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雪驻云开。
洛阳城尚在深眠,唯更夫梆子声在长街短巷间断续回荡,如寒夜孤吟。贺兰府“听雪轩”内,烛火将尽,铜漏声催。贺兰清砚伏于书案,以手支额,双目轻阖,呼吸匀长,竟是倦极而眠。月白深衣上墨迹未干——是方才拟写联络各家书函时,笔锋疲软所致。
案头青玉镇纸下,压着十数封泥金信笺。字迹或清隽或端凝,内容皆围绕“流民安置”“漕运疏通”“冬赈筹粮”等事,看似寻常善举,内中机锋,唯有明眼人能窥。最上一封,收信人署“崔公叔明”,乃当朝户部尚书崔琰之号,言辞恳切,言及“今岁寒冬,流民日增,恐生变乱”,邀其“共商赈济良策”。
凤忆寒立於轩外廊下,玄氅覆霜,遥望东方天际。墨色天幕渐透蟹壳青,疏星寥落,残月如钩。雪后寒气凛冽,呵气成雾,他却浑然未觉,眸光沉静,似在聆听极远处声响。
有马蹄踏雪声自城南而来。
蹄声急促,却在临近贺兰府时缓下,转为细碎步点。来人控马极精,马蹄包着棉布,踏在积雪上只发闷响。至府墙外,蹄声骤止,随即是衣袂破空之声——有人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凤忆寒眉间赤莲印记微不可察地一闪。
两道黑影自墙头飘落,伏于庭中积雪,迅如狸猫。皆着夜行衣,面覆黑巾,唯双目精光湛然。二人对视颔首,一左一右,悄无声息贴近“听雪轩”窗下。
指尖方触窗纸——
“夜寒风急,何不入内取暖?”
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二人浑身剧震,猛然回身,但见廊柱阴影中,玄衣人负手而立,不知何时已至身后三步。雪光映着他半边面容,眉间淡金印记流转,眸光平静,却如深潭寒水,令人心胆俱寒。
“凤、凤公子……”左侧那人声音发颤,竟是女子。
凤忆寒眸光扫过二人,缓缓道:“贺兰月遣你们来的?”
二人对视,眼中惊疑不定。右侧那人咬牙,抬手欲探怀中,却觉周身一麻,竟动弹不得。凤忆寒指尖金芒微闪,已封其穴道。
“不必紧张。”他语气平淡,“既有书信,便呈上来。”
左侧那女子犹豫片刻,终是自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奉上。蜡丸色作朱红,以火漆封口,印着缠枝莲纹——正是贺兰月随身私印。
凤忆寒捏碎蜡丸,内中卷着素笺。展笺览阅,字迹娟秀,确是贺兰月手笔:
“大哥钧鉴:昨夜戌时,崔府赏梅宴,卢氏、郑氏、王氏女眷皆至。席间谈及流民事,崔夫人神色忧虑,言其夫近日为冬赈款项,与兵部多有龃龉。卢夫人透露,卢公(卢尚书)曾言‘江东军北上,恐非为复仇,意在立威’。郑家小姐年轻,说漏一句,道其兄(郑侍郎)前日收到徐州密信,言‘张谏暂理州务,行事果决,陆家粮船在徐州滞留三日未发’。妹观各家态度,崔、卢两家可联,郑家需再探,王氏摇摆。另,永丰号赵东家,今夜亥时于‘一品居’设宴,邀三弟(喻)赴会,似有深意。事急,遣人速报。月手书。”
笺末以朱笔画了朵小小梅花,旁注“雪夜寒梅,静候佳音”。
凤忆寒阅罢,指尖金芒一闪,素笺化作齑粉,散于雪中。他解了那二人穴道,缓声道:“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书信已收,一切按计行事。另,转告她,赵东家之宴,让贺兰喻携此物前往。”
自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环佩,递与那女子。环佩雕作如意云纹,正中嵌着一粒鸽卵大的东珠,在雪光下流转温润光华。女子双手接过,触手生温,知非凡物,郑重收入怀中。
“属下遵命。”二人躬身行礼,身形一闪,没入墙外夜色。
凤忆寒回身,推门入轩。
贺兰清砚已醒,正执帕拭去袖口墨渍。见凤忆寒入内,抬眸问道:“方才外间似有动静?”
“贺兰月遣人送信。”凤忆寒行至案前,将信中要略道出。贺兰清砚凝神静听,待听到“陆家粮船在徐州滞留三日未发”,眸中光华微闪。
“张谏此人,我有所耳闻。”他缓声道,“昔年太子伴读,性刚直,有干才。陆崇山曾欲招揽,被其婉拒。此番徐州刺史‘暴病’,他暂理州务,扣下陆家粮船……恐非偶然。”
“是太子授意?”凤忆寒问。
“太子仁厚,未必行此险着。”贺兰清砚沉吟,“然,东宫之中,自有明白人。陆家势大,已撼国本。借流民之事,暂阻其粮道,既能解徐州之困,又能探陆明轩虚实,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上舆图徐州方位:“粮船滞留三日,陆明轩大军日行不过百里。算时日,其前锋此刻当在泗水之滨。若粮草不继,军心必生疑虑。此时陈将军若在梁郡举事,流民响应,断其归路……陆明轩便是困兽,进退维谷。”
凤忆寒凝视舆图,眸光深远。良久,方道:“陈子瑜处,雪儿已至。最迟午时,当有回音。”
话音方落,窗外忽传来扑翅之声。
雪儿自晨曦微光中穿窗而入,落于案头,足上金环系着一枚竹管。它轻啄凤忆寒指尖,乌溜溜的眼珠转向贺兰清砚,似有关切。
贺兰清砚含笑,自碟中拈起一块桂花糕,掰碎喂它。雪儿低头啄食,姿态亲昵。凤忆寒解下竹管,倒出内中纸卷。纸色微黄,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栖梧故人尊鉴:手书拜读,字字千钧。陈某归隐之人,本不应再过问世事。然,梁郡流民,皆我乡邻子弟;江东铁骑,竟作虎狼之行。陈某纵已白头,岂忍见山河破碎,父老罹难?三日内,当聚流民三千,据芒砀山险,断徐州粮道。唯钱粮军械,尚需筹措。盼洛阳援手,速至。陈子瑜顿首再拜。”
纸末以朱砂画一虎符印记,鲜红如血。
贺兰清砚执纸细观,指尖轻颤。良久,方长舒一气,眼中隐有泪光:“陈将军……果真国士。”
凤忆寒将纸卷置于烛上点燃,看火舌吞噬字迹,缓缓道:“三千流民,据险而守,可挡陆明轩一时。然,若其分兵绕道,或强攻破关,恐难持久。”
“故需双管齐下。”贺兰清砚起身,行至舆图前,指尖自徐州向西,划过睢水、涣水,落于一处关隘,“芒砀山险,可阻陆明轩主力。然其麾下多骑兵,若遣轻骑绕道‘涣水渡’,五日便可抵梁郡侧翼。此处,需有一军牵制。”
他抬眸,看向凤忆寒:“景行,洛阳城中,可有善骑射、通兵法之人,愿往涣水?”
凤忆寒眸光微动,未答反问:“你有何人选?”
贺兰清砚沉默片刻,低声道:“许惊尘。”
凤忆寒眉峰微挑。
许惊尘,穆砚舟至交,将门之后。其祖乃本朝开国名将许英,以骑射冠绝三军。许惊尘幼承家学,弓马娴熟,更通兵法。然其性散漫,不喜拘束,常年游历在外,近日方归洛阳。
“他愿往?”凤忆寒问。
“我知他近日在城西校场训马。”贺兰清砚微微一笑,“此人表面玩世不恭,实则心怀家国。昔年北疆有警,他曾单骑夜驰三百里,传递军情。此番若能说动,涣水之危可解。”
“你与他有旧?”
“少时同窗,性情相投。”贺兰清砚眸中闪过追忆,“他尝言,大丈夫当效卫霍,立功塞外。然朝中倾轧,将门凋零,满腔热血,无处可洒。”
凤忆寒凝视他片刻,缓缓颔首:“既如此,便去一试。”
辰时正,城西校场。
雪后初晴,阳光刺目。校场积雪已扫,露出黑褐土地,马蹄踏过,扬起细碎冰尘。许惊尘一袭墨绿箭袖骑装,外罩玄色狐裘,正挽弓搭箭,瞄准百步外箭靶。
弓是铁胎弓,弦如满月。他眸光凝定,气息悠长,忽而松弦——
“咻!”
箭如流星,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红缨。箭尾白羽颤动,嗡嗡作响。
“好箭法。”
清越声音自身后响起。许惊尘回身,见贺兰清砚披着雪狐氅,由凤忆寒搀扶,缓步而来。二人皆着素色,在雪地晨光中,如谪仙临凡。
“清砚?”许惊尘收弓,眼中闪过讶色,“你病体未愈,怎来此风寒之地?”
“有要事相商。”贺兰清砚行至近前,神色肃然,“惊尘,可知江东军北上之事?”
许惊尘眸光一凝:“略有耳闻。陆明轩那厮,借复仇之名,行不臣之事。朝中诸公,竟无人敢阻,可叹!”
“若有人愿阻,你可愿助?”贺兰清砚直视他双眼。
许惊尘一怔,旋即笑道:“清砚,你知我性子。这等麻烦事,我向来避之不及。”
“若此事关乎江山社稷,黎民生死呢?”贺兰清砚声音转低,“陆明轩五万铁骑,不日抵洛阳。届时战火一起,生灵涂炭。更甚者,若其得逞,朝局动荡,外患必生。北疆胡虏,西域诸国,岂会坐失良机?”
许惊尘笑容渐敛,眸光锐利如鹰:“你待如何?”
贺兰清砚将陈子瑜举事、阻粮道、需牵制涣水之策,简略道出。许惊尘凝神静听,待他说完,沉默良久,方缓缓道:“三千流民,据险而守,阻五万大军……此计甚险。涣水轻骑,不过疑兵,若陆明轩识破,主力强攻芒砀山,陈子瑜危矣。”
“故需双管齐下。”贺兰清砚指尖蘸雪,于地上画出简略地势,“陈将军据山而守,拖住主力。你率轻骑扰其侧翼,断其粮道,疲其军心。陆明轩用兵,最重粮草。粮道一断,军心必乱。届时进退失据,不战自溃。”
许惊尘凝视雪上舆图,眼中光芒渐盛。良久,他忽而大笑,声震校场:“好一个‘双管齐下’!清砚啊清砚,我原以为你只会读书抚琴,未料竟有这般韬略!”
他收笑,正色道:“此事,我应了。然,有三千。”
“请讲。”
“一,需精骑五百,良弓千张,箭矢三万。二,涣水渡守将,需为我所调。三,”他顿了顿,看向凤忆寒,“此行凶险,若有不测,请凤公子……护清砚周全。”
凤忆寒眸光沉静,缓缓颔首:“可。”
许惊尘松一口气,笑意重现:“既如此,许某便走这一趟。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贺兰清砚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与他,“此乃东宫手令,可调涣水渡守军。精骑弓箭,我已让人备下,日落前送至你府上。”
许惊尘接过铜符,触手冰凉,上刻“如朕亲临”四字。他神色肃然,郑重收入怀中,拱手道:“必不辱命。”
归途,日上三竿。
长街积雪渐融,行人渐多。贺兰清砚与凤忆寒并肩而行,脚步虚浮,面色更显苍白。凤忆寒将他揽得更紧些,温润灵力源源渡入,助他稳住气息。
“可还撑得住?”
“无妨。”贺兰清砚低声应道,忽而轻咳,以帕掩口。待气息平复,方苦笑道,“原以为好些了,未料奔波半日,便如此不济。”
凤忆寒未语,只放缓脚步。行至街角茶楼,忽闻楼内传出喧哗——
“听说了么?陆家大公子昨夜在徐州遇刺!”
“胡扯!陆明轩率军北上,怎会在徐州遇刺?”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徐州府衙当差,昨夜亲眼见军中快马疾驰入城,言大公子在泗水畔遭流民袭击,肩中一箭,虽无性命之忧,却已暂停行军!”
“流民?哪来的流民敢袭官军?”
“说是芒砀山下来的,足有数千人,占了山头,断了粮道。陆家军前锋已与他们对上,打了半日,未分胜负……”
茶客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惊疑。贺兰清砚与凤忆寒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深意。
陈子瑜,动手了。
比预想中,更快,更狠。
“回府。”贺兰清砚低声道。
二人加快脚步,穿过长街,转进巷弄。将至贺兰府后门,忽见老管家踉跄奔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
“公子!凤公子!不、不好了——三公子在‘一品居’赴宴,至今未归!方才赵东家派人传话,说宴席间闯入一伙黑衣人,将、将三公子掳走了!”
晴天霹雳。
贺兰清砚身形一晃,眼前发黑。凤忆寒一把扶住,掌心灵力汹涌渡入,稳他心神。
“何时的事?”他声音冰冷。
“戌、戌时三刻……”老管家颤声道,“赵东家说,那伙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伤了七八个护卫。他们留下话,说……说若想三公子活命,让、让凤公子独自前往城西‘废窑’,子时相见……”
凤忆寒眸光骤寒,如万古玄冰。
贺兰清砚死死抓住他手臂,指尖发白,声音破碎:“景行,不可……这是陷阱……”
“我知道。”凤忆寒缓缓道,将他交与老管家搀扶,“送他回府,好生照料。”
“景行!”贺兰清砚急唤,眼中泪光迸现,“你不能去!他们要害的是你——”
“清砚。”凤忆寒回身,指尖轻抚他脸颊,拭去滑落泪珠,动作轻柔,如拂花瓣,“信我。”
四目相对。
贺兰清砚望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其间无惧无怒,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神性的坚定。那坚定,如山如岳,如海如渊,任狂风暴雨,岿然不动。
他忽然明了。
这人决定的事,无人可改。
他能做的,唯有信他,等他。
“我……”他哽咽,泪水模糊视线,“我等你回来。”
凤忆寒唇角泛起极淡笑意,如雪地梅开,清绝惊艳。
“好。”
一字落下,玄衣身影已如轻烟,消散在巷弄深处。
贺兰清砚倚着老管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
掌中凤纹玉佩滚烫,如烙铁,如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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