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子夜。
许惊尘伏在“养心殿”西侧庑房的琉璃瓦上,已有一个时辰。他着了身与夜色相融的玄色劲装,墨发以黑巾束紧,面上覆着同色面巾,唯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殿前庭院。
庭院中灯火通明,百名金甲禁卫持戟肃立,将“养心殿”围得水泄不通。殿门紧闭,窗扉内透出昏黄烛光,映出数道晃动的人影——是太后、陆家余党、及几位被软禁的阁老,正在殿中“议事”。
实则是……逼宫。
许惊尘能清晰听见,殿中传来太后的声音,尖利,阴沉,如鸦啼枯枝:
“陛下龙体欠安,需静养。朝政之事,老身暂代。太子年轻,阅历尚浅,当往‘文华殿’读书明理,待陛下康复,再行监国。”
“太后!”是太子君灼的声音,嘶哑,愤怒,“父皇只是偶感风寒,何需太后‘暂代’?更不必将儿臣……囚于文华殿!”
“囚?”太后冷笑,“太子此言差矣。文华殿乃东宫讲学之所,何来‘囚’字?太子若觉委屈,不若……往‘宗人府’,与你那几位叔伯作伴?”
殿中一静。
许惊尘指尖深掐入瓦缝,骨节发白。
太后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以“静养”之名软禁陛下,以“读书”之名囚禁太子,更以“宗人府”相胁,要太子彻底屈服。
好狠的手段。
他缓缓吸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殿前禁卫,心中迅速估算——百人,皆精锐,结“天罡北斗阵”,攻守兼备。若强闯,纵是他全盛之时,亦需半炷香方可破阵。而半炷香,足够殿中那些人,将陛下与太子……“处置”妥当。
不能强闯。
需……智取。
他眸光一转,落于殿后那株参天古柏。柏树枝叶繁茂,隐有夜枭栖于其上,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更妙的是,古柏距“养心殿”后窗,不过三丈。
若自柏树跃下,破窗而入,或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风险极大。
殿中必有高手潜伏,太后身侧那位黑袍老太监,气息阴冷,修为深不可测,恐是魔道修士。一旦失手,非但救不得人,反会打草惊蛇,陷陛下太子于更险之境。
许惊尘闭目,脑中飞速权衡。
忽有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破空声,自身后檐角传来。
他浑身一僵,未及回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已按在他肩头。掌心温凉,带着淡淡的雪莲冷香,与某种浩瀚如天威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莫动。”
清冷声音在耳畔响起,如碎玉相击。
许惊尘瞳孔骤缩,缓缓侧首。
凤忆寒。
那人不知何时已至身后,玄衣墨氅,纤尘不染,眉间赤蓝剑纹流转淡淡光华,在夜色中如日月同辉。他静立瓦上,眸光沉静,望着下方殿庭,如观棋局,如瞰蝼蚁。
“凤家主……”许惊尘低声唤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凤忆寒未语,只抬手,并指如剑,于虚空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一道赤金与莹蓝交织的剑气自指尖迸发,初始细如发丝,转瞬暴涨,化作千丈巨剑,横亘长空!剑身左半赤金,凤凰虚影环绕;右半莹蓝,冰凰展翼清鸣。双色交织,阴阳流转,散发着煌煌天威与寂灭道韵交融的、近乎恐怖的威压。
剑气悬空三息,骤然下落!
不是斩向殿庭,不是斩向禁卫,而是……斩向“养心殿”上空,那层常人不可见的、淡若烟霞的黑色光罩!
“九幽锁灵阵”!
剑气触及光罩,如热刀切牛油,无声切入。
“咔嚓——!!!”
清脆碎裂声,响彻宫城!
黑色光罩如琉璃炸裂,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黑气,四散溃灭。光罩破碎的刹那,整座“养心殿”剧烈震动,瓦片簌簌而落,梁柱吱呀作响,如欲倾塌。
殿前百名禁卫齐齐闷哼,吐血倒地,阵型溃散。
殿中,传来数声凄厉惨嚎,是魔气反噬,修为尽废。
凤忆寒缓缓收手,眸光扫向下方,淡声道:
“阵已破。余者,交你。”
言罢,他身形一动,如轻烟消散,没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许惊尘怔了一息,旋即回神,纵身跃下庑房,如鹰隼掠地,直扑“养心殿”后窗!人在半空,已拔剑出鞘,剑光如虹,劈向窗棂!
“轰——!”
后窗炸裂,木屑纷飞。
许惊尘撞入殿中,就地一滚,剑尖点地,稳住身形。抬眸望去,殿中一片狼藉。
龙榻上,陛下君玄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显是被药物所制。榻前,太子君灼被两名黑袍人按跪于地,嘴角溢血,目眦欲裂。太后立于龙案后,面色铁青,身侧那黑袍老太监七窍渗血,气息萎靡,正死死盯着破窗而入的许惊尘。
“许惊尘!”太后厉喝,声音尖利如鬼,“你竟敢擅闯禁宫,刺杀陛下!来人!拿下!”
殿外禁卫闻声欲动,却被方才那惊天一剑所慑,踌躇不前。
许惊尘冷笑,剑指太后:
“弑君篡位,囚禁储君,勾结魔道,祸乱朝纲——太后,你好大的胆子!”
“放肆!”太后暴怒,对黑袍老太监喝道,“曹公公,杀了他!”
曹公公缓缓起身,抹去面上血渍,阴冷眸子盯着许惊尘,嘶声道:“小辈,坏我大事,今日……便以你血肉,祭我魔功!”
他纵身扑来,身形如鬼魅,双掌漆黑如墨,带起腥臭罡风,直取许惊尘面门!掌未至,毒气已到,将殿中烛火都染成幽绿。
许惊尘不退反进,剑光如电,直刺曹公公掌心!
“当!”
剑掌相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许惊尘只觉一股阴寒毒力顺剑身传来,经脉如被冰锥穿刺,剧痛难当。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
曹公公狞笑,再扑而上:“纳命来!”
许惊尘咬牙,正欲拼死一搏——
忽有清风拂过。
一道月白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殿中。
那人着了身月白广袖流云袍,银发如瀑,额心冰蓝雪花印记流转神圣光华,碧落蓝眸澄澈剔透,如九霄苍穹,如万载玄冰。他静立殿心,眸光扫过曹公公,无波无澜,如观死物。
曹公公身形骤止,瞳孔暴缩,如见鬼魅:
“你……你是……”
话音未落,那人抬手,指尖虚点。
一点冰蓝光华迸发,如流星坠地,击中曹公公眉心。
“嗤——”
轻响如雪落炭火。
曹公公身形僵直,眉心一点冰蓝霜花迅速蔓延,顷刻覆盖全身。他瞪大双眼,眼中惊骇、恐惧、不甘,最终凝固,化作一具冰雕,轰然倒地,碎作冰粉,消散无形。
弹指之间,魔道巨擘,灰飞烟灭。
殿中死寂。
太后面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跌坐于龙椅,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
许惊尘怔怔望着那月白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是……他。
西市现身,弹指诛杀陆明轩,救他于刀下的……“天神”。
他竟又出现了。
为何?
那人转眸,碧落蓝眸落于许惊尘面上,眸光无波,却清晰传入他灵台深处:
“此人乃魔尊座下‘阴魂使’,潜伏宫中三十载,借太后之手,祸乱朝纲。今诛之,以正天道。”
顿了顿,他望向龙榻上的君玄,指尖再点。
一道温润白光自指尖射出,没入君玄眉心。君玄身躯微颤,缓缓睁眼,眸光由涣散渐转清明。他环视殿中,见许惊尘持剑而立,见太后瘫坐于椅,见那月白身影静立殿心,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作深沉的痛楚与决绝。
“父皇!”君灼挣脱束缚,扑至榻前,泪水汹涌。
君玄抬手,轻抚太子发顶,目光却落于那月白身影,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尊驾……何方神圣?救驾之恩,朕……铭感五内。”
那人未答,只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淡声道:
“魔尊将醒,三界将乱。人间帝王,当守本心,行正道,护苍生,方不负……天命所归。”
言罢,他身形渐淡,如晨雾消散,最终消失不见,唯余殿中淡淡莲香,与那凛冽神威,久久不散。
许惊尘望着他消失之处,良久,方缓缓收剑,对君玄单膝跪地:
“臣许惊尘,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君玄摆手,目光落于瘫坐的太后,眼中痛色更深:
“惊尘,你……做得很好。太后她……”
“陛下!”太后忽然嘶声厉叫,眼中疯狂与绝望交织,“成王败寇!老身认了!可你莫要忘了,陆家三十万大军,已陈兵江北!鬼方、西域,亦虎视眈眈!你若杀我,这江山……必乱!”
君玄闭目,良久,方睁眼,眸光沉静,如古井无波:
“太后年迈,神智昏聩,即日起,移居‘慈宁宫’,静心礼佛,无诏……不得出。”
他顿了顿,望向许惊尘:
“许将军,即日起,复你兵权,总领洛阳防务。陆家余党,由你……全权处置。”
“臣,领旨。”许惊尘伏地叩首,声音铿锵。
君玄颔首,疲惫挥手:
“都退下罢。朕……乏了。”
许惊尘与君灼躬身退下。殿中,唯余君玄与瘫坐的太后,对坐无言。
良久,君玄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如自语:
“母后,你可知……方才那位尊驾,是谁?”
太后茫然摇头。
君玄眸光深远,如望穿殿宇,直抵九天:
“他是神。”
“是这人间,最后的……希望。”
城南别院,寅时。
贺兰清砚独坐“观云亭”中,对烛垂泪。
他已坐了一夜。
自凤忆寒离去,他便坐于此,望着北方宫城方向,望着那冲天而起、赤蓝交织的惊天剑光,望着剑光之后,宫城上空骤然清明的夜空,心中忧惧,如坠寒渊。
景行出手了。
那一剑,破阵,斩魔,惊动九天。
可之后呢?
宫中情形如何?陛下太子可安?太后陆家可伏?他……可安然?
无人知。
他只能等,枯坐于此,对烛垂泪,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传来的……消息。
“公子。”
轻柔声音在亭外响起。雪韫玉着了身月白深衣,银发松松绾着,手中托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缓步而来。他将茶盏置于几上,眸光落于贺兰清砚面上,眼中忧色深重。
“您已坐了一夜,用些茶罢。”
贺兰清砚抬眸,望向他,眼中泪水未干,却勉强勾起一抹笑意:
“有劳了。”
他执盏,轻啜一口。茶水温润,宁神静心,可那暖,却驱不散心头寒寂。
“韫玉,”他忽而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等待一个人,是何种滋味?”
雪韫玉怔了怔,琉璃紫眸望向亭外沉沉夜色,良久,方低声道:
“如行夜路,如涉寒渊。不知前路,不知归期,每一步皆悬心,每一息皆煎熬。”
“可即便如此,”他顿了顿,眸光渐凝,如冰湖映月,“亦甘之如饴。”
贺兰清砚怔然,望向他。
雪韫玉垂眸,指尖轻抚怀中锦囊——那里,温瑾所留玉佩贴身收着,已染了他体温。
“因为知道,那人值得。”他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值得以时光为注,以真心为凭,赌一个……重逢的可能。”
贺兰清砚眼眶微热,泪水再次滑落。
是丁。
景行值得。
值得他千年等待,值得他红尘辗转,值得他此刻枯坐于此,对烛垂泪,忧心如焚。
因为那人,是他人间全部的光,全部的热,全部的……希望。
“我明白了。”他哽咽,将茶盏捧于掌心,如拥暖玉,如抱微光,“我会等。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会等。”
雪韫玉含笑颔首,未再多言,只静静立于亭侧,陪他一同等待。
天际,渐露鱼肚白。
晨光熹微,梨花簌簌。
忽有脚步声自回廊传来,急促,却沉稳。
贺兰清砚浑身一震,倏然起身,望向廊下。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晨光,披着花影,缓步而来。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眉间赤蓝剑纹光华内敛,唯眸光沉静,如古井映月,盛着他怔然的容颜。
是凤忆寒。
他归来了。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泪水汹涌,却不敢动,不敢言,生怕一动,这幻影便会消散,如往日无数次光影错觉。
直至那人行至亭前,伸手,指尖轻触他面颊,拭去滑落泪珠,动作轻柔,如拂花瓣。
“清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古琴轻拨,“我回来了。”
四字落下,如惊雷炸响。
贺兰清砚浑身剧震,猛地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如拥失而复得的珍宝,如抱最后一缕微光。泪水浸湿玄色衣襟,他却不顾,只哽咽道:
“景行……景行……”
一遍遍唤着,如确认,如誓言。
凤忆寒回抱住他,掌心轻抚他背脊,温润灵力源源渡入,抚平他激动的心神。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温柔,如春风拂柳,“我在。”
贺兰清砚用力点头,泪水未止,却含笑。
他在,他回来了。
这便够了。
庭中,梨花如雪,簌簌而落。
晨光渐盛,天地煌煌。
人间情常本无深,唯有遇到那人,方知相思刻骨,方懂等待如饴。
纵使前路风雨,纵使归期无定——有你,便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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