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忆寒搁下手中经卷,抬眼望向对面人。
贺兰清砚斜倚在“观云亭”的湘妃竹榻上,身上盖着他那件玄色氅衣的边角——是方才说“晨起风凉”时,不由分说覆上去的。月白深衣的领口因这斜倚的姿势,松垮垮散开些许,露出小片锁骨与颈项。肌肤莹白,在午后透过紫藤花隙的疏朗光影中,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如新雪覆暖玉,清透中蕴着内敛的、诱人采撷的暖意。
墨发未束,如流云泻了满枕,几缕拂过他面颊,被他不耐烦地以指勾开,指尖莹白,动作间带着某种不自知的慵懒。他手中执着一卷《乐府诗集》,眸光却未落于书页,而是飘向亭外那架开得正盛的紫藤,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神情宁静,如入禅定,可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隐秘的、近乎狡黠的笑意。
凤忆寒静观片刻,执起案上已微凉的茶盏,指尖于盏沿轻叩,温润灵力无声注入,本已失温的茶水复又氤氲起袅袅白汽,茶香混着紫藤甜息,在亭中弥散。他将茶盏递过去,置于榻边小几,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
“茶凉了伤胃。”
贺兰清砚闻言,眸光自紫藤花上收回,落于那盏犹自冒气的清茶,又缓缓上移,望向递茶之人。四目相对,他眼中那抹狡黠笑意深了三分,如涟漪漾开,波光潋滟。他未接茶,也未动,只保持着斜倚的姿态,望着凤忆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拖长的尾音:
“景行——”
二字唤出,腔调与平日不同。非是清越,非是温润,而是掺了三分困倦,三分撒娇,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钩子似的软媚。那声音并不刻意妖娆,却因着说话人天生的清冽音质,与此刻刻意的放松,酿出一种奇异的、如羽毛搔过心尖的痒,俗而不浊,媚而不妖,偏偏勾得人耳根发热。
凤忆寒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垂眸,望着榻上之人。贺兰清砚仍是一副无辜慵懒模样,眸中水光盈盈,映着亭外天光,也映着他沉静的容颜,仿佛方才那声勾人的轻唤,不过是无心之举。
可凤忆寒知他。
这人看似温润守礼,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驯的韧劲,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并撩拨人心弦的“钩子”。平日收敛得极好,唯有在极亲近、极放松时,才会不经意泄出几分。从前是病弱惶惑,无暇他顾,近来身子渐好,心绪渐宁,这份潜藏的特质,便如冰雪消融后的春芽,悄然探头,试探着,撩拨着,带着不自知的诱惑。
是丁。这便是贺兰清砚。
外柔内韧,静水深流,看似依附,实则……牵引。
“嗯。”凤忆寒应了一声,神色未变,只将茶盏又往前递了半寸,“喝了。”
贺兰清砚眨了眨眼,终于慢吞吞伸手,却不是接盏,而是指尖勾住了凤忆寒执盏那只手的袖口。动作很轻,如蝶栖花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他借力撑起身,就着凤忆寒的手,低头,就着盏沿,小口啜饮。
茶水温热,恰到好处,驱散了喉间那点因久未言语而生的干涩。他饮得很慢,唇瓣贴着细腻的瓷釉,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浓密阴影,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颈项线条优美,延伸入松垮的衣领深处。
凤忆寒静立不动,任由他勾着衣袖,就着自己的手饮茶。眸光落于他低垂的眉眼,落于他轻抿的唇,落于他随吞咽滚动的喉结,沉静如古潭,深处却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一盅茶饮尽,贺兰清砚抬眸,唇上沾了水渍,在光下莹润。他伸出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将那点水渍卷去,动作自然,如猫儿舔爪。然后,他松开勾着袖口的手,身子一软,又倒回榻上,却未躺平,而是侧了身,面向凤忆寒,手臂一伸,便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入他腰间。
“困了。”他闷声说,声音透过衣料传来,带着饮茶后的温软湿意,与浓浓的、毫不掩饰的依赖。
凤忆寒垂眸,望着腰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墨发柔软,蹭在玄色衣料上,黑白分明。他能感受到腰间手臂的力度,不紧,却执拗;能感受到那人侧脸贴着的温热,透过薄薄春衫,熨帖肌肤。
他未动,也未推拒,只静立着,如雪松,如山岳,任由这人倚靠,缠绕,如藤附木,如舟系岸。良久,他缓缓抬手,掌心轻抚他发顶,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生涩,却异常温柔。
“既困,便睡。”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沉了三分。
“你陪我。”贺兰清砚得寸进尺,环在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脸在他腰腹间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声音越发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与不容置疑的娇蛮。
凤忆寒沉默。
亭中一时寂然,唯闻风过藤架,花叶簌簌;远处荷池,锦鲤跃水,泼剌轻响;更远处,隐约有侍女压低的交谈声,与轻巧的步履声,行经廊下,又迅速远去,显然是瞧见了亭中情形,知情识趣地避开了。
光影在紫藤花隙间流转,明暗交错,映在相依的两人身上。一立一卧,一玄一月白,一挺拔一慵懒,构成一幅静谧而亲昵的画卷。
贺兰清砚闭着眼,呼吸渐匀,似真的要睡去。可那环在凤忆寒腰间的手,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勾划着他衣料上暗绣的云雷纹。动作细微,如羽毛拂过,带着若有若无的挑逗,与深藏的、连他自己亦未全然明了的占有欲。
他在试探。
试探这人的底线,试探这份纵容的边界,试探那看似无波古井之下,是否也藏着为他而沸的岩浆。
凤忆寒感受到了。
腰间那细微的、勾划的触感,如火星,溅入心湖,漾开圈圈灼热的涟漪。他眸光渐深,如寒渊映火,静水流金。掌心仍轻抚着那人发顶,动作未变,可周身的气息,却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清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琴弦微震。
“嗯?”贺兰清砚含糊应道,眼未睁,指尖勾划的动作却停了,似是等待,又似是……蓄势。
凤忆寒未再言语。
他忽然俯身,手臂穿过贺兰清砚膝弯与后颈,将人自榻上打横抱起。动作稳而迅捷,如行云流水,未给怀中人丝毫反应之机。
贺兰清砚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脖颈,睁大了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惊愕与一丝迅速漫开的、潋滟的水光。他整个人陷在凤忆寒怀中,月白深衣的衣摆垂下,与玄色氅衣的下摆交织,墨发流泻,铺了凤忆寒满臂。
“你……”他张了张口,耳根瞬间红透,如染胭脂。
凤忆寒垂眸,望入他眼中,眸光沉静依旧,可那深处翻涌的暗流,此刻已清晰可辨,如海啸前的静默,如山雨欲来的压抑。他未答,只抱着他,转身,缓步走下“观云亭”的台阶,沿着回廊,向“听雪轩”方向行去。
廊下光影婆娑,紫藤花香馥郁。偶有侍女仆从路过,见家主横抱着贺兰公子行来,皆是一怔,旋即迅速垂首,躬身退至廊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一眼,待那玄色身影行过,方悄无声息地继续手中活计,只是彼此交换的眼神中,皆带着心照不宣的、压低的惊叹与笑意。
贺兰清砚将脸埋在凤忆寒肩窝,耳中听得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与那人沉稳有力的步伐。他嗅着那人身上清冽的雪莲冷香,混着淡淡的、独属于凤忆寒的温暖气息,心尖那点因被突然抱起而生的羞窘慌乱,渐渐被另一种更汹涌的、近乎晕眩的甜蜜与悸动取代。
他……竟如此。
如此直接,如此……不容抗拒。
贺兰清砚悄悄抬眸,自那人肩窝处,偷觑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与那微抿的、透着几分克制冷峻的薄唇。心跳更快,指尖无意识揪紧了凤忆寒肩头的衣料。
行至“听雪轩”门前,凤忆寒未停,抬脚轻轻踢开虚掩的房门,步入内室,行至榻边,将人轻轻放下。
锦衾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贺兰清砚陷在衾被中,墨发铺了满枕,月白深衣凌乱,领口散开更多,露出大片莹白肌肤与精致的锁骨。他仰面望着立于榻前的凤忆寒,眸中水光潋滟,颊边红晕未散,唇色却因方才的紧张,显得有些淡,微微张着,喘息未定。
凤忆寒静立榻前,垂眸望着他。玄衣墨氅,长身玉立,逆着窗棂透入的天光,面容隐在阴影中,唯眉间那点赤蓝剑纹流转着淡淡光华,与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沉静,却蕴着惊心动魄的力量。
他缓缓俯身,一手撑在贺兰清砚枕边,一手仍虚揽着他腰际,将人困于方寸之间。气息交融,雪莲冷香愈发清晰,混着贺兰清砚身上淡淡的药香与皂角清气,酿成一种奇异而暖昧的氛围。
“不是困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砂石摩擦,刮过人心头。
贺兰清砚心跳如狂,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眉,那眼,那唇,那额间流转的剑纹,皆如烙印,刻入魂魄。他喉间干涩,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忽然,他微微仰首,凑上前,在那人线条优美的侧脸上,极快、极轻地,印下一个吻。
如蜻蜓点水,如雪花落唇。
触之即分。
然后,他迅速缩回锦衾中,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着得逞后狡黠与羞涩的眸子,望着凤忆寒,声音细如蚊蚋,却字字清晰,带着钩子般的软媚:
“现在……更困了。”
言罢,他闭目,转身,将脸埋入锦衾,只余通红的耳尖,暴露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室内一时寂静。
唯闻窗外风过梨枝,花瓣簌簌。
凤忆寒撑在枕边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未动,眸光落在贺兰清砚那通红的耳尖,与埋入锦衾的后脑,眸中翻涌的暗流,在这一刻,骤然平静,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无奈的温柔。
良久,他缓缓直身,立于榻边,望着那鸵鸟般缩进锦衾中的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如冰雪初融,昙花夜绽,清绝惊艳,却转瞬即逝。
他转身,行至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扉,让带着花香的清风涌入,驱散室内那过于暖昧的气息。然后,他行回榻边,于榻沿坐下,背对着贺兰清砚,目光望向窗外庭院,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比平日低沉三分:
“睡罢。”
“我在此处。”
锦衾中,贺兰清砚缓缓睁眼,望着那人挺拔如松的背影,眸中笑意如春水泛滥,温暖,甜蜜,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虔诚的眷恋。
他悄悄伸手,自锦衾下探出,指尖轻轻勾住凤忆寒垂在榻边的、一片玄色衣角,攥入掌心,如握心安。
然后,他满足地闭上眼,唇角含笑,沉入黑甜梦乡。
窗外,梨花如雪,簌簌而落。
日光偏移,光影流转。
爱无尽处,花开并蒂连理与你。
纵使红尘万丈,岁月悠长——有你相伴,便是最好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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