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庭树不知人去尽,逢春满绿待故人

凤忆寒在“观云亭”中调息七日。

这七日,庭中梨花开谢三度。初绽时如雪覆枝,盛放时如云堆锦,凋零时如泪纷飞。落英积了满阶,无人清扫,渐渐与泥土相融,化作来年春泥,暗香却犹在风中流转,清冽中带三分凄清,如隔世幽叹,如彼岸回响。

贺兰清砚晨起推窗,见阶前落花成冢,怔了怔,回身取了竹帚,缓步行至庭中,俯身清扫。动作很轻,竹帚拂过青石,发出细碎沙响,在寂静晨光中格外清晰。他扫得很慢,一帚一帚,将那些尚莹润的、焦黄的、残缺的花瓣拢在一处,堆作小小花丘。

琉璃紫眸在廊下静静望着。雪韫玉抱膝坐在回廊栏杆上,银发未束,月白深衣的袖口沾着几点面粉——是晨起试做新点心时沾的。他望着庭中扫花的背影,望着那单薄肩背在晨光中投出伶仃的影子,眸光空茫,如蒙薄雾。

他已七日未见温瑾。

那人留下的玉佩贴身收着,锦囊已染了体温,可心口那处空落,却未曾填满,反随时间流逝,愈发深重。他试着学做点心,试着侍弄花草,试着读书抚琴,试图以这些人间琐事,填满那漫长而空洞的等待。

可终究是徒劳。

“贺兰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风过花枝。

贺兰清砚回身,望向他,含笑问道:“何事?”

雪韫玉抿了抿唇,琉璃紫眸中泛起困惑:“等待……都是这般难熬么?”

贺兰清砚执帚的手微顿。他抬眸,望向廊下那银发少年,望着那双澄澈如紫晶、却盛满惶惑的眸子,心中微涩。良久,方温声道:

“是。等待最是磨人。不知归期,不知安否,不知前路,如行夜路,如涉寒渊,每一步皆悬心,每一息皆煎熬。”

他顿了顿,行至廊下,将竹帚倚在柱边,于雪韫玉身侧坐下,眸光望向庭中那株老梨树:

“可等待,亦是修行。磨心性,炼耐性,见本心。唯有经此煎熬,方知相聚之贵,方懂珍惜当下。”

雪韫玉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面粉,低声道:“那……公子等凤家主时,是如何度日的?”

贺兰清砚怔了怔,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我啊……读书,抚琴,烹茶,扫花。做一切他若在时,会与我同做的事。仿佛这般,他便仍在身侧,从未远离。”

他抬眸,望向“观云亭”方向。亭中纱幔低垂,隐约可见一道玄色身影静坐,眉间赤蓝光华流转,如阴阳交融,如日月同辉。

“更何况,”他轻声道,眸光渐柔,“我知他定会归来。既知归期,等待便不再是煎熬,而是……期盼。”

雪韫玉沉默,琉璃紫眸望向怀中——那里,锦囊微凸,玉佩的轮廓清晰可触。他缓缓握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丁。

他亦知温瑾会归来。

那人留书“待归”,便是承诺。鸟族二皇子也罢,隐姓埋名也罢,那人既许了诺,便定会践。

他要等的,便是那人亲口解释,那“事急”究竟为何;要等的,便是将玉佩亲手还他,告诉他——

“我亦在等。”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你归来,听你亲口说。”

贺兰清砚望他一眼,眸中含笑,未再多言,只起身,执帚继续清扫落花。

庭中一时寂静,唯闻竹帚沙沙,风过花枝簌簌。

忽有灵压自“观云亭”中扩散。

初时极微,如涟漪荡开,拂过庭中梨枝,花瓣簌簌而落。渐而转强,如潮汐涌动,将满地落花卷起,在空中缓缓旋转,如雪龙卷,如花风暴。更深处,亭中纱幔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赤金与莹蓝光华自幔隙迸射,交织成绚烂光晕,将整座亭子笼罩其中。

贺兰清砚执帚的手顿住,抬眸望向亭中,眸光微凝。

是景行。

他在……破境。

自寒栖剑入体,与赤霄剑阴阳交融,七日调息,终至圆满。此刻气机外放,引动天地灵潮,正是修为更进一层的征兆。

庭中落花受灵潮牵引,越旋越快,最终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花龙卷,将“观云亭”彻底吞没。花雨纷飞中,隐隐有剑鸣清越,一者煌煌如凤鸣九天,一者凛冽如凰唳冰渊,彼此应和,渐趋合一。

贺兰清砚静静望着,心口处长秋落情花印记,骤然滚烫。

不是以往的温吞暖意,而是一种炽烈的、近乎灼人的烫,如烙铁,如烈焰,自心口蔓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扶住廊柱,方未跌倒。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面色倏然苍白。

“公子!”雪韫玉惊呼,欲上前搀扶。

“无妨……”贺兰清砚摆手,喘息片刻,方缓缓直身。他抬眸,望向亭中那绚烂光晕,眸光复杂,震撼,忧惧,还有一丝深藏的……骄傲。

是丁。

那人在破境,在攀升更高的境界。而他与那人,魂魄相系,情意相连,此刻那人气机勃发,灵力沸腾,自然引动他体内印记共鸣。这烫,是那人修为的映射,是那人与他之间,羁绊更深一层的证明。

只是……这证明,太过霸道,太过……疼痛。

贺兰清砚闭目,深吸一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可心口那烫,却如附骨之疽,非但不散,反随亭中剑鸣愈盛,愈发炽烈。他咬牙强忍,指尖深掐入廊柱,留下深深指痕。

忽有清冽气息自身侧传来。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按在他后心。掌心温凉,带着淡淡的雪莲冷香,磅礴而柔和的灵力如春溪潺潺,涌入他体内,循经脉游走,抚平翻涌气血,镇住那灼人烫意。

贺兰清砚浑身一松,缓缓睁眼,回身望去。

凤忆寒不知何时已出亭,立于他身侧。玄衣墨氅,纤尘不染,眉间赤蓝剑纹光华内敛,唯眸光深邃如渊,映着他苍白面容,盛着深沉的、近乎痛楚的怜惜。

“是我疏忽。”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古琴轻拨,“寒栖剑性烈,与赤霄交融时气机外放,牵动印记……伤着你了。”

贺兰清砚摇头,勉力勾起一抹笑意:“不碍事。你……可是成了?”

“嗯。”凤忆寒颔首,指尖轻抚他眉心,温润灵力持续渡入,助他稳住心神,“双剑合璧,阴阳交融,修为……进了一境。”

他顿了顿,眸光落于贺兰清砚仍显苍白的面色,眼中怜惜更甚:

“只是往后,我气机波动,恐更易牵动你。你身子弱,需好生将养,莫要再如今日这般,强自忍耐。”

贺兰清砚耳根微热,低声道:“我知了。”

凤忆寒凝视他片刻,方收回手,转眸望向庭中。花龙卷已散,落英纷扬如雪,将青石阶覆了厚厚一层。他静立片刻,忽而抬手,并指如剑,于虚空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一道赤金与莹蓝交织的剑气自指尖迸发,初始细如发丝,转瞬暴涨,化作千丈巨剑,横亘长空!剑身左半赤金,有凤凰虚影环绕,清鸣阵阵;右半莹蓝,有冰凰展翼,寒气森森。双色交织,阴阳流转,散发着煌煌天威与寂灭道韵交融的、近乎恐怖的威压。

剑气悬空三息,骤然消散,如从未出现。

可庭中梨树,却无风自动,枝叶簌簌,仿佛畏惧那剑气余威。更远处,洛阳城上空云层,被无形气机搅动,缓缓旋转,形成巨大漩涡,覆盖百里,蔚为壮观。

雪韫玉怔怔望着天际那缓缓旋转的云涡,琉璃紫眸中满是震撼。他虽不知凤忆寒修为至何境界,可方才那道剑气中蕴藏的、可斩断虚空的恐怖威能,与引动百里天象的浩瀚气机,已远超他认知。

这便是……九天谪仙,三界至尊的实力么?

凤忆寒缓缓收手,眸光扫过天际云涡,淡声道:

“寒栖已认主,双剑亦合。自此,九天十地,当无人再敢轻犯凤栖。”

顿了顿,他转眸,望向贺兰清砚,眸光渐柔:

“亦无人,可再伤你分毫。”

贺兰清砚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是丁。

有他在,山河无恙,岁月安宁。

三日后,黄昏。

贺兰清砚在“观云亭”中抚琴,奏的是那曲《梧月》。自凤忆寒双剑合璧,修为大进,他体内那点长秋落情花印记,亦随之稳固许多。往日抚琴时的滞涩浮躁尽去,指法愈发圆融,气韵愈发沉静,琴声清越,如月照寒潭,如风过松涛,竟隐有三分那人抚琴时的孤高意境。

凤忆寒坐于他对面,执卷静观。案头青玉香炉吐着袅袅檀烟,混着庭中梨花香,清冽宁神。他偶尔抬眸,望一眼抚琴之人,眸光沉静,如古井映月,盛着深藏的温柔。

琴声渐入佳境,如孤鸿照影,寒蛰幽咽。忽有脚步声自回廊传来,急促,慌乱,打破亭中宁和。

贺兰清砚指尖一颤,琴声戛然而止。他抬眸望去,见是老管家踉跄奔来,面色惨白,额角带汗,手中攥着一封沾满泥污的信笺。

“公子!凤公子!”老管家扑至亭前,伏地颤声道,“不、不好了!涣水渡……失守了!”

“什么?!”贺兰清砚霍然起身,面色骤变。

凤忆寒眸光一凝,放下经卷,淡声道:“细细说来。”

老管家喘息片刻,方颤声禀道:“方才涣水渡逃回的溃兵来报,三日前,陆明轩得江东援军三万,合兵八万,强攻涣水渡。许将军率军死守两日,箭尽粮绝,涣水守军溃散。许将军独率五百亲卫断后,被围于‘小涣口’,苦战一夜,最终……最终……”

他哽咽,说不下去。

贺兰清砚指尖冰凉,声音发颤:“最终如何?”

“最终……力竭被俘。”老管家垂首,老泪纵横,“陆明轩将其押往洛阳,沿途游街示众,言三日后……于洛阳西市,当众问斩,以祭其父陆崇山在天之灵!”

“当啷——”

琴弦崩断,发出刺耳锐响。

贺兰清砚踉跄后退,扶住石几,面色惨白如纸。他闭目,深吸一气,方睁眼,望向凤忆寒,眼中水光汹涌,却强忍着未落:

“景行……救他。”

四字出口,嘶哑破碎,如困兽哀鸣。

凤忆寒缓缓起身,行至他身侧,执起他冰凉的手,置于掌心,温热相渡。

“莫急。”他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许惊尘乃将才,陆明轩留他性命,游街示众,是为引我现身。三日后问斩,亦是为逼我出手。”

他顿了顿,眸光扫向西方,那里,暮色苍茫,隐有血光冲霄。

“他要战,我便战。”

是夜,子时。

贺兰清砚独坐“听雪轩”窗边,对烛垂泪。

许惊尘被俘,三日后问斩,这消息如惊雷,炸得他心神俱裂。许惊尘于他,非止是至交,更是兄长,是挚友,是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少数可全心信赖、并肩作战之人。若他身死……

贺兰清砚不敢想。

窗外忽有凉风拂过,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扭曲如鬼魅。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渐凝,如淬火寒铁。

不。

他不能坐以待毙。

许惊尘在搏命,在死守,在为他、为这洛阳、为这山河,流尽最后一滴血。他岂能枯坐于此,对烛垂泪,空等那人救援?

他要做些什么。

必须做些什么。

他霍然起身,行至书案前,铺纸研墨,执笔疾书。字迹峻峭,力透纸背,是给父亲贺兰珏、给二妹贺兰月、给三弟贺兰喻、给朝中故旧、给城中世家……给一切可联合、可借力之人的密信。

信中言涣水之危,言许惊尘之忠,言陆明轩之暴,言洛阳之危,言山河之殆。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更附详细谋划——如何串联朝臣,如何发动民愿,如何施压朝廷,如何……救许惊尘。

他一口气写了十三封,直至腕酸指麻,墨尽纸枯。搁笔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露,梨花簌簌。

贺兰清砚缓缓起身,行至窗边,推开窗扉。晨风灌入,带着朝露清气,拂去他面上疲惫。他抬眸,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朝阳将出,云层染金,如巨幅织锦初展,壮丽莫名。

“惊尘,”他低声自语,眸光坚定,如磐石,如青山,“你且撑住。”

“三日之内,我必救你出囹圄。”

“纵是刀山火海,纵是万丈深渊——”

“我亦往矣。”

话音落下,他转身,行出“听雪轩”,步履从容,脊背挺直,如雪中青竹,风雨不折。

庭中,那株老梨树在晨风中簌簌摇曳,新叶初萌,嫩绿如翠,覆了满枝。

庭树不知人去尽,逢春满绿待故人。

待得故人归时,梨花依旧,青山依旧,岁月亦当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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