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是此刻“听雪轩”内唯一的声响。
非是万籁俱寂的静,而是一种温存沉淀后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张力的静。锦衾柔软,犹带阳光余温,与那人身上清冽的雪莲冷香交织,酿成一室暖融,将贺兰清砚裹在其中。他侧卧于衾内,墨发铺了满枕,月白深衣的衣襟因方才埋首的动作,敞得更开些,露出大片莹润肩颈。颊边红晕未散,耳尖仍烫,可那双闭着的眼,睫羽却在微微颤动,泄露了主人并未真正沉睡的事实。
他在等。
等那声平稳的呼吸,等那缕萦绕的冷香,等那人下一步的……动作。
方才那个吻,是情动,是试探,亦是……孤注一掷的撩拨。他不知那人会如何反应,是愠怒,是冷淡,还是……如他所愿,予他更多?
指尖仍无意识地攥着玄色衣角,那片衣料早已被他掌心温热浸透。他能清晰感知到,榻边那人并未离去,只是背对他坐着,望着窗外。挺拔的脊背如山岳,沉稳,静默,亦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外界一切纷扰隔绝,独留这一方温暖天地。
良久,久到贺兰清砚几乎以为那人真的只是静坐守候,再无他意时——
凤忆寒缓缓回身。
动作很轻,衣袂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他并未完全转身,只侧过半边身子,眸光垂落,望入锦衾中那人“沉睡”的容颜。视线扫过他紧闭却颤动的长睫,扫过他微红未褪的耳尖,扫过他仍紧攥衣角的、骨节微微泛白的指尖。
他静看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随即,他伸出手,却不是拂开那只攥着衣角的手,而是以指为梳,轻轻插入贺兰清砚散在枕上的墨发之中,自额际向后,缓缓梳理。
动作极其轻柔,如春风拂过新柳,如暖流淌过寒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与温润的灵力,自头皮穴位缓缓渗入,抚平他心中那点因期待与紧张而生的焦躁,更带来一阵酥麻入骨的舒适。
贺兰清砚浑身一僵,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三分,呼吸几乎停滞。那指尖的触感,与灵力熨帖的暖意,如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动弹不得,亦……不愿动弹。
凤忆寒未语,只静静梳理着那如瀑青丝。一遍,两遍,三遍……动作不疾不徐,带着某种近乎仪式的专注。直到那墨发在他指间顺滑如缎,再无半点纠缠,方缓缓停手。
他未收回手,指尖顺着发丝滑下,落于贺兰清砚肩头,隔着月白深衣薄薄的料子,轻轻按了按。那处,是长秋落情花印记所在,此刻正微微发烫,传递着与主人心跳同频的悸动。
“装睡,”凤忆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琴轻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纵容的叹息,“便这般无趣?”
贺兰清砚睫羽颤得更急,耳根红得几乎滴血。他缓缓睁眼,眸光自下而上,望入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那眸中无怒,无恼,唯有深沉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温柔,与一丝深藏的、了然的戏谑。
“谁……谁装睡了?”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初醒的沙哑,与被戳破心事的窘迫,那点钩子般的软媚不自觉又溜了出来,“我只是……闭目养神。”
“嗯。”凤忆寒不置可否,指尖仍停留在那印记之上,感受着其下血脉的搏动,与那份滚烫的温度,“养神需紧攥人衣角,需……面红耳赤,气息不稳?”
贺兰清砚语塞,颊上红晕更甚,几乎要烧起来。他别开眼,不敢再看那人,只闷声道:“要你管……”
话音未落,那只按在肩头的手,忽然下滑,穿过他松散衣襟,精准地按在了他心口。
贺兰清砚浑身剧震,如被雷电击中。
那只手微凉,掌心带着常年执剑结印的薄茧,触感分明。隔着薄薄一层中衣,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与自己那如脱缰野马般狂乱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更有一股温润而浩瀚的灵力,自那掌心涌入,如春潮,如暖阳,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抚平他所有惶乱,却又激起更深层的、陌生的战栗。
“心跳这般急,”凤忆寒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如何养神?”
贺兰清砚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只觉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如烙铁,如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处。他抬眸,再次望进那人眼中,那眸中温柔未减,却多了几分深沉的、近乎侵略性的专注,如寒渊凝视猎物,如静水暗藏旋涡。
“我……”他喉间干涩,声音破碎。
凤忆寒不再言语,只缓缓俯身,靠近。
贺兰清砚屏住呼吸,看着那张清冷如谪仙的容颜在眼前放大,眉间赤蓝剑纹流转光华,深邃眸光如藏星海,薄唇近在咫尺,气息交融,雪莲冷香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下意识闭上眼,长睫颤抖如风中蝶翼。
预想中的吻并未落下。
凤忆寒的唇,轻轻印在了他额心。
如雪落寒潭,如露凝花蕊,微凉,柔软,带着不容错辨的怜惜与珍重。一触即分,却如烙印,刻入魂魄深处。
贺兰清砚怔住,缓缓睁眼,眸中水光潋滟,茫然,失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亦未明了的期待。
凤忆寒已直起身,那只按在他心口的手亦收回,只余掌心那点残留的温热,与灵力流淌后的熨帖,提醒着方才并非幻梦。
“好生歇息。”他声音恢复一贯的平稳,转身,不再看他,只道,“晚膳时分,我再来唤你。”
言罢,他举步,走向房门。
贺兰清砚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心中那点失落迅速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是不甘,是委屈,是……被轻易撩拨后又晾在一旁的恼意。他忽然掀开锦衾,赤足跳下榻,几步追上去,自身后一把抱住凤忆寒的腰,将脸紧紧贴在他背脊。
“不许走!”他声音闷闷的,带着赌气般的执拗,手臂环得死紧。
凤忆寒脚步顿住,未回头,亦未挣开,只静立原地,任由他抱着。玄色氅衣的衣料微凉,却掩不住其下身躯传来的、沉稳的温度与力量。
“清砚。”他低声唤道,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你撩完就跑,”贺兰清砚将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里那点钩子般的软媚又冒了出来,混着浓浓的委屈,“哪有这样的道理?”
凤忆寒沉默片刻,缓缓转身。
贺兰清砚仍抱着他不放,仰着脸看他,眸中水光盈盈,颊边红晕未褪,唇色因紧张而微抿,那模样,三分委屈,三分狡黠,还有四分不自知的、诱人采撷的娇态。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
窗外,日影又西斜了几分,暖黄光线透过窗纸,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亲密无间。
良久,凤忆寒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他唇角,眸光深沉,如古井映月,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待如何?”
贺兰清砚心跳如擂,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与那眸中毫不掩饰的、近乎危险的暗流,喉间滚动。他忽然踮起脚,凑上前,在那微抿的薄唇上,极快、却又极重地,印下一个吻。
不再是方才脸颊的蜻蜓点水,而是真真切切,唇与唇的相触。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那人身上清冽的雪莲气息,与他自己的、淡淡的药香。一触即分,他却如被那温度烫到,迅速后退半步,耳根红透,眸光却亮得惊人,如星辰坠落寒潭,漾开璀璨涟漪。
“这、这样才对。”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细微的颤抖,与得逞后的、小小得意的钩子。
凤忆寒眸光骤深。
他未动,只静静望着他,望着那泛着水光的、因亲吻而更显润泽的唇,望着那眼中粲然却心虚的光芒,望着那副“撩了就跑”却强撑气势的模样。良久,他缓缓抬手,以指腹轻轻摩挲过自己下唇——方才被亲吻之处,眸光渐沉,如酝酿风暴的深海。
贺兰清砚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方才那点勇气迅速消散,下意识又想后退。
可凤忆寒已伸手,揽住他后腰,将他重新带入怀中。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俯身,额头抵着他额头,鼻尖相触,气息交融,雪莲冷香与药香彻底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清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砂石碾过心尖,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危险的气息,“有些事,开了头……便由不得你喊停。”
贺兰清砚心跳如狂,浑身发软,只觉那人气息如网,将他牢牢笼罩。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翻涌着暗流的深眸。
凤忆寒不再言语,只缓缓低头,覆上那微张的、润泽的唇。
不同于方才贺兰清砚那带着试探与慌乱的触碰,这个吻,温柔,却不容置疑;深入,却极富耐心。如春风化雨,悄然渗透;又如雪落寒潭,层层浸染。唇齿交缠间,雪莲的冷冽与药草的清苦交织,酿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晕眩的甘醇。
贺兰清砚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天地旋转,万物皆寂。他本能地环住凤忆寒脖颈,生涩而笨拙地回应。指尖陷入那人墨发,触感微凉柔滑;掌心贴着他后颈,感受着肌肤下血脉的搏动,与那沉稳中渐起的、与他同频的急促。
吻渐深,气息渐乱。
光影在室内流转,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缠绵交织,如藤绕树,如水融冰。
不知过了多久,凤忆寒缓缓退开些许,唇仍离他极近,气息灼热,拂在他面上。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氤氲如春水的眸子,与那被吻得愈发红润、微微红肿的唇,眸光深沉,如藏烈焰。
贺兰清砚喘息未定,颊染红霞,眸中水光潋滟,如盛满星子的湖泊。他望着凤忆寒,望着那清冷容颜上罕见的、因情动而生的淡淡绯色,与眉间赤蓝剑纹流转的、愈发炽烈的光华,心尖那点甜,如蜜糖化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景行……”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带着情动后的软糯,与全然的依赖。
“嗯。”凤忆寒应道,指尖轻抚他唇角,拭去一丝银线,动作温柔,眸光却依旧深沉,如锁定猎物的猛兽。
贺兰清砚将脸埋入他肩窝,深深吸气,嗅着那令人心安的雪莲冷香,与独属于这人的、温热的气息。良久,方闷声问:
“你……不生气?”
“生气?”凤忆寒揽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为何生气?”
“我……我方才,”贺兰清砚耳根又红,“那般……孟浪。”
凤忆寒低笑,胸腔震动,笑声低沉悦耳,如古琴轻震:“孟浪?”
他顿了顿,指尖挑起他下巴,迫他抬眸,望入他眼中,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我允的,便不是孟浪。”
贺兰清砚怔住,望着那双盛满自己影子的深眸,心尖那点甜,骤然炸开,化作无边暖意,汹涌澎湃。他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嗯!”
凤忆寒不再言语,只重新将他拥入怀中,下颌轻抵他发顶,静静相拥。
窗外,暮色渐合,归鸟投林。
梨花簌簌,暗香浮动。
而廊下转角,雪韫玉悄然而立,手中托着一盘刚试做成功、尚且温热的梨花糕。琉璃紫眸望着“听雪轩”紧闭的房门,耳力极佳的他,自然未曾错过方才室内隐约的动静。他怔了怔,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与……连他自己亦未明了的艳羡。
是丁。
这便是人间情爱。
炽烈,缠绵,不加掩饰,如烈火烹油,如鲜花着锦。
而他与温瑾……
雪韫玉垂眸,望着盘中洁白莹润的糕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锦囊。那里面,温瑾所留玉佩静静躺着,已染了他体温,却依旧冰凉。
那人走了,七日无讯。
他学会了做点心,可那人……尝不到了。
心头那点空茫,再次弥漫。他缓缓转身,端着那盘无人品尝的梨花糕,悄步离去。银发在暮色中流淌,背影伶仃,如孤鸿,如……迷失归途的倦鸟。
廊下光影,渐渐暗淡。
而“听雪轩”内,暖意正浓,春色方酣。
爱无尽处,何须多言,一吻既定,便是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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