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人间情常本无深,唯有遇到那人

宫城,子夜。

许惊尘伏在“养心殿”西侧庑房的琉璃瓦上,已有一个时辰。他着了身与夜色相融的玄色劲装,墨发以黑巾束紧,面上覆着同色面巾,唯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殿前庭院。

庭院中灯火通明,百名金甲禁卫持戟肃立,将“养心殿”围得水泄不通。殿门紧闭,窗扉内透出昏黄烛光,映出数道晃动的人影——是太后、陆家余党、及几位被软禁的阁老,正在殿中“议事”。

实则是……逼宫。

许惊尘能清晰听见,殿中传来太后的声音,尖利,阴沉,如鸦啼枯枝:

“陛下龙体欠安,需静养。朝政之事,老身暂代。太子年轻,阅历尚浅,当往‘文华殿’读书明理,待陛下康复,再行监国。”

“太后!”是太子君灼的声音,嘶哑,愤怒,“父皇只是偶感风寒,何需太后‘暂代’?更不必将儿臣……囚于文华殿!”

“囚?”太后冷笑,“太子此言差矣。文华殿乃东宫讲学之所,何来‘囚’字?太子若觉委屈,不若……往‘宗人府’,与你那几位叔伯作伴?”

殿中一静。

许惊尘指尖深掐入瓦缝,骨节发白。

太后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以“静养”之名软禁陛下,以“读书”之名囚禁太子,更以“宗人府”相胁,要太子彻底屈服。

好狠的手段。

他缓缓吸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殿前禁卫,心中迅速估算——百人,皆精锐,结“天罡北斗阵”,攻守兼备。若强闯,纵是他全盛之时,亦需半炷香方可破阵。而半炷香,足够殿中那些人,将陛下与太子……“处置”妥当。

不能强闯。

需……智取。

他眸光一转,落于殿后那株参天古柏。柏树枝叶繁茂,隐有夜枭栖于其上,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更妙的是,古柏距“养心殿”后窗,不过三丈。

若自柏树跃下,破窗而入,或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风险极大。

殿中必有高手潜伏,太后身侧那位黑袍老太监,气息阴冷,修为深不可测,恐是魔道修士。一旦失手,非但救不得人,反会打草惊蛇,陷陛下太子于更险之境。

许惊尘闭目,脑中飞速权衡。

忽有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破空声,自身后檐角传来。

他浑身一僵,未及回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已按在他肩头。掌心温凉,带着淡淡的雪莲冷香,与某种浩瀚如天威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莫动。”

清冷声音在耳畔响起,如碎玉相击。

许惊尘瞳孔骤缩,缓缓侧首。

凤忆寒。

那人不知何时已至身后,玄衣墨氅,纤尘不染,眉间赤蓝剑纹流转淡淡光华,在夜色中如日月同辉。他静立瓦上,眸光沉静,望着下方殿庭,如观棋局,如瞰蝼蚁。

“凤家主……”许惊尘低声唤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凤忆寒未语,只抬手,并指如剑,于虚空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一道赤金与莹蓝交织的剑气自指尖迸发,初始细如发丝,转瞬暴涨,化作千丈巨剑,横亘长空!剑身左半赤金,凤凰虚影环绕;右半莹蓝,冰凰展翼清鸣。双色交织,阴阳流转,散发着煌煌天威与寂灭道韵交融的、近乎恐怖的威压。

剑气悬空三息,骤然下落!

不是斩向殿庭,不是斩向禁卫,而是……斩向“养心殿”上空,那层常人不可见的、淡若烟霞的黑色光罩!

“九幽锁灵阵”!

剑气触及光罩,如热刀切牛油,无声切入。

“咔嚓——!!!”

清脆碎裂声,响彻宫城!

黑色光罩如琉璃炸裂,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黑气,四散溃灭。光罩破碎的刹那,整座“养心殿”剧烈震动,瓦片簌簌而落,梁柱吱呀作响,如欲倾塌。

殿前百名禁卫齐齐闷哼,吐血倒地,阵型溃散。

殿中,传来数声凄厉惨嚎,是魔气反噬,修为尽废。

凤忆寒缓缓收手,眸光扫向下方,淡声道:

“阵已破。余者,交你。”

言罢,他身形一动,如轻烟消散,没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许惊尘怔了一息,旋即回神,纵身跃下庑房,如鹰隼掠地,直扑“养心殿”后窗!人在半空,已拔剑出鞘,剑光如虹,劈向窗棂!

“轰——!”

后窗炸裂,木屑纷飞。

许惊尘撞入殿中,就地一滚,剑尖点地,稳住身形。抬眸望去,殿中一片狼藉。

龙榻上,陛下君玄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显是被药物所制。榻前,太子君灼被两名黑袍人按跪于地,嘴角溢血,目眦欲裂。太后立于龙案后,面色铁青,身侧那黑袍老太监七窍渗血,气息萎靡,正死死盯着破窗而入的许惊尘。

“许惊尘!”太后厉喝,声音尖利如鬼,“你竟敢擅闯禁宫,刺杀陛下!来人!拿下!”

殿外禁卫闻声欲动,却被方才那惊天一剑所慑,踌躇不前。

许惊尘冷笑,剑指太后:

“弑君篡位,囚禁储君,勾结魔道,祸乱朝纲——太后,你好大的胆子!”

“放肆!”太后暴怒,对黑袍老太监喝道,“曹公公,杀了他!”

曹公公缓缓起身,抹去面上血渍,阴冷眸子盯着许惊尘,嘶声道:“小辈,坏我大事,今日……便以你血肉,祭我魔功!”

他纵身扑来,身形如鬼魅,双掌漆黑如墨,带起腥臭罡风,直取许惊尘面门!掌未至,毒气已到,将殿中烛火都染成幽绿。

许惊尘不退反进,剑光如电,直刺曹公公掌心!

“当!”

剑掌相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许惊尘只觉一股阴寒毒力顺剑身传来,经脉如被冰锥穿刺,剧痛难当。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

曹公公狞笑,再扑而上:“纳命来!”

许惊尘咬牙,正欲拼死一搏——

忽有清风拂过。

一道月白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殿中。

那人着了身月白广袖流云袍,银发如瀑,额心冰蓝雪花印记流转神圣光华,碧落蓝眸澄澈剔透,如九霄苍穹,如万载玄冰。他静立殿心,眸光扫过曹公公,无波无澜,如观死物。

曹公公身形骤止,瞳孔暴缩,如见鬼魅:

“你……你是……”

话音未落,那人抬手,指尖虚点。

一点冰蓝光华迸发,如流星坠地,击中曹公公眉心。

“嗤——”

轻响如雪落炭火。

曹公公身形僵直,眉心一点冰蓝霜花迅速蔓延,顷刻覆盖全身。他瞪大双眼,眼中惊骇、恐惧、不甘,最终凝固,化作一具冰雕,轰然倒地,碎作冰粉,消散无形。

弹指之间,魔道巨擘,灰飞烟灭。

殿中死寂。

太后面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跌坐于龙椅,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

许惊尘怔怔望着那月白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是……他。

西市现身,弹指诛杀陆明轩,救他于刀下的……“天神”。

他竟又出现了。

为何?

那人转眸,碧落蓝眸落于许惊尘面上,眸光无波,却清晰传入他灵台深处:

“此人乃魔尊座下‘阴魂使’,潜伏宫中三十载,借太后之手,祸乱朝纲。今诛之,以正天道。”

顿了顿,他望向龙榻上的君玄,指尖再点。

一道温润白光自指尖射出,没入君玄眉心。君玄身躯微颤,缓缓睁眼,眸光由涣散渐转清明。他环视殿中,见许惊尘持剑而立,见太后瘫坐于椅,见那月白身影静立殿心,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作深沉的痛楚与决绝。

“父皇!”君灼挣脱束缚,扑至榻前,泪水汹涌。

君玄抬手,轻抚太子发顶,目光却落于那月白身影,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尊驾……何方神圣?救驾之恩,朕……铭感五内。”

那人未答,只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淡声道:

“魔尊将醒,三界将乱。人间帝王,当守本心,行正道,护苍生,方不负……天命所归。”

言罢,他身形渐淡,如晨雾消散,最终消失不见,唯余殿中淡淡莲香,与那凛冽神威,久久不散。

许惊尘望着他消失之处,良久,方缓缓收剑,对君玄单膝跪地:

“臣许惊尘,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君玄摆手,目光落于瘫坐的太后,眼中痛色更深:

“惊尘,你……做得很好。太后她……”

“陛下!”太后忽然嘶声厉叫,眼中疯狂与绝望交织,“成王败寇!老身认了!可你莫要忘了,陆家三十万大军,已陈兵江北!鬼方、西域,亦虎视眈眈!你若杀我,这江山……必乱!”

君玄闭目,良久,方睁眼,眸光沉静,如古井无波:

“太后年迈,神智昏聩,即日起,移居‘慈宁宫’,静心礼佛,无诏……不得出。”

他顿了顿,望向许惊尘:

“许将军,即日起,复你兵权,总领洛阳防务。陆家余党,由你……全权处置。”

“臣,领旨。”许惊尘伏地叩首,声音铿锵。

君玄颔首,疲惫挥手:

“都退下罢。朕……乏了。”

许惊尘与君灼躬身退下。殿中,唯余君玄与瘫坐的太后,对坐无言。

良久,君玄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如自语:

“母后,你可知……方才那位尊驾,是谁?”

太后茫然摇头。

君玄眸光深远,如望穿殿宇,直抵九天:

“他是神。”

“是这人间,最后的……希望。”

城南别院,寅时。

贺兰清砚独坐“观云亭”中,对烛垂泪。

他已坐了一夜。

自凤忆寒离去,他便坐于此,望着北方宫城方向,望着那冲天而起、赤蓝交织的惊天剑光,望着剑光之后,宫城上空骤然清明的夜空,心中忧惧,如坠寒渊。

景行出手了。

那一剑,破阵,斩魔,惊动九天。

可之后呢?

宫中情形如何?陛下太子可安?太后陆家可伏?他……可安然?

无人知。

他只能等,枯坐于此,对烛垂泪,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传来的……消息。

“公子。”

轻柔声音在亭外响起。雪韫玉着了身月白深衣,银发松松绾着,手中托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缓步而来。他将茶盏置于几上,眸光落于贺兰清砚面上,眼中忧色深重。

“您已坐了一夜,用些茶罢。”

贺兰清砚抬眸,望向他,眼中泪水未干,却勉强勾起一抹笑意:

“有劳了。”

他执盏,轻啜一口。茶水温润,宁神静心,可那暖,却驱不散心头寒寂。

“韫玉,”他忽而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等待一个人,是何种滋味?”

雪韫玉怔了怔,琉璃紫眸望向亭外沉沉夜色,良久,方低声道:

“如行夜路,如涉寒渊。不知前路,不知归期,每一步皆悬心,每一息皆煎熬。”

“可即便如此,”他顿了顿,眸光渐凝,如冰湖映月,“亦甘之如饴。”

贺兰清砚怔然,望向他。

雪韫玉垂眸,指尖轻抚怀中锦囊——那里,温瑾所留玉佩贴身收着,已染了他体温。

“因为知道,那人值得。”他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值得以时光为注,以真心为凭,赌一个……重逢的可能。”

贺兰清砚眼眶微热,泪水再次滑落。

是丁。

景行值得。

值得他千年等待,值得他红尘辗转,值得他此刻枯坐于此,对烛垂泪,忧心如焚。

因为那人,是他人间全部的光,全部的热,全部的……希望。

“我明白了。”他哽咽,将茶盏捧于掌心,如拥暖玉,如抱微光,“我会等。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会等。”

雪韫玉含笑颔首,未再多言,只静静立于亭侧,陪他一同等待。

天际,渐露鱼肚白。

晨光熹微,梨花簌簌。

忽有脚步声自回廊传来,急促,却沉稳。

贺兰清砚浑身一震,倏然起身,望向廊下。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晨光,披着花影,缓步而来。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眉间赤蓝剑纹光华内敛,唯眸光沉静,如古井映月,盛着他怔然的容颜。

是凤忆寒。

他归来了。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泪水汹涌,却不敢动,不敢言,生怕一动,这幻影便会消散,如往日无数次光影错觉。

直至那人行至亭前,伸手,指尖轻触他面颊,拭去滑落泪珠,动作轻柔,如拂花瓣。

“清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古琴轻拨,“我回来了。”

四字落下,如惊雷炸响。

贺兰清砚浑身剧震,猛地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如拥失而复得的珍宝,如抱最后一缕微光。泪水浸湿玄色衣襟,他却不顾,只哽咽道:

“景行……景行……”

一遍遍唤着,如确认,如誓言。

凤忆寒回抱住他,掌心轻抚他背脊,温润灵力源源渡入,抚平他激动的心神。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温柔,如春风拂柳,“我在。”

贺兰清砚用力点头,泪水未止,却含笑。

他在,他回来了。

这便够了。

庭中,梨花如雪,簌簌而落。

晨光渐盛,天地煌煌。

人间情常本无深,唯有遇到那人,方知相思刻骨,方懂等待如饴。

纵使前路风雨,纵使归期无定——有你,便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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