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月隐星沉。
城西废窑,在雪夜中如蛰伏巨兽。此地乃前朝官窑旧址,后因窑变废弃,经年风雨,窑身半坍,焦土裸露,枯草丛生。今夜雪覆残垣,更添几分阴森。窑口幽深,内中隐有火光跳动,明灭不定,映得周遭雪地一片猩红,如血染就。
凤忆寒立于百丈外一株枯柳下,玄氅与夜色交融,唯眉间赤莲印记流转淡金微光,如暗夜孤星。他凝望窑口,眸光沉静。灵识如潮水漫开,感知窑内气机——共计二十七人,呼吸绵长,皆具修为。其中三人气息阴冷污秽,隐带魔气,与那日邙山所诛魔魂同源。
正中一人,气若游丝,是贺兰喻。
左近尚有五人,血气旺盛,心跳如鼓,显是刚刚受过刑讯。应是“一品居”的护卫,被掳来此地。
余者十九人,呼吸平稳,隐成合围之势,将贺兰喻困在核心。阵型暗合九宫八卦,彼此呼应,显然是精心布设的杀局。
“倒有些门道。”
凤忆寒心中低语,指尖于虚空虚划。金光流转,凝作一枚细小符文,没入雪地。符文所至,地面微不可察地震颤,如春蚕食叶,窸窣蔓延。这是凤族探阵秘术“地听诀”,以大地为媒,感应阵眼气机流转。
三息之后,符文自雪下悄然游回,没入他掌心。霎时间,整座废窑内外气机流转,尽数映于心湖——二十七人方位,三道魔气所在,九处阵眼节点,乃至地底三条暗道走向,皆清晰如观掌纹。
凤忆寒眸光微凝。
阵眼设在窑内最深处的“窑心井”,那口井直通地下阴河,乃聚阴纳秽之所。三道魔气,正镇守井畔。贺兰喻与五名护卫,被缚于井旁石柱。余者十九人,分据九宫方位,外合三才之势,内应五行之变。
此阵名“九幽锁灵”,乃上古魔道困杀之阵。阵成之时,可引地底阴秽之气,污人灵力,蚀人神魂。纵是仙道高手入阵,修为亦要被压制三成。更阴毒的是,阵眼设在“窑心井”,若强破阵眼,井中阴秽之气喷涌,首当其冲的,便是被缚井旁的贺兰喻等人。
这是阳谋。
逼他入阵,逼他破阵,逼他……亲手葬送贺兰喻性命。
“好算计。”
凤忆寒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是那方贺兰珏所赠的“栖梧净雪”古砚。指尖轻抚砚底铭文,眸光深远,似在追忆什么。
良久,他收砚入袖,举步向前。
步履从容,踏雪无痕。玄氅在夜风中轻扬,如暗夜流云。行至窑口三丈处,内中火光骤亮,一道阴冷声音自深处传来:
“凤公子果然信人。”
话音方落,窑口两侧焦土忽而裂开,四道黑影自地底窜出,分据四方,封住退路。皆着夜行衣,面覆青铜鬼面,手中持着奇形弯刀,刀刃泛着幽蓝光泽,显是淬了剧毒。
凤忆寒脚步未停,眸光甚至未扫向四人,只淡淡道:“让路。”
“想救人?”另一侧窑顶传来桀桀怪笑,又一道黑影跃下,挡在窑口正中。此人身材矮小,背负双剑,剑鞘以白骨雕成,在火光下惨白瘆人,“可以。自封灵脉,束手就擒,我等便放了那小公子。”
凤忆寒终于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那双鬼面后的眼睛瞳孔骤缩——他看见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杀意,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如万古寒潭,如九幽冥渊,令人心悸。
“本座再问一次,”凤忆寒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耳膜,“让,还是不让?”
背剑者浑身一颤,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厉声道:“狂妄!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凤忆寒动了。
不是前冲,不是闪避,而是轻轻抬袖,拂了拂氅上落雪。动作轻柔,如拂尘埃。可就在袖角拂过的刹那,挡在窑口正中的背剑者,连同两侧四名黑衣刀手,身形骤然僵直。
“噗——”
五道血箭,自五人喉间飙射而出,在雪地上绽开五朵凄艳血梅。五人瞪大双眼,直至倒地,犹未看清对方如何出手。
凤忆寒步履未停,踏入窑口。
火光扑面而来,热浪蒸腾,混着焦土与血腥的浊气。窑道狭窄,两侧窑壁焦黑,时有坍塌砖石阻碍。他行于其间,如闲庭信步,所过之处,那些暗中潜伏、欲行偷袭的黑衣人,皆无声软倒,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深可见骨。
一步杀一人,十步不留行。
不过三十步,十九名埋伏者,已去其九。
余下十人肝胆俱裂,再不敢隐匿,齐声厉啸,自暗处扑出。刀光剑影,掌风拳劲,如狂风暴雨,席卷而来。更有人撒出毒粉,掷出暗器,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凤忆寒终于抬眸,看了众人一眼。
只一眼。
眸中赤莲印记骤然亮起,金红光芒如旭日初升,刺破昏暗窑道。光芒所及,毒粉倒卷,暗器崩碎,刀剑寸断。十名黑衣人如遭重击,齐齐倒飞,撞在窑壁上,骨断筋折,吐血昏厥。
自入窑至此刻,不过十息。
二十七人埋伏,已去其二十四。
凤忆寒脚步未缓,行至窑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宽阔窑室,应是当年烧制大型窑器的“大窑”。窑室中央,一口深井黑气弥漫,井畔立着三道身影。
居中者,黑袍罩体,面上覆着青铜饕餮面具,只露出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左侧一人,青面獠牙,额生独角,周身魔气翻涌。右侧一人,身材佝偻,手持白骨杖,杖头悬着九颗骷髅,幽幽绿光流转。
三人身后,六根石柱耸立。贺兰喻被缚于正中石柱,月白锦袍染血,墨发散乱,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其余五名护卫,分缚五柱,皆已昏迷。
“凤家主,”“饕餮面具”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金石摩擦,“恭候多时了。”
凤忆寒眸光扫过贺兰喻,见他虽气息微弱,却无性命之忧,心下稍安。方转回目光,落于“饕餮面具”面上。
“报上名来。”
“本座,‘阴烛’。”饕餮面具下发出低沉笑声,“乃‘尊上’座下第七魔使。这两位,是我的副手,‘魇’与‘魉’。”
他顿了顿,赤红眸光落在凤忆寒眉间赤莲印记上,贪婪一闪而逝:“凤家主果然风采无双。只可惜,今夜便要陨落于此,一身精血灵力,尽归尊上所有。”
“凭你们?”凤忆寒语气平淡。
“自然不止。”“阴烛”桀桀怪笑,抬手指向“窑心井”,“此井直通邙山地脉,与尊上沉眠之地相连。这座‘九幽锁灵阵’,亦非为杀你而设,而是……”
他话音未落,忽而双手结印,厉声喝道:
“阵启!血祭!”
话音方落,井中黑气骤然喷涌,如狼烟冲天。九根石柱同时亮起血色符文,符文蔓延,如血管脉络,瞬间爬满整个窑室。被缚于石柱的贺兰喻与五名护卫,周身精血竟被符文强行抽取,化作六道血线,注入井中!
“不好!”
凤忆寒眸光骤寒,身形如电,直扑贺兰喻。可就在他动身的刹那,“阴烛”三人同时出手——
“魇”张口喷出滚滚黑雾,雾中鬼哭狼嚎,无数怨魂张牙舞爪,扑向凤忆寒。
“魉”挥舞白骨杖,九颗骷髅头脱离骨杖,化作车**小,口喷绿火,封住凤忆寒所有闪避方向。
“阴烛”则双手虚按井口,井中黑气凝聚,化作一只巨大魔爪,抓向凤忆寒后心!
三面合围,杀机毕现。
更危急的是,贺兰喻周身精血被强行抽取,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若再拖延片刻,纵是救下,也已成废人。
千钧一发。
凤忆寒忽然止步。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原地站定。他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眸中赤莲印记光华大盛,竟脱离眉心,悬浮于空,缓缓旋转。
“赤莲……现世?!”
“阴烛”三人瞳孔骤缩,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虽知凤忆寒乃凤族家主,修为通天,却未料他竟敢在此地、在“九幽锁灵阵”压制下,强行显化赤莲真身!
须知赤莲乃凤族本源所化,显化真身虽威力无穷,却最耗灵力,更易被阴秽之气侵蚀。在此地显化,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凤忆寒的神色,依旧平静。
他抬指,轻点虚空赤莲。
“嗡——”
清越凤鸣,自赤莲中响起,如九天仙音,涤荡污秽。金红光芒如潮水漫开,所过之处,黑雾崩散,怨魂消融,绿火熄灭,魔爪溃灭。
“阴烛”三人如遭重击,齐齐喷血倒退。
凤忆寒却未追击,只抬手虚抓。悬浮赤莲骤然分化,化作六道金红光索,射向六根石柱。光索缠绕石柱,血色符文如冰雪遇阳,寸寸崩解。贺兰喻与五名护卫周身血线断裂,精血倒流,面色渐复。
“不、不可能……”“阴烛”嘶声厉吼,“九幽锁灵阵,可压制一切灵光!你怎能——”
话音未落,凤忆寒已至他面前。
“谁告诉你,”凤忆寒声音平静,指尖轻点他眉心,“此阵,能压制凤族圣物?”
“饕餮面具”轰然炸裂,露出其下真容——竟是一张干枯如骷髅的面孔,眉心一道黑色符印,正剧烈闪烁。
“你、你早知此阵虚实?!”“阴烛”尖声厉叫。
“自你布阵那刻,本座便已知晓。”凤忆寒指尖金芒一闪,没入他眉心符印。
“噗!”
符印崩碎,“阴烛”浑身剧震,七窍涌出黑血,仰面倒地,气绝身亡。至死,双目圆睁,犹带难以置信的惊恐。
“魇”与“魉”肝胆俱裂,转身欲逃。凤忆寒甚至未看他们,只袖袍一拂。两道金芒如电射出,贯穿二人后心。二人身形一僵,扑倒在地,化作两滩腥臭黑水。
窑室内,一时死寂。
唯井中黑气犹在翻涌,却已衰弱许多。
凤忆寒行至贺兰喻身前,并指如剑,斩断缚身铁索。贺兰喻软倒,被他接入怀中。探其脉息,虽虚弱,却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昏睡不醒。又解了五名护卫束缚,喂下固本丹药。
做完这些,他方缓步行至“窑心井”畔,垂眸望向井中翻涌的黑气。
井很深,直通地底。黑气深处,隐约可见一道庞大黑影,蛰伏不动,如沉睡的太古凶兽。那是魔尊残念,借地脉阴气滋养,正缓缓复苏。
“阴烛”等人布下此局,表面为杀他,实则为血祭,以贺兰喻等人精血为引,加速魔尊苏醒。
可惜,功败垂成。
凤忆寒缓缓抬手,掌心赤莲印记金芒流转。他并指如笔,于虚空划出一道繁复古奥的金色符印。符印成形的刹那,整座废窑轰然震动,地底传来沉闷嘶吼,如困兽挣扎。
“封。”
一字落下,金色符印没入井中。
井中黑气如沸水翻滚,那道庞大黑影剧烈挣扎,却终究被符印镇压,缓缓沉入地底深处。嘶吼渐息,黑气渐散,井水恢复清澈,映出窑顶漏下的惨淡月光。
凤忆寒静立井畔,良久,方转身。
眸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昏睡的贺兰喻,扫过井中渐平的涟漪,最终落于窑外沉沉夜色。
今夜之局,破了。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
魔尊残念既动,真正的风雨,已在路上。
子时三刻,贺兰府“听雪轩”。
烛火通明,药香弥漫。贺兰喻已被安置于软榻,医者正施针用药。贺兰珏、贺兰月守在榻边,面色凝重。老管家侍立门外,翘首以盼。
忽有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众人齐齐望去,但见凤忆寒抱着昏迷的贺兰喻,缓步而入。玄氅染尘,袖口破损,眉间赤莲印记光华黯淡,显是消耗颇巨。可神色依旧平静,如雪后寒潭,波澜不惊。
“景行!”贺兰清砚自内室奔出,月白深衣凌乱,面色惨白如纸。他扑至近前,见弟弟安然,方长舒一气,泪水却已滑落。
“无碍。”凤忆寒将贺兰喻交与医者,方转向贺兰清砚,指尖轻拭他脸上泪痕,“只是惊吓过度,服了安神药,明日当醒。”
贺兰清砚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只紧紧抓住他衣袖,指尖颤抖。
贺兰珏上前,深深一揖:“凤公子救命之恩,贺兰氏没齿难忘。”
“分内之事。”凤忆寒扶起他,目光落于榻上贺兰喻,“今夜之事,对方意在逼我现身,亦在试探。令郎受此无妄之灾,是我之过。”
“公子言重。”贺兰珏摇头,眼中忧色深重,“经此一事,对方必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
“接下来,”凤忆寒转眸望向窗外夜色,眸光深远,“该我们,落子了。”
贺兰清砚随他目光望去,但见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而真正的弈局,方入中盘。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