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十二年,夏,洛阳。
时值六月,暑气初盛,宫中为贺太后六十寿辰,特设清凉宴于西苑瑶光台。台临太液池,四面环水,遍植青荷,此时恰是莲叶接天、菡萏初绽的时节。风过时,水汽裹着荷香漫过回廊,稍稍解了这燠热。
凤忆寒踏入瑶光台时,宴已过半。
他是被君灼亲自下帖请来的。帖子是鎏金洒银的云纹笺,字迹飘逸,措辞恳切,末尾盖着五殿下私印。送帖的侍从在府外候了三个时辰,才等到明韵出来接帖,又候了两个时辰,得了一句淡淡的“家主说,若得闲便去”。
于是此刻,他来了。
深绀色锦袍在宫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羽状暗纹,行走时如夜河淌过星光。墨发未束冠,只用一枚青玉簪松松绾了,余下长发垂至腰际,发梢随着步伐在衣料上轻曳。腰间环佩七枚,随他步履发出清泠泠的碎响,不紧不慢,敲在喧嚣宴乐里,竟奇异地压过了一片丝竹人声。
原本喧闹的瑶光台,静了一瞬。
无数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惊艳,更多的是敬畏。能在此时、此地,这般从容入席的,绝非凡俗。可无人认得他是谁,只知五殿下君灼亲自起身,含笑迎了上去。
“景行兄。”君灼今日着月白常服,玉冠束发,眉目温润,正是洛阳城中人人称道的翩翩殿下。他执礼甚恭,笑意真切,“你能来,这宴才算圆满。”
凤忆寒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殿下客气。”
声音温润如玉,却又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如隔雾看花,美则美矣,触之不及。他抬眼扫过宴席,目光清淡,未见波澜。席间已坐满了洛阳城中最显赫的世家子弟,珠光宝气,锦衣华服,皆是这王朝顶尖的人物。
可他的视线,只轻轻一掠,便停在了西侧临水的席位。
那里坐着三个人。
准确说,是两人对坐,一人旁观。对坐的是两位年轻公子,旁观的是一位素衣少女。那少女眉目清冷,正低头拨弄着手中的玉杯,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己无关——正是丞相嫡长女时雨桐。
而对坐的两人……
左侧那人,着竹青色长衫,外罩烟灰纱袍,正执壶斟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执壶的姿势优雅得像是握笔作画。他微微侧着脸,与对面人说着什么,唇角含笑,眼尾微扬,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见那笑意里浸着的、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的温柔。
右侧那人,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金线绣着穆家族纹,坐姿随意,一条腿曲起踏在座沿,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他听着青衣公子说话,时而挑眉,时而低笑,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桀骜,偏偏看向对面人时,眼底又藏着极细微的柔软。
凤忆寒认出了他们。
穆砚舟,穆家嫡长子,洛阳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却也是这一辈中武道天赋最高者。许惊尘,许家嫡长子,温文尔雅,才名远播,是许家历代以来最出众的继承人。
而那位斟茶的青衣公子——
“那位是贺兰家的清砚公子。”君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介绍,“今日难得,他也来了。平日他甚少出席这种场合,若非太后寿辰,怕是请不动他。”
凤忆寒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贺兰清砚执壶的手上,看着茶水倾入杯中,水汽氤氲,模糊了那人眉眼。然后,贺兰清砚放下壶,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递给了穆砚舟。穆砚舟很自然地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指了指许惊尘的杯子,似乎是在说“他的凉了”。
许惊尘便笑着摇头,自己重新斟了一杯。
很寻常的互动。
可凤忆寒看着,忽然觉得这满池荷香,有些过于浓腻了。
“景行兄的席位设在东侧首位,”君灼引着他往里去,“正对着太液池,景致最佳。”
凤忆寒收回视线,淡淡道:“殿下费心。”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宴席。所过之处,窃窃私语不绝。有人在猜他的身份,有人在论他的容貌,更有些世家贵女,已悄悄红了脸颊,却又不敢直视,只借着扇面遮掩,偷偷觑上一眼。
这些,凤忆寒都似未闻未见。
他在君灼安排的席位坐下。席位临水,确实视野极佳,抬眼便是接天莲叶,低头可见锦鲤戏水。明韵静立在他身后半步,垂眸敛目,如同最标准的侍女。只是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这侍女站姿挺拔,呼吸绵长,绝非寻常宫婢可比。
宴乐继续。
丝竹管弦重新响起,舞姬水袖翻飞,在池心搭建的浮台上翩翩起舞。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方才那一瞬的寂静仿佛从未有过。
凤忆寒不饮酒,只要了清茶。
明韵替他斟茶时,低声道:“贺兰公子方才看了您三次。”
凤忆寒执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第一次是您入场时,他抬眸看了一眼,便继续斟茶了。第二次是您经过他席前时,他侧脸与穆公子说话,视线却掠过穆公子肩头,在您腰间佩玉上停了片刻。第三次是方才,您坐下时,他借着举杯,又看了一眼。”
明韵的声音很轻,只有凤忆寒能听见。
“他看得很隐晦,若非我刻意留意,怕也发现不了。”
凤忆寒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没有言语。
宴至中段,太后体乏,先行回宫。少了最尊贵的长者,席间气氛更松快了些。一些年轻子弟开始离席走动,或赏荷,或对诗,或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
许惊尘与穆砚舟也离了席,走到水边廊下,似乎在争论什么剑法招式。穆砚舟比划着,许惊尘摇头,两人你来我往,倒像是寻常少年意气。
时雨桐依旧独坐。有几位世家公子试图上前攀谈,都被她冷淡而不失礼数地回绝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池中荷花,仿佛那花中藏着另一个世界。
而贺兰清砚——
他起身了。
竹青色的衣袍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像被风吹动的竹叶。他没有走向热闹处,反而沿着临水的回廊,往池苑深处走去。那里莲叶更密,几乎遮蔽了水面,光线也暗淡些,只有几盏石灯零星点缀。
凤忆寒放下茶杯。
“我去走走。”他起身,对君灼略一颔首,便也朝那个方向去了。明韵要跟,被他以眼神止住。
回廊曲折,越往里,人声越远。荷花香气却愈发浓郁,混着水汽,湿漉漉地扑在脸上。石灯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晕开,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凤忆寒走得不快。
他的脚步声很轻,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几乎被荷叶的沙沙声淹没。前方那道竹青色的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偶尔在转角处一闪,又隐入更深的阴影。
然后,在一个转角,他停下了。
贺兰清砚就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廊栏边,微微俯身,伸手去够水面一片半开的荷。他身形舒展,腰线在衣袍下勾勒出流畅的弧度,指尖将触未触那粉白的花瓣。
似是察觉有人,他转过头来。
廊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他眼尾天生微扬,此刻含着未散的笑意,像是噙着两汪春水。唇色饱满,被灯火染上一点暖色,唇角自然上扬,即便不笑,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
四目相对。
凤忆寒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作了然,又化作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好奇。贺兰清砚直起身,收回手,转身面对他,微微颔首。
“这位公子,”他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语气温和有礼,“也是来寻清净的?”
凤忆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踏入同一片灯光下。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三步之内,他能看清贺兰清砚衣襟上绣的暗纹,是极细的竹叶纹,只有借着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见。也能看清他执扇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荷香太浓,有些闷。”凤忆寒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贺兰清砚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路蔓延到眼底,眼尾扬起的弧度越发明显,眸光流转间,仿佛有星子坠入春水。他侧身让了让,示意凤忆寒可以一同凭栏。
“确实,宴席喧嚣,荷香也成了浊香。”他执扇轻点水面,“不如这无人处的清荷,虽寂寥,却干净。”
凤忆寒走到栏边,与他并肩而立。
夜风吹过,荷叶翻卷,露出底下幽深的水面。远处宴乐声隐约飘来,丝竹靡靡,衬得此处越发寂静。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看着水面倒映的灯火与残荷。
半晌,贺兰清砚忽然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
凤忆寒侧眸看他。
贺兰清砚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谦和,不卑不亢,不闪不避。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尾微翘,瞳孔是偏浅的褐色,在灯光下显得通透,仿佛一眼能望到底——可凤忆寒知道,那底下藏着更深的东西。
“凤。”他淡淡开口,“凤忆寒,字景行。”
贺兰清砚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快得像是错觉。他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随即笑容加深,执礼道:“原来是凤公子。在下贺兰清砚,久仰。”
“久仰?”凤忆寒挑眉。
“是。”贺兰清砚笑意不变,“虽未见过公子,但公子之风姿,见之难忘。方才席间,五殿下亲迎,满座皆寂,清砚便想,这是哪家的公子,竟有这般气度。如今得见,果然不凡。”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凤忆寒却听出了那温和语调下的一丝试探。他目光掠过贺兰清砚微抿的唇,忽然道:“贺兰公子方才,是在看我腰间这枚玉佩?”
贺兰清砚笑容微滞。
只一瞬,便恢复如常。他坦然点头:“是。凤公子这枚玉佩形制特别,玉质温润,雕工更是精妙,清砚一时好奇,便多看了两眼。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无妨。”凤忆寒语气依旧平淡,“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戴着久了,习惯了。”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刻着繁复的羽状纹路,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确实不似凡品,但也未见得多惊人。
贺兰清砚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尖在那玉佩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笑着换了话题:“凤公子不是洛阳人?”
“不是。”
“那此番来洛阳,是久居,还是暂住?”
凤忆寒侧眸看他:“贺兰公子对谁都这般好奇?”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礼。可贺兰清砚却笑了,那笑里多了几分真切,眼尾扬起,眸光潋滟:“自然不是。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轻缓,“只是觉得凤公子特别,便忍不住多问两句。若唐突了,公子莫怪。”
他说“特别”时,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恭维,也不像试探,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凤忆寒没有接话。
他又看向水面。一片荷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落在水上,随着涟漪轻晃。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是有人往这边来了。
“出来得久了,该回去了。”贺兰清砚也听见了声音,执扇轻敲掌心,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今夜能得见凤公子,是清砚之幸。但愿日后,还有机会与公子清谈。”
凤忆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贺兰清砚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竹青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转角。
凤忆寒仍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腰间玉佩。指尖抚过那羽状纹路,眸光深静,看不出情绪。远处宴乐声依旧喧嚣,荷香依旧浓郁,可方才那一瞬的寂静与那人眼中的笑意,却奇异地压过了一切。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贺兰公子方才离开时,在转角处停留了片刻,似是在等您跟上去。见您未动,才走的。”
凤忆寒回身:“他还做了什么?”
“他……”明韵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他在转角处,悄悄蹲下,理了理衣摆。但我瞧见,他耳根有些红,呼吸也比平时快些。只是很快便恢复如常,起身走了。”
凤忆寒眸光微动。
他看向贺兰清砚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淡淡道:“回席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快到宴席时,迎面碰上穆砚舟和许惊尘。穆砚舟正拉着许惊尘说什么,眉飞色舞,许惊尘则是一脸无奈,却也没甩开他的手。
看见凤忆寒,两人停下脚步。
许惊尘执礼:“凤公子。”
穆砚舟也收敛了些随意,抱拳道:“凤公子。”他目光在凤忆寒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笑道,“方才还和惊尘说,今夜最惊艳的,除了满池荷花,便是凤公子了。如今看来,荷花也比不上公子风采。”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轻佻。许惊尘皱眉,轻轻扯了扯穆砚舟的衣袖。穆砚舟却浑不在意,依旧笑着看凤忆寒。
凤忆寒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穆公子过誉。”
“实话而已。”穆砚舟笑道,目光又落在他腰间玉佩上,顿了顿,忽然道,“这玉佩……雕的是羽纹?倒是少见。”
凤忆寒瞥他一眼:“穆公子见识广博。”
“不敢不敢。”穆砚舟摆手,笑意里多了几分探究,“只是觉得,这纹路似乎在哪里见过。许是在某本古籍上吧,记不清了。”
许惊尘又扯了扯他,对凤忆寒歉然道:“砚舟口无遮拦,凤公子莫怪。我们还要去寻清砚,先告辞了。”
说着,便拉着穆砚舟走了。穆砚舟被他拉着,还回头看了凤忆寒一眼,眼中兴味盎然。
明韵低声道:“穆家这位公子,倒是个眼尖的。”
凤忆寒没有接话。
他回到席上时,贺兰清砚也已回来了,正与君灼说着话。君灼不知说了什么,贺兰清砚以扇掩唇轻笑,眼尾弯起,眸光流转间,不经意般往凤忆寒这边瞥了一眼。
只一眼,便又收回去,继续与君灼谈笑。
凤忆寒端起茶杯,茶已凉了。他轻轻放下,没有喝。
宴至亥时方散。
众人陆续告辞离去。君灼亲自送凤忆寒至瑶光台外,又命人备了车驾,要送他回府。凤忆寒婉拒了,只说明韵已安排了车马。
走出宫门时,夜风大了些,吹散了几分暑气。长街寂静,只偶尔有更夫打更声远远传来。
凤忆寒正要上车,忽听身后有人唤:“凤公子留步。”
他回身,见贺兰清砚独自一人,从宫门内走出。他身后没有侍从,只提了一盏素绢灯,暖黄的光晕映着他眉眼,比宴上更添几分柔和。
“贺兰公子。”凤忆寒驻足。
贺兰清砚走近,在五步外停下。夜风吹动他衣袍与发梢,他执灯的手很稳,灯光在他脸上摇曳,眸光也随着明明灭灭。
“方才席上人多,不便多言。”他开口,声音在寂静长街中格外清晰,“清砚冒昧,想请教凤公子一事。”
“请讲。”
贺兰清砚看着他,眼中笑意浅浅:“凤公子在洛阳,可会久住?”
凤忆寒与他对视,片刻,道:“尚未决定。”
“这样。”贺兰清砚点点头,笑意深了些,“那……若凤公子得闲,可否容清砚做东,邀公子往城南听雨阁一叙?那里的茶点不错,景致也清幽,比宫中宴席自在些。”
他说得坦然,眼中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期待。那期待太明亮,反倒让人不忍拒绝。
凤忆寒沉默片刻,道:“好。”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他执礼,语气轻快:“那清砚便静候佳音。三日后,听雨阁,巳时,可好?”
“可。”
“那便说定了。”贺兰清砚笑着,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提着灯,缓步没入夜色中。竹青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明韵低声道:“这位贺兰公子,倒是主动。”
凤忆寒没有回应。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内宽敞,铺着软垫,角落置了冰盆,凉意沁人。明韵随他上车,在对面坐下,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马车缓缓驶动。
凤忆寒靠坐在软垫上,阖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又抚上腰间玉佩。羽状纹路在指尖摩挲,温润微凉。
方才贺兰清砚眼中那抹光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太亮了。
亮得……有些灼眼。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窗外长街空寂,夜色如墨,只有几盏零星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仿佛那人提灯离去时的背影,还在眼前摇曳。
“明韵。”他忽然开口。
“在。”
“查一查贺兰清砚。”凤忆寒声音平静,“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明韵应下:“是。”
顿了顿,她又道:“家主是对他……”
“好奇而已。”凤忆寒打断她,放下车帘,重新阖目,“如此人物,不该寂寂无名。”
明韵不再多言。
马车辘辘,驶向夜色深处。而方才宴席上那抹竹青色身影,与长街尽头那盏暖黄的灯,却如一点星火,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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