥得着锁骨一迹。她漂亮。
“这是我师姐，蔡薇。”容玙的身体斜向蔚棠，他的脚尖一转，就让自己的面向和蔚棠的面向一致，仿佛他是和蔚棠一起来拜访蔡薇的。
“你好，我是蔚棠，蔚蓝的蔚，但是作为姓氏的发音和‘玉石’的‘玉’是相同；棠是海棠的棠。”蔚棠伸出手。
蔡薇虚虚牵住了她的手指尖，但目光流连在她的脸孔上，嘴角所保持的微笑在她的焦点停顿于蔚棠双眸时扩大。
“你好。”
偕行着往容玙家回调的路上，蔡薇身体力行地告诉了蔚棠什么叫作“旁敲侧击”。
“我这个师弟还是第一次谈恋爱呢，你多担待哟。”
“没事没事，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
“哎呀，原来是这样。成年人的世界里，两个都没有谈过恋爱的人想要在一起，还挺麻烦哦——当然，特指你们这种想谈恋爱就能谈上的，那种找不着对象的就另当别论。”
“为什么这么说呀？”
“你和容玙的模样，让人一看就知道，都是在感情关系里被追求的。像容玙，这些年下来，我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人，他追人我不敢想，只能往你身上猜了，还是说——我猜反了？”她笑吟吟地瞧着蔚棠。
一个劲只顾得上和蔡薇进行眼神交流，蔚棠把容玙睨蔡薇的那一眼错过，木愣愣地将自己的心理交代出去。
“嗯……姐姐你不敢想他追人是对的，在他表白之前，我也完全不知道他喜欢我。和他相处了快一年，其实我早就在当朋友的过程中有一点点心动，但是因为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过喜欢的人，所以自己也不敢确定。”
“哇噻，双向暗恋？”
蔚棠被她调侃得耳朵根绯红，她举起手捏了捏那抹温热，眼睛向容玙一瞄就又缩回。
“不知道诶。”
“喔——不过，说起来，温柔细心的男孩子是讨喜呵。”
容玙又睇了蔡薇一眼，他默默无言，蔡薇当没看见。只有蔚棠是真的没看见。
“是的。但是，我不止喜欢他的温柔细心。”蔚棠张开嘴，她想把往日里自己和容玙发生的点滴举例出来，但恐怕会滔滔不绝，于是又减敛：“人都是拥有复杂性的嘛，真正吸引我的，其实就是他不经意表现出来的复杂。”
她的视线被她轻轻放在前不远的道路，跟着她的步伐一起向前移动，纵使双方没有在同一水平线上。
在她视线的上方，蔡薇含笑掖了容玙一眸，后者释放出溺在柔情里的无奈。柔情是与蔚棠的柔情。
一直到进电梯，蔚棠才迟悟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她是来这里“旁敲侧击”容玙的，结果反而先让自己被人“旁敲侧击”得给容玙表了个白。
三人进了房门，在客厅齐聚。
有第三人在场，蔚棠不便直言“入赘”。她只得先翻出网上的闲茬和他们聊。
“涂寒有没有找过你呀，就是跟你谈私了。”
“有，但我拒绝了。”
蔡薇拎了只抱枕揣在怀里，她闲闲地攲靠在沙发上，侧着的脸面迎着蔚棠，唇角不甚在意地一撩，依然撩出了满面的春风。
“依我看，涂寒恐怕是没把事情放在心上。他没有对国家犯错，各个平台总是会留有余地；如果没有量刑，他充其量也就是个道德败坏的歌手，劣迹也算劣迹，但是等这波风浪去了，他终究还是会重出江湖。”
撷着春风的人说话俨然在下春雨，春寒时的雨。绵娩的一场雨，每个雨点还打得够用力。
容玙倒了杯茶递给蔚棠，俄而在她身边坐下。
“但是，我们已经掌握了他背地里找营销号造谣的证据。抄袭、诽谤，单提诽谤，他的博文浏览量和评论量，以及那些营销号掀起的风波，林林总总，早就超过了量刑标准。”
“他可能以为他没有明指，我们也不会揪着他不放，顶多要些钱了事。可惜了，容玙家不缺那点钱。”蔡薇衔笑道，“到头来，葬送了自己，给他人做嫁衣。”
“可是娱乐圈里不是有很多人被抹黑吗？怎么没见他们……”蔚棠端着茶杯，她凑到杯缘啜着里面的茶水，眼睛则往蔡薇身上瞅。
被她投注了好奇视线的人笑了下。
“因为在娱乐圈里混的是公众人物，而且很多都是娱乐八卦，和公众人物相关的舆论本就容易发酵，法律在这个层面管理较为宽松，那些放虚假消息的又擅长春秋笔法——比如涂寒。”
“再就是，一个一个告很麻烦，追究幕后主使就不是简单的事情，营销号大多是公司化运营，背后有资本。真要查，得起诉平台、调后台、查资金流水、查IP、查合同，费时费钱费力。”
“那容玙能掌握证据掌握得这么快是因为……”
“因为容叔叔和梁阿姨，还有我们的师父，全都出了手，”蔡薇抬手指向自己，她眯眼笑着，“我也出了手。”
“况且，他造谣的东西不是可以靠私下谈判、资源置换解决的呀。他是踩了红线，不管是道德红线还是法律红线，他造的谣言全都踩了哦；换作圈内的人，即使是没资本的也会硬刚到底的。”
蔚棠领悟般颔首，心里则惦记着该如何让聊的天不落地——一如上一回在容玙家和梁荣越碰面。
“你来找容玙，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蔡薇慢出悠长的前言惊得她呼吸一滞。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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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入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