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将散未散,阳平城外的开阔地上,两军列阵对峙。
蜀军阵中,旌旗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今天吹的是东风,从蜀地吹向巴人阵营。
郢阳举起玉璋,开始诵念。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音节古老而低沉,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潮水,又像远古神明的低语。芷蘅听出那是驱动风的圣语——与上个朔日在神祀司郢阳所念的语言相同。
随着咒语声,风陡然增强。原本刮着的微风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仿佛有生命一般,从地面卷起,裹挟着沙石,朝巴人阵营呼啸而去。
巴人阵前的旗帜被吹得东倒西歪。士兵们抬手遮眼,弓箭手拉不开弓,战马嘶鸣着后退。
芷蘅屏住呼吸。她知道郢阳的圣语尚不如崇伯,但借助天时——清晨的东风、开阔地的气流——足以制造出惊人的效果。
郢阳挺直身子立于阵前,声音越来越沉。玉璋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共鸣。风越来越大,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咔嚓”一声——巴人主旗的旗杆折断了。
大旗坠落在地,被风卷出数丈远。
巴人阵营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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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琮一直眯着眼睛观察局势,见对方军旗折断,立刻策马出阵。
他举起青铜剑,指向巴人阵营,声音如雷贯耳:“蜀国群巫之长在此——尔等一个也走不了!”
巴人士兵纷纷丢下兵器,转身就逃。他们信仰祭祀之力,深知“群巫之长”在古蜀神权中的至高地位——若真是那位执掌神祀司的大祭司亲临,巴人绝无胜算。
“崇伯!是崇伯!”有人在混乱中惊呼。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溃逃的引信。巴人将领试图稳住阵脚,但士兵们早已无心恋战,争相逃命。丢弃的兵器、粮草、旗帜散落一地。
赤琮高举青铜剑,大喊一声“追击”,率数百骑兵追了出去。马蹄声如雷鸣,扬起漫天尘土。
芷蘅从城墙上快步下来,穿过城门,走到阵前。
郢阳还站在那里。黄金面具戴在脸上,玉璋还握在手中。但他的身形微微摇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芷蘅走到他身侧,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触手所及,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寒冷,是力竭。方才那阵圣语,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
“郢阳。”她压低声音。
他转过头,面具下的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带着疲惫,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平静。
“无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休息一下便好。”
芷蘅没有松手。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慢慢放松,颤抖渐渐平息。
远处,赤琮策马返回。他追出不远便收了兵,巴人已无战意,不必赶尽杀绝。
他骑马走近,看见芷蘅扶着郢阳,眼神微微一变。
那变化极快,转瞬即逝。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没有说话。
芷蘅松开手,退后一步,微微欠身:“殿下。”
赤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郢阳身上。
“巫祝大人辛苦。”他说,语气平淡。
郢阳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赤琮看向芷蘅,说到:“你的计策,成了。”
芷蘅笑了笑说:“幸好有用。”
“你让郢阳戴崇伯的面具,又算准了今晨的风向。这两样,缺一不可。”
“殿下不怪我借崇伯的威名?”芷蘅问。
“兵不厌诈。”赤琮说,“况且——郢阳本就不是常人。他日若真成为群巫长,今日之事,不过是提前预演。这件事,给你记上一功。”
芷蘅垂下眼帘:“是郢阳的功劳。”
赤琮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面色似乎冷凝了些,没有说话,策马朝城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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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两日,赤琮留了一队人马协助阳平城巩固边防,准备班师回朝。
蚕丛氏在阳平城管辖范围内有几处封地,班师之前,芷蘅带上侍从去看望百姓。郢阳听说,提出一同前往,芷蘅心悦允之。
众人骑马前往山林深处的村落。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山坡上的树木被大量砍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河道里水流浑浊,部分河段已经干涸,河床龟裂,像大地的伤口。
她想起郢阳在山洪时说过的话——蜀与巴国交界处的山林,常年被两国人争夺。巴人砍了运回去造船、烧炭,蜀人也砍,谁也不肯少。可林木生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无度的砍伐,环境根本难以承载。
她在一处断流的河边停下,郢阳跟了上来。
“灵脉的本质是什么?”她问。
郢阳沉默了片刻,蹲下身,捡起一块干裂的泥土。
“自然自有循环之道。”他说,“水从山林中来,土被草木固住。草木茂盛,则水土不流失;水土不流失,则灵脉通畅。这是一个闭环。”
他松开手,泥土碎裂,从指缝间落下。
“砍光了树,水留不住,土也留不住。灵脉断了循环,就会枯竭。从祭祀本身来说,灵脉断了,祭语就不灵了。”
芷蘅点了点头,这就是古蜀人对灵脉的解释,其实是一种朴素的生态自然观。
看着那些碎裂的泥土,她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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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进村,芷蘅就听到村口一阵骚动。
只见几头巨大的亚洲象出了山林,闯入村边的农田,踩踏庄稼。为首的一头长鼻甩动,掀翻了一个草棚,村民四散奔逃。
芷蘅身边的护卫拔剑,被她拦住:“别伤它们!”
郢阳走上前,径直来到那几头大象前面,用一种极轻极柔的声音开口说话。
那声音像风,像水,像树叶在枝头摩擦。芷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那种语调中自带的平和与安抚。不是命令,是对话——像在与老朋友交谈。
领头的那头大象停下脚步,耳朵扇动了两下。它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郢阳。
郢阳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他向前走了一步,大象没有后退。
芷蘅心中一动。她听着郢阳的语调,默默记下那些音节的变化、气息的吞吐、声音的起伏。
然后她学着郢阳的样子,走近象群,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如郢阳沉稳,但那种平和的、不加压迫的语调,她捕捉到了。她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气息,对着旁边的大象说了一句她不确定是什么的话。
大象的鼻子垂了下来。
它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什么。
郢阳继续走近头象,与它交流,直至它完全放松警惕,郢阳拍了拍它的鼻子。过了一会,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转身朝山林走去。其余几头象跟在它身后,鱼贯而入,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村民跪下来,朝郢阳和芷蘅叩首。
芷蘅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做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或者说不是她做到的,是她跟随郢阳一起做到的。用一种“对话”的方式,说服了象群。
她转头看郢阳。郢阳眼中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变成了温和的肯定。
“你很有天赋。”他说。
“是你教的好。”芷蘅说。
她忽然发现,古蜀人的世界自有他们的微妙之处,比起中原文化更关注国家、体制,古蜀人似乎与自然建立了一套独特的沟通语言,有机会她要跟郢阳再多学一些,毕竟语言一直是她的兴趣和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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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赤琮率军回朝这一日,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压着都邑的宫殿。
朝堂之上,杜宇启璋坐于王位,高冠之下,是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但他仍强撑着笑意,听赤琮呈报阳平一战的经过。
赤琮立于阶下,甲胄未卸,声线沉稳:“巴人围阳平七昼夜,儿臣率军奇袭其后,斩其前驱,巴军溃逃。然此番不费一兵一卒取胜,实为蚕丛氏女芷蘅献计,巫觋郢阳操纵圣语,使巴人自乱军心溃逃,阳平之危暂解。”
“好。”杜宇启璋拊掌,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琮儿此番功在社稷,孤心甚慰。此行有功之人均论功行赏。”
群臣俯首,齐声道贺。赤琮面色平静,微微侧身,回到武将的位置。
杜宇启璋正要继续说话,忽然身子一僵。
他的手扶住王座扶手,指节泛白,面色突然转为青灰,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父王?”赤琮抬头,瞳孔骤缩。
杜宇启璋的身子猛地向前栽倒,整个人从王座上摔下去,王冠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朝堂瞬间炸开。
“王上——!”
“快传巫医!”
赤琮第一个冲上高阶,一把扶起父亲。杜宇启璋双目紧闭,面如死灰,呼吸急促而微弱。赤琮手臂微微发抖,声音却稳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传巫医!并通知群巫之长,快!”
殿中侍卫飞奔而出。群臣哗然,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蚕丛徽站在文臣前列,眉头紧皱,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赤琮将父亲半抱在怀中,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眼底有一瞬的暗涌,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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