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轩站在西市刑台之上,按刀四顾。
刑台高九尺,以青石垒就,经年血渍浸染,石色暗红如凝血。台周插着九面玄色大纛,旗上绣狰狞鬼面,在暮春午后的暖风中猎猎翻卷,如九头凶兽张牙舞爪。台下,黑压压挤着数万洛阳百姓,皆伸颈踮足,望向刑台中央那具木笼。
笼中囚着一人。
正是许惊尘。
他着了身残破的靛蓝箭袖,墨发披散,遮住大半面容。双手被铁链穿过琵琶骨,锁在笼顶横梁上,脚踝套着三十斤重镣。周身鞭痕交错,深者见骨,血痂与新创混作一团,将靛蓝箭袖染成暗褐。唯脊背挺得笔直,如雪中青松,风中劲竹,任血污满面,伤痕遍体,亦不肯弯折半分。
陆明轩缓步走至笼前,俯身,以刀鞘挑起许惊尘下颌,迫他抬头。
四目相对。
许惊尘眸光涣散,唇色青紫,显是失血过多,已近油尽灯枯。可那双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唯余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如寒潭映月,如古井无波。
“许将军,”陆明轩开口,声音不高,却以灵力送出,清晰传遍西市每个角落,“可曾想过,有今日?”
许惊尘唇角微勾,扯出一道讥诮的弧度:“想过。只是……未料到,会死在你这等……宵小手中。”
“宵小?”陆明轩冷笑,刀鞘加重力道,在许惊尘下颌压出血痕,“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你守不住涣水,保不住洛阳,便是败寇。败寇……便该有败寇的下场。”
他直身,环视台下万民,声音转厉:
“三日前,涣水告破,洛阳门户洞开。若非本帅念及苍生,暂缓兵锋,此刻尔等脚下,已是尸山血海!许惊尘,庸将误国,丧师辱国,按律当斩!今日本帅于此,当众行刑,以正军法,以儆效尤!”
话音方落,台下一片哗然。
有老者掩面垂泪,有妇人低声啜泣,有青壮握拳怒目,却无人敢出声。陆家军已将西市围得水泄不通,长戟如林,杀气森然,压得万人噤声。
陆明轩很满意。
他要的便是这般效果——杀许惊尘,震慑洛阳,逼出那些藏在暗处的“忠臣义士”,更逼出……那人。
凤忆寒。
他知那人必在城中,必不会坐视许惊尘死。他要的,便是那人现身,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午时三刻已到——”监刑官拖长声音,高举令旗。
陆明轩抬手。
刽子手扛鬼头刀上台,刀身暗红,不知饮过多少人血。他行至笼前,举刀,对准许惊尘颈项。
许惊尘闭目,唇角笑意未散。
他在等。
等那一刀落下,等这荒唐而短暂的一生,终结于此。
也在等……那或许会来的,一线生机。
“斩——”监刑官厉喝,令旗挥落!
鬼头刀扬起,寒光凛冽——
“且慢。”
清越声音,如碎玉相击,自天际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万人喧嚣,如冰泉漱石,如珠落玉盘,在每个人耳畔响起。那声音中蕴着某种奇异的韵律,闻之令人心神一清,如饮甘霖,如沐春风。
鬼头刀顿在半空。
万人齐齐仰首,望向天际。
西市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凌空而立,离地百丈,着一袭月白广袖流云袍,袍摆以银线绣着繁复的霜花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近乎虚幻的光泽。墨发——不,是银发,如瀑泻下,长及脚踝,发间未束任何饰物,唯额心一点冰蓝雪花印记,殷红如血,在日光下流转着神圣而冰冷的光华。
最奇的是那双眼。
眸色竟是碧落蓝——一种极清、极透、极冷的蓝色,如九霄之上的苍穹,如万载玄冰的芯髓,澄澈剔透,却无半分人气,唯有无尽的、俯瞰众生的漠然。眸光流转时,似有万千星辰在其中生灭,有岁月长河在其中流淌,神圣,威严,高远,令人不敢直视。
他静立虚空,月白衣袂在风中微动,如云舒卷,如雪纷扬。周身无半分灵力外泄,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浩瀚如天威的气势,笼罩整个西市。在这气势之下,万人屏息,连陆家军那些百战精锐,亦不由自主垂下头颅,不敢仰视。
陆明轩瞳孔骤缩。
此人……绝非凤忆寒。
凤忆寒是玄衣墨氅,是赤莲印记,是煌煌天威与寂灭道韵的交融。而此人,是月白流云,是碧落蓝眸,是纯粹的、不染尘埃的神性,是凌驾于九天十地之上的……至高存在。
他是谁?
为何在此刻现身?
陆明轩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朗声道:“不知尊驾何方神圣,驾临洛阳,有何指教?”
那人垂眸,碧落蓝眸扫过刑台,扫过木笼,扫过陆明轩,眸光无波无澜,如观蝼蚁,如看尘埃。
“放人。”
二字吐出,如天宪降临,不容置疑。
陆明轩面色一沉,心中怒意翻涌。他强压怒火,沉声道:“尊驾可知,此人乃败军之将,按律当斩。本帅奉旨监刑,岂可因尊驾一言,便……”
话音未落,那人缓缓抬手。
动作很慢,很轻,如拈花,如拂尘。
可随着他抬手,整座西市的温度,骤降。
不是寻常的寒冷,是某种极致的、可冻结魂魄的寒意。空中水汽凝结,化作细碎冰晶,簌簌而落。地面凝出薄霜,迅速蔓延,将青石板染成一片素白。万人呵气成雾,瑟瑟发抖,如坠冰窟。
更诡异的是,那寒意中,蕴含着某种神圣的、不容亵渎的威严。陆家军手中长戟,竟凝出冰凌,哐当坠地。刽子手那柄鬼头刀,刀身结满冰霜,再握不住,脱手跌落,在刑台上摔成数截。
唯有木笼中的许惊尘,周身笼着一层淡淡暖意,未受寒意侵蚀。他缓缓睁眼,望向天际那道月白身影,眸光茫然。
陆明轩面色惨白,连退三步,眼中闪过惊骇欲绝。
这是……神威。
绝非人间修士可有的手段!
此人,是神!
九天之上的真神!
他心中恐惧与贪婪交织。恐惧于此人莫测手段,贪婪于……若得此神相助,何愁大业不成?便是凤忆寒,亦不足惧!
念头及此,陆明轩强自镇定,再度拱手,语气恭谨三分:
“尊驾神威,陆某拜服。只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许惊尘丧师辱国,罪证确凿,若就此释放,恐难以服众。不若……尊驾移步帅府,容陆某细禀其中缘由,再作计较?”
他在试探,在拖延,更在……算计。
若此神愿入帅府,他便有机会布下更周密的手段,或拉拢,或控制,或……以秘法请其“下凡”,为己所用。
天际,那人沉默。
碧落蓝眸静静望着陆明轩,眸光深邃,如藏星海。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添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意:
“你在……算计本座?”
四字吐出,如冰锥刺骨。
陆明轩浑身一颤,急道:“陆某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那人打断他,眸光转冷,“只是觉得,本座现身,便是尔等可算计、可亵渎的机缘?”
他顿了顿,缓缓抬手,指尖虚点陆明轩:
“汝以凡躯,行逆天事,以血祭邪法,扰天地清宁。更妄图以蝼蚁之智,窥测神心,行亵渎之举。”
“罪一,不敬天地;罪二,不恤苍生;罪三——”
他眸光骤然锐利,如天剑出鞘:
“亵渎神明,其罪当诛。”
话音方落,他指尖一点冰蓝光华迸发,如流星坠地,射向陆明轩!
陆明轩面色大变,急祭出护身法宝“玄龟盾”,盾面龟甲纹路亮起,化作一面巨大光罩,挡在身前。更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盾上,光罩骤然凝实,如实质金铁。
冰蓝光华击中光罩。
无声无息。
光罩如纸糊般碎裂,冰蓝光华余势不衰,击中陆明轩左肩。
“嗤——”
轻响如雪落炭火。
陆明轩左肩骤然凝出一层冰蓝霜花,霜花迅速蔓延,顷刻覆盖整条手臂。他惨嚎一声,右掌急拍左肩,欲震碎寒冰。可那冰诡异至极,非但不碎,反顺着灵力侵入经脉,向心脉蔓延!
“不——!”陆明轩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我乃天命所归!你岂敢伤我!来人!布阵!请神——!”
最后二字,他以秘法吼出,声震四野。
西市四周,九面玄色大纛骤然亮起血红符文!符文化作九道血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座覆盖整个西市的巨大血阵!阵中血气翻滚,怨魂哀嚎,更有无数狰狞魔影自地底钻出,张牙舞爪,扑向天际那月白身影!
是“九幽唤魔阵”!
陆明轩竟在西市地下,暗布此等邪阵,以万人血气为引,以魔魂为祭,欲强行“请神”下凡,控为己用!
天际,那人眸光骤冷。
碧落蓝眸中,寒意森然,如万载冰渊苏醒。
“冥顽不灵。”
四字吐出,他缓缓抬手,五指微张,对着下方血阵,轻轻一握。
“嗡——!”
天地一静。
那覆盖西市、血气冲霄的“九幽唤魔阵”,骤然定格。阵中翻滚的血气,哀嚎的怨魂,狰狞的魔影,皆如琉璃般寸寸凝固,随即——
“砰!!!”
血阵炸裂,化作漫天血雨,纷纷扬扬,洒落西市。
九面玄色大纛齐齐折断,旗上鬼面符文黯淡,如泣血。布阵的三百陆家军精锐,齐齐吐血倒地,修为尽废。
陆明轩面如金纸,踉跄后退,左臂已彻底化作冰雕,寒气正迅速向心脉侵蚀。他死死盯着天际那月白身影,眼中恐惧、怨毒、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亦未明了的……亵渎欲念,交织翻涌。
是丁。
此人太美,太强,太……高高在上。
那碧落蓝眸,那月白流云袍,那银发如瀑,那额心冰蓝雪花……每一处,皆如天道最完美的造物,神圣不可侵犯。
可越如此,他越想……亵渎。
想将这般神圣拖入泥泞,想将这般高洁染上污秽,想看看这般神明,在凡人卑劣手段下,会是何种模样……
这念头如毒蛇,狠狠噬咬着他心神,竟压过了恐惧,压过了痛楚。
“你……”他嘶声开口,声音破碎,如砂石摩擦,“究竟……是谁?!”
天际,那人缓缓垂眸,碧落蓝眸静静望着他,眸光无波无澜,如观死物。
“吾名——”
他顿了顿,声音清越,如天籁,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魂魄深处:
“凌霜。”
凌霜。
第七十五百界,司掌霜雪、刑罚、审判之天神。
陆明轩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是丁。
唯有这等位阶的天神,方有此等神威,方有此等……漠视众生的眼神。
他败了。
败得彻底,败得……可笑。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地,左臂冰雕寸寸碎裂,化作冰粉消散。寒气侵入心脉,神魂冻结,生机迅速流逝。
弥留之际,他最后望了一眼天际那月白身影,眼中怨毒、不甘、还有那丝亵渎欲念,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黑暗。
“天……神……”
他喃喃,气绝身亡。
西市死寂。
万人伏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天际,凌霜——雪韫玉静静立着,碧落蓝眸扫过下方尸身,扫过伏地万民,扫过木笼中怔然的许惊尘,眸光无波无澜。
良久,他缓缓抬手,对着木笼轻轻一点。
“咔嚓——”
铁链寸寸碎裂,木笼轰然炸开。
许惊尘跌落刑台,踉跄站稳,抬眸望向他,眸光复杂,震撼,感激,还有一丝深藏的茫然。
凌霜未看他,只转眸,望向城南方向。
那里,梨花如雪,暗香浮动。
有他牵挂之人,在等他归来。
他缓缓闭目,周身月白神光内敛,碧落蓝眸渐转琉璃紫,银发寸寸缩短,化作墨黑,额心冰蓝雪花印记淡去,消失不见。
再睁眼时,眸中碧落蓝已褪,复作琉璃紫色,澄澈,却添了三分凡尘烟火气,七分……深藏的眷恋。
他身形缓缓下落,月白流云袍化作寻常月白深衣,银发缩短至腰际,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额心雪花印记彻底隐去,唯余肌肤莹白如旧。
落地时,他已是雪韫玉。
那个初化人形、懵懂惶惑、在厨房中笨拙试做点心、在梨树下痴痴等待的……雪韫玉。
他缓步走至许惊尘面前,伸手,掌心托着一枚莹白丹药,丹药清香扑鼻,隐有金纹流转。
“服下,可愈你伤。”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已无那份神性的漠然,添了三分凡人的温和。
许惊尘怔怔接过,未服,只望着他,低声道:“你……究竟是谁?”
雪韫玉沉默片刻,方道:“我是雪韫玉。”
“只是雪韫玉。”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月白深衣在风中微动,墨发轻扬,背影伶仃,如梨花离枝,飘然远去。
许惊尘望着他背影,良久,方仰首,服下丹药。暖流自喉间蔓延,迅速修复伤势。他缓缓握拳,眸光渐凝,如淬火寒铁。
无论此人是神是妖,是仙是魔。
今日救命之恩,他记下了。
城南别院,“观云亭”中。
凤忆寒缓缓睁眼,眸光扫向西市方向,眉间赤蓝剑纹微不可察地一闪。
方才那冲天而起的神威,那凛冽如天宪的寒意,那转瞬即逝的、属于第七十五百界“凌霜天神”的独特道韵……他感知到了。
是雪韫玉。
不,是……凌霜。
他竟不知,那只伴他千年的灵鸟,竟是天神转世。
难怪他化形如此之快,难怪他眸色异于常人,难怪他于庖厨之道一窍不通,却对天地道韵有着本能的亲近……
原来如此。
凤忆寒缓缓闭目,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是丁。
神本无情,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
可那只鸟,那双眼,那笨拙试做点心时的专注,那痴望梨花时的茫然,那紧握玉佩等待时的执拗……皆非“无情”。
他为一人,动了凡心。
为那个,隐姓埋名、甘为随护、此刻不知在何处搏命的……
鸟族二皇子,温瑾。
“情之一字……”凤忆寒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如风过花枝,“果真,颠倒众生,无关神魔。”
他不再多想,重新闭目,神念沉入灵台,继续体悟双剑玄奥。
有些事,既当事人不愿言,他便不问。
有些情,既已深种,便待花开。
西市之事,如狂风,顷刻传遍洛阳。
陆明轩身死,许惊尘得救,神秘“天神”现身,弹指破邪阵,诛杀逆臣……桩桩件件,皆如惊雷,炸得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然那位“天神”,自西市离去后,便再未现身。
有人言其驾云西去,回归天界;有人言其隐于市井,游戏红尘;更有人言,其便是城南别院中,那位凤家主身边新收的“灵童”……
流言纷纭,莫衷一是。
而城南别院,梨花依旧,暗香浮动。
厨房中,雪韫玉挽袖执勺,正小心翼翼搅动锅中汤羹。琉璃紫眸专注,额角沁出细汗,月白深衣袖口沾着几点面粉,姿态笨拙,却认真。
他在试做新点心。
想等那人归来时,亲手奉上。
告诉他——
“我学会做点心了。”
“你……尝尝可好?”
窗外,暮色渐起,归鸦阵阵。
梨花簌簌,如雪纷扬。
神本无情,却为一人,堕红尘。
碧落蓝眸化紫晶,霜雪神威敛炊烟。
注:碧落是中国传统色·蓝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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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择手段,只是为了请天神下凡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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