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清砚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肩处一片温凉。
那温凉如初春的溪水,带着某种舒缓的、抚慰的力量,正自他肩头穴位缓缓渗入经脉,沿着经络游走,所过之处,原本火烧火燎的痛楚便如被那温凉中和,渐渐平息。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渐转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月白帐顶,与帐边垂下的、以银线绣着兰草纹的锦带。
是听雪轩内室,他的榻上。
他微微侧首,便看见了坐在榻边的凤忆寒。那人仍着那身玄衣墨氅,墨发以青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垂落颊边。他正垂眸,以指尖引着一缕赤蓝交织的灵力,缓缓注入贺兰清砚左肩伤口处。那灵力在他指尖如活物,温驯地流淌,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血肉。他神色专注,眉间剑纹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光华,如一幅静止的画,清冷,沉静,却因那专注的神情,添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贺兰清砚静静望着他,没有出声。他怕一出声,便会打破这难得的宁静,怕那专注的神情会从他脸上消失。他只是望着,望着那人微垂的眼睫,望着那人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薄唇,望着那人指尖流转的、为他而燃的灵力光华。心口处,那股因重伤而虚弱的气息,似乎也因这份注视,渐渐平稳下来。
凤忆寒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指尖的灵力并未停顿,只缓缓抬眸,望入他眼中。四目相对,一时无言。那眸中,有他熟悉的沉静与温柔,也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尽的、如风暴过后残留的暗涌。
“醒了。”凤忆寒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平稳之下,却似乎藏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深沉的东西。
贺兰清砚弯了弯唇角,想回一句嗯,却发现喉间干涩,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你回来了。”
“嗯。”凤忆寒应道,指尖仍持续渡入灵力,“回来得迟了。”
贺兰清砚摇头,动作很轻:“不迟。刚好。”
凤忆寒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的灵力缓缓收住,却未离开他肩头,只轻轻覆在那已初步愈合的伤口上,隔着薄薄的中衣,传递着掌心的温热。他垂眸,望着那处伤口,眸光深沉,如望着一道刻在自己心上的疤痕。
“那四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天师府的人。”
贺兰清砚并不意外。他早已猜到,敢在洛阳城中、在凤忆寒的地盘上对他下此死手,且身怀噬魂咒这等失传邪术的,绝非寻常散修或江湖势力。天师府,当代张天师座下,近年来行事愈发激进,势力扩张迅猛,与朝廷、与凤栖国之间,早已暗流涌动。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迫不及待,如此不择手段。
“他们想要什么?”他问。
“你身上的长秋落情花印记。”凤忆寒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天师府近年来一直在暗中搜集上古血脉与异宝。长秋落情花乃上古神物,虽已与你神魂相融,但他们自有邪术,可将印记剥离,炼化为己用。”
贺兰清砚心中一凛。他知这印记珍贵,却未想到,竟珍贵到让天师府不惜撕破脸皮、动用邪术、在洛阳城中公然对他下手的地步。
“那他们……”
“为首者已废,其余三人,亦已处置。”凤忆寒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天师府……”
他顿了顿,眸光微冷,如寒渊凝结:“本座自会与他们清算。”
贺兰清砚望着他,望着他眉间那抹因提到天师府而泛起的冷意,心头微动。他伸手,轻轻覆在凤忆寒覆在他肩头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内敛的、属于剑修的力量感。
“景行,”他低声道,“我没事。”
凤忆寒抬眸,望入他眼中。那双眸子清澈,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依旧明亮,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的光。他沉默片刻,指尖微动,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怕失去般的力度。
“我知道。”他低声道,“可我还是来迟了。”
贺兰清砚摇头,弯起唇角:“不迟。我说了,刚刚好。”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凤忆寒望着他,望着那双盛满信任与依赖的眸子,心头那点因迟来一步而生的、如蚁噬般的隐痛,似乎被那目光中的暖意,稍稍抚平了一些。他未再多言,只缓缓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如蝶栖花蕊,如露凝荷叶。
“好生歇息。”他直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在此处。”
贺兰清砚含笑点头,闭上眼。有那人在身边,那股因重伤而生的虚弱与不安,便如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安心与宁静。他很快便沉入黑甜的梦乡,呼吸匀长,面色虽仍苍白,却已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凤忆寒坐在榻边,望着他沉静的睡颜,良久,方缓缓移开目光,落向窗外。窗外,暮色渐合,庭院中那几株老梨树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拉得很长。他的眸光穿过那暮色,穿过那重重屋脊,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龙虎山,天师府所在的方向。
“张天师,”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如寒刃般的冷意,“你越界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于榻上安睡之人。那冷意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专注。
他未再言语,只静静坐在榻边,如一座沉默的山岳,守护着这一方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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