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在廊下交错。
晨光自东南角檐隙漏入,穿过庭院中那架紫藤垂挂的疏影,在地面青石板上投出明暗相间的光斑。光斑随日头渐升,缓缓移动,如流金,如碎玉,在廊柱与栏杆间流转变幻,时而聚作一团炽亮,时而散作万千星点,时而拉长如剑痕,时而蜷缩如花苞。
雪韫玉抱膝坐在廊下栏杆上,银发未束,松松披散肩背,在晨光中流转着清冷光泽。他着了一身月白素绫深衣,袖口挽起,露出小半截莹白手腕,腕间系着那枚盛有玉佩的素白锦囊,锦囊随着他无意识晃动的足尖,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琉璃紫眸空茫,望着廊下那些流转的光影,眸光无焦点,如蒙薄雾。
他在看光影。
看那些光斑如何自檐角滑落,如何穿过紫藤花隙,如何在青石板上聚散离合,如何与廊柱阴影交织,变幻出种种奇异的图案——有时如展翼之鸟,有时如盘曲之藤,有时如……那人离去时,墨绿衣袂翻卷的背影。
光影婆娑间,恍惚便见那人归来。
踏着晨光,披着花影,墨绿身影自廊角转出,鎏金眸子映着天光,深邃,温柔,如藏星海。他行至他面前,俯身,指尖轻触他银发,声音低沉,如金石相叩:
“韫玉,我回来了。”
然后,光影一移,图案消散。
廊下空空,唯有紫藤花影摇曳,晨风穿廊而过,拂动他银发衣袂,带来淡淡花香,与……无边的寂寥。
是错觉。
又是错觉。
这已是第七日,第七次,在光影变幻间,恍惚见那人归来。每一次,皆清晰如真,每一次,皆在伸手欲触时,消散如烟。
雪韫玉缓缓闭目,将脸埋入膝间。银发滑落,掩去面容,亦掩去眸中那抹深藏的、近乎绝望的期盼。
温瑾走了。
整整七日,音讯杳然。
那人留下的玉佩贴身收着,锦囊已染了他体温,可心口那处空茫,却随时日流逝,愈发深重,如无底寒渊,如永夜孤寂。
他不明白。
既留书“待归”,为何七日不归?
既知他会等,为何不传一讯,不递一言?
是“事急”未了,还是……那人忘了?
忘了这城南别院,忘了一株梨花树,忘了一个名唤“雪韫玉”的、痴痴等待的……傻瓜?
指尖无意识收紧,深掐入膝,留下深深月牙痕。可那疼,却压不住心头不断蔓延的、冰冷的空茫。
“韫玉。”
清越声音在廊外响起。贺兰清砚披着墨色氅衣,缓步而来,手中提着一盏新沏的“蒙顶甘露”,茶香混着晨露清气,沁人心脾。他行至廊下,将茶盏置于栏杆旁石凳,眸光落于雪韫玉蜷缩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忧色。
“晨起风凉,莫在此久坐。”他温声道,执起茶盏,递至他面前,“用些热茶,暖暖身子。”
雪韫玉缓缓抬首,琉璃紫眸望向贺兰清砚,眸光空茫,如蒙薄雾。良久,方伸手接过茶盏,低声道谢。
茶水温润,清香扑鼻,暖意自喉间蔓延,熨帖肺腑。可他饮着,却觉滋味寡淡,如饮白水。
是丁。
这人间烟火,红尘温暖,于他而言,似乎皆失了颜色,淡了滋味。
贺兰清砚静立片刻,方在他身侧坐下,眸光亦望向廊下光影,轻声道:
“光影变幻,如人心念。聚散离合,皆是常态。你……莫要太过执着。”
雪韫玉沉默,良久,方低声道:“我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为何要等?”雪韫玉抬眸,望向贺兰清砚,琉璃紫眸中泛起深切的困惑,“若知归期,等便是盼。可若不知归期,等便是……无望的煎熬。这般煎熬,有何意义?”
贺兰清砚怔了怔,眸光深远,如望穿岁月长河。
是丁。
等待的滋味,他尝过。
千年前,那人陨落,他独守空坟,对月垂泪,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那时他亦不知归期,亦觉无望,亦曾问过自己——这般煎熬,有何意义?
可后来,他明白了。
等待本身,便是意义。
是情之所钟,是心之所系,是纵使天地翻覆、轮回更迭,亦不改此心、不负此情的……证明。
“韫玉,”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如风拂柳絮,“等待的意义,不在‘等’的结果,而在‘等’的本身。”
他顿了顿,望向雪韫玉眼中那抹深藏的惶惑,眸光温柔,如春水融融:
“你在等,便证明他在你心中,重逾千钧,无可替代。你在等,便证明这份情,深植骨血,不可磨灭。你在等,便证明纵使前路茫茫,归期无定,你亦愿以时光为注,以真心为凭,赌一个……重逢的可能。”
“这份‘愿’,这份‘赌’,便是等待的……全部意义。”
雪韫玉怔怔听着,琉璃紫眸中迷雾渐散,化作一片清明的、近乎震撼的恍然。良久,他低声道:
“所以……我等,非是等他归来,而是……等我自己的心?”
“是。”贺兰清砚含笑颔首,“等你勘破惶惑,等你懂得珍惜,等你明白——情之一字,不在朝夕相守,而在心魂相系。纵使天涯相隔,纵使岁月悠长,只要心中有念,有情,有等,便不算……真正的别离。”
雪韫玉缓缓握紧掌心茶盏,暖意自指尖蔓延,直抵心扉。他抬眸,望向廊下光影,眸光渐凝,如冰湖化水,漾开圈圈涟漪。
是丁。
他在等。
等那人归来,亦等……自己懂得,何为情,何为念,何为这红尘万丈中,最珍贵、最不可割舍的……羁绊。
“我明白了。”他轻声道,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却异常坚定的笑意,如雪地初阳,如冰河解冻,“我会等。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会等。”
贺兰清砚眼眶微热,含笑颔首:“好。”
“观云亭”中,凤忆寒执卷静观,眸光却落在廊下那两道身影上。见贺兰清砚温言开解,雪韫玉眸中阴霾渐散,他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
是丁。
清砚性子温润,善解人意,由他开解,最是合适。
他搁下经卷,执壶斟茶。茶汤清碧,香气袅袅,是今春新贡的“洞庭碧螺春”。他执盏轻啜,眸光深远,望向天际流云。
雪韫玉的心思,他略知一二。
天神转世,神性未泯,却为一人动凡心,堕红尘。这般情劫,最是难熬。然,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劝慰,不过隔靴搔痒。需得他自己……历过,痛过,悟过,方得圆满。
他只静观,适时提点,余者……皆看造化。
忽有脚步声自回廊传来,急促,沉重,是军靴踏地之声。凤忆寒眸光微凝,抬眸望去。
许惊尘着了身靛蓝劲装,外罩玄色氅衣,墨发以玉冠束起,面色仍显苍白,却已行动如常。他行至亭前,对凤忆寒躬身一礼,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凤家主,惊尘……特来拜谢救命之恩。”
凤忆寒微微颔首:“许将军不必多礼。坐。”
许惊尘入亭,于他对面坐下。贺兰清砚亦携雪韫玉行来,各自落座。侍女奉上新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亭中凝重的气氛。
“西市之事,”许惊尘执盏,眸光扫过雪韫玉,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惊尘已听百姓传言。那位……‘天神’,弹指破邪阵,诛杀陆明轩,救惊尘于刀下。此恩此德,惊尘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望向雪韫玉,沉声道:
“只是……不知那位‘天神’,此刻身在何处?惊尘欲当面拜谢,以全礼数。”
雪韫玉指尖微颤,琉璃紫眸垂着,盯着盏中茶汤,低声道:“他……已回归天界。”
“回归天界?”许惊尘蹙眉,“可百姓皆言,其形貌……与雪公子,有七分相似。”
亭中一静。
贺兰清砚眸光微凝,望向雪韫玉。凤忆寒执盏的手未停,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雪韫玉沉默良久,方抬眸,望向许惊尘,琉璃紫眸澄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世间相似之人众多,许是百姓误传。我……只是凤家主座下灵鸟所化,与‘天神’无涉。”
他语声平静,却字字清晰,如立誓言。
许惊尘凝视他片刻,眼中疑色未散,却未再追问,只颔首道:“原来如此。是惊尘唐突了。”
他转眸,望向凤忆寒,神色转肃:
“凤家主,陆明轩虽死,然陆家余党未清,朝中暗流涌动。涣水渡失守,洛阳门户洞开,北境鬼方、西域诸国,皆蠢蠢欲动。更有传言,魔尊残念已渗入宫城,借时雨桐案、穆砚舟死,搅动风云,欲乱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陛下……已三日未早朝。宫中传出消息,言陛下龙体欠安,实则……是被软禁于‘养心殿’,由太后与陆家余党把持朝政。太子殿下数次求见,皆被拒之门外。朝中忠良,或贬或囚,或……暴毙于狱。”
贺兰清砚面色骤变,指尖冰凉。
凤忆寒眸光沉静,淡声道:“太后意欲何为?”
“废太子,立幼主,垂帘听政,独揽大权。”许惊尘一字一句,清晰如刻,“更欲……与北境鬼方结盟,割让幽云十六州,借外力,平内乱。”
“荒唐!”贺兰清砚霍然起身,面色惨白,“幽云十六州乃中原屏障,若割与鬼方,无异开门揖盗,自毁长城!太后她……怎敢如此!”
“利令智昏,权欲熏心。”许惊尘冷笑,“陆家许她垂帘之权,鬼方许她百年太平,她便敢卖国求荣,祸乱山河。”
他转眸,望向凤忆寒,眼中闪过决绝:
“凤家主,惊尘愿率旧部,潜入宫中,救出陛下与太子,清君侧,诛国贼!只求……凤家主坐镇洛阳,震慑宵小,莫使北境、西域趁虚而入!”
凤忆寒静默,执盏啜茶,良久,方缓缓道:
“宫中布有‘九幽锁灵阵’,乃魔道手笔。你修为未复,旧部零落,入宫不过送死。”
“那便任其祸乱朝纲,山河倾覆?!”许惊尘目眦欲裂。
凤忆寒搁下茶盏,眸光扫向北方宫城方向,眸色渐深:
“本座亲往。”
四字吐出,如惊雷炸响。
贺兰清砚浑身一震,急道:“不可!宫中必有埋伏,魔尊残念蛰伏,你若孤身入宫,恐……”
“无妨。”凤忆寒摆手,眸光落于他面上,眼中泛起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区区魔念,区区法阵,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望向许惊尘:
“许将军,你伤势未愈,当静养。三日后,本座归来,自会还你……一个清明的朝堂,一个安稳的河山。”
许惊尘怔住,良久,方伏地叩首:
“惊尘……代天下苍生,谢凤家主!”
凤忆寒未语,只抬手虚扶,眸光深远,如望穿宫城重重殿宇,直抵那蛰伏的黑暗深处。
是时候了。
清理污浊,肃清寰宇。
还这人间,一个朗朗乾坤。
是夜,子时。
贺兰清砚独坐“听雪轩”窗边,对烛垂泪。
凤忆寒要入宫。
孤身一人,踏龙潭,入虎穴,直面魔尊残念,破那“九幽锁灵阵”。
他知那人修为通天,双剑合璧,已臻化境。可宫中凶险,魔影幢幢,更有太后、陆家余党、鬼方暗探……诸般势力交织,杀机四伏。纵是凤忆寒,亦非万全。
他怕。
怕那人受伤,怕那人被困,怕那人……如千年前那般,一去不返。
“清砚。”
清越声音在身后响起。凤忆寒不知何时已入室,立于他身侧。玄衣墨氅,眉间赤蓝剑纹流转淡淡光华,如日月同辉。他垂眸,望着他面上泪痕,眸光深沉,如古井映月。
贺兰清砚抬眸,泪水汹涌,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如拥救命稻草,如抱最后一缕微光。
“景行……别去……”他哽咽,声音破碎,“我……我怕……”
凤忆寒回抱住他,掌心轻抚他背脊,温润灵力源源渡入,抚平他激动的心神。
“莫怕。”他低声哄道,声音温柔,如春风拂柳,“我去去便回。三日后,梨花树下,我与你……共赏新月。”
贺兰清砚用力摇头,泪水浸湿他玄色衣襟:“不……我不要赏月,我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回来……”
“我会回来。”凤忆寒执起他手,置于掌心,指尖相扣,如立誓言,“纵使天地翻覆,纵使神魂俱灭,我亦会……回到你身边。”
他顿了顿,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如蝶栖雪,如露凝花:
“信我。”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他,望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其中盛着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如磐石,如青山,任风雨如晦,岿然不动。
良久,他缓缓点头,泪水未止,却含笑:
“我信。”
“我等你。”
“三日后,梨花树下,新月如钩,我……备酒以待。”
凤忆寒眸光微动,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却异常温柔的弧度。
“好。”
他应了,如诺如山。
言罢,他松开他,转身,行至窗边,推开窗扉。夜风灌入,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很长,如展翼之凰,如……即将远行的孤鸿。
他回眸,最后望了贺兰清砚一眼,眸光深沉,如藏星海。
然后,纵身跃出窗外,玄衣墨氅在夜色中扬起,如鹰隼掠空,没入沉沉黑暗,消失不见。
贺兰清砚扑至窗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唯廊下石灯,暖黄光晕流转,映着庭中梨花,簌簌如雪。
光影婆娑间,恍惚又见那人归来。
踏着夜色,披着星光,玄衣墨氅,眉间赤蓝剑纹流转,眸光沉静,如古井映月。他行至他面前,执起他手,声音低沉,如古琴轻拨:
“清砚,我回来了。”
然后,光影一移,幻象消散。
廊下空空,唯有梨花落如雪,暗香浮动,与……无边的、漫长的等待。
贺兰清砚缓缓闭目,泪水滚落,滴在窗棂,晕开深色痕迹。
是错觉。
又是错觉。
可这错觉,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温暖得,让他宁愿沉溺,不愿醒。
“景行……”他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如琉璃将裂,“我等你。”
“三日后,梨花树下,新月如钩……”
“我……备酒以待。”
窗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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