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这场大战,不死不休

乌云自四方涌来,层层叠叠,如墨汁泼洒于苍穹之上,将那原本尚算明朗的天幕遮蔽得严严实实。云层深处,隐约有紫电游走,如巨蟒翻身,又如天公怒目,偶尔撕裂云隙,露出刺目的光,旋即又被更厚重的云层吞没。那雷声沉闷,自极高远处传来,震得屋檐瓦片微微颤动,连庭院中那几株老槐的枝叶,也在那无形的压迫下,瑟瑟发抖。

洛阳城中的百姓纷纷仰首望天,见那乌云压顶,紫电隐现,以为是夏日骤雨将至,便忙不迭收起晾晒的衣物,唤回街巷中嬉戏的孩童,掩上门窗,预备迎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有老者拄杖立于檐下,望着那天色,喃喃道:“这天色,怕是一场不小的雨哩。”身旁的妇人应道:“早该下了,这几日闷热得紧。”说罢,便转身入了屋内,顺手将门带上。

整座洛阳城,在这突如其来的天色变幻中,迅速安静下来。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落叶与尘土,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路面。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也被主人喝止,归于沉寂。

然而,那乌云深处翻涌的,并非雨水,而是杀机。

凤忆寒立于城楼之上,玄衣猎猎,墨发被风吹起,如一面黑色的旗帜。他负手而立,仰首望着那天际翻涌的云层,眸光平静,如古井无波。那云层中的紫电,映在他瞳孔深处,时而明灭,却未能在他面上激起半分波澜。他身后的城墙上,几名亲卫神色凝重,手按刀柄,目光紧紧锁定天际,额角已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家主,”一名亲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那云中……”

“来了。”凤忆寒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那天边云层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紫电如蛟龙出海,自裂缝中狂舞而出,照亮了半边天际。紧接着,无数道人影自那裂缝中涌出,如蝗虫过境,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那些人影身着各色道袍,手持法器,脚踏飞剑或灵禽,自云端缓缓降下,列成阵势,将整座洛阳城的上空遮蔽得更加阴暗。

为首一人,身着紫金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手中执一柄白玉拂尘,拂尘丝绦垂下,每一根都泛着淡淡的灵光。他立于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之上,剑身宽阔,足以容纳十余人站立。他身后,数千名弟子整齐列阵,气势森然,旌旗招展,上书“天师”二字,字迹苍劲,隐隐有金光流转。

此人正是当代张天师,张道陵一脉的正统传人,天师府之主。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的洛阳城,目光穿透云层与城楼的阻隔,落在城楼上那道玄衣身影之上。他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一抹如鹰隼般的锐利与审视。

“凤家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钟磬般清晰传遍整座城池,“别来无恙。”

凤忆寒立于城楼之上,未动分毫,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他只淡淡道:“张天师兴师动众,携门下数千弟子,驾临洛阳,不知有何贵干?”

张天师微微一笑,拂尘轻轻一摆:“贫道此行,只为两件事。其一,前几日,贫道座下四名弟子奉命下山办事,却在洛阳城中遭人毒手,为首者被废修为,余者亦受重创。贫道身为师长,自当为弟子讨一个公道。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贫道听闻,凤家主手中有一件不该存在于世之物。贫道奉劝凤家主,将那物交出,以免生灵涂炭。”

凤忆寒闻言,终于缓缓抬眸,望入那张天师眼中。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深渊之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暗流汹涌。

“公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漠,“你那四名弟子,在洛阳城中动用邪术‘噬魂咒’,意图夺我怀中人之物,伤我怀中人性命。本座留他们一命,已是看在你这张天师的面上。你若要与本座论公道,不如先问问你那四名弟子,何为公道。”

张天师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凤家主此言差矣。贫道那四名弟子,不过是奉命查探一件失窃之物,许是与那位贺兰公子有些误会。即便他们有不当之处,凤家主也不该下此重手。贫道身为天师府之主,若不能护住门下弟子,何以服众?”

“所以,”凤忆寒缓缓道,“你便率数千弟子,兵临洛阳,要与本座一战?”

张天师未答,只静静望着他,那目光中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决然。

凤忆寒见状,不再多言。他缓缓抬手,自腰间抽出一柄长剑。那剑身通体漆黑,剑刃却泛着一层淡淡的赤红光芒,如熔岩流淌于裂隙之中。剑一出鞘,一股凌厉的剑意便冲天而起,将那漫天乌云都搅动了几分。

他持剑而立,身形挺拔如山岳,玄衣在风中翻卷,墨发飞扬。他望着那漫天敌军,眸光沉静,如一泓深潭,不见波澜。

“既如此,”他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便战。”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冲云霄,迎向那数千人的大军。他身后,那些亲卫想要跟上,却被他一袖挥出的气劲拦住。

“尔等守城。”他只留下这四个字,便已没入那漫天敌阵之中。

张天师见他独自一人冲来,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冷笑:“凤家主果然豪气,竟要以一人之力,对抗我天师府数千精锐。贫道佩服,却也惋惜。”

他话音未落,手中拂尘一挥,身后数千弟子齐声呐喊,各色法器祭出,灵光如雨,朝那道黑色身影轰击而去。

凤忆寒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攻击,面色不变。他手中长剑横斩,一道赤黑色的剑气横扫而出,如长虹贯日,将那迎面而来的数十道法器尽数斩碎,余势不减,又将前排数十名弟子震飞出去。他身形不停,在敌阵中穿梭,每一次出剑,必有数人坠落。他的身法快如鬼魅,往往对手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已中剑倒地。

然而,对方人数实在太多。数千名弟子,皆是天师府精挑细选的精锐,修为不俗,配合默契。他们结成阵势,层层叠叠,将凤忆寒围困其中。有人施放符箓,火光雷电齐发;有人操控飞剑,如群蜂乱舞;有人念动咒语,无形之力如绳索般缠绕而来。凤忆寒虽剑法凌厉,身法迅捷,但在如此密集的攻击下,也不免渐渐陷入苦战。

他身上那件玄衣,已被剑气割开数道口子,露出内里白色的中衣,隐约可见几道血痕。但他的动作丝毫未受影响,反而越来越快,剑势越来越猛。他眉间那道剑纹,此刻正散发着炽烈的光芒,如一轮小太阳,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张天师立于巨剑之上,观望着战局,面色逐渐凝重。他原以为,以数千弟子之力,对付一个凤家家主,应是绰绰有余。却未料到,凤忆寒的战力远超他的预估,竟能在如此围攻下支撑这么久,还反杀了近百名弟子。

“不愧是凤家家主,”他低声自语,“果然名不虚传。”

他缓缓抬起手中拂尘,准备亲自出手。

便在此时,一阵悠扬的笛声,忽然自下方传来。

那笛声清越,如泉水叮咚,又如春风拂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之力,传入每一个天师府弟子的耳中。那笛声中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让人心神摇曳,意志动摇。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眼神逐渐迷离,手中的攻势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

张天师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城楼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衣袂飘飘,墨发以一根白玉簪半束,余下的披散在肩头,衬得他那张本就俊美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出尘之气。他手中持一支玉白笛子,笛身莹润,泛着淡淡的光泽,正是那支闻名天下的玉笛——落梅。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风吹起他的衣袂与发丝,如谪仙临世,又如画中走出的人物。他面色仍有些苍白,显然伤势未愈,但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支玉笛,整个人便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让人不敢轻视。

正是贺兰清砚。

他将玉笛凑至唇边,十指灵动,吹奏出一段旋律。那旋律婉转缠绵,如泣如诉,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蛊惑之力,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心神恍惚。那笛声在空中回荡,与那漫天的杀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偏偏能瓦解那杀气,让人的斗志一点点消散。

这便是贺兰清砚最擅长的——以笛声蛊惑人心。

落梅笛声,向来有落梅如雪,一曲断肠的说。传闻这支笛子乃是用千年寒玉雕琢而成,又经高人加持,吹奏出的乐曲能够直入人心最深处,勾起人心中最柔软的记忆,瓦解人的意志。若是贺兰清砚全力施为,甚至能以笛声控制他人的心神,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傀儡。

此刻,他虽然伤势未愈,灵力有所损耗,但以他如今的修为,要影响这些天师府的普通弟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笛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春雨绵绵,又如万马奔腾。那些天师府的弟子,眼神越来越迷茫,动作越来越迟缓,有的甚至停下了手中的攻击,呆呆地立在原地,仿佛失了魂魄。

凤忆寒察觉到周围的压力骤减,目光微动,望向城楼上的那道身影。他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一抹了然。他早就知道,贺兰清砚从来都不是弱者。贺兰清砚出身贺兰府,那是整个中原都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贺兰府的家主贺兰钰,乃是朝廷重臣,官居一品,手握实权,膝下子女众多,却唯独对这个嫡长子贺兰清砚,宠爱到了极致。

贺兰钰曾不止一次在人前说过,他这一生最大的骄傲,便是有了贺兰清砚这个儿子。他对贺兰清砚的培养,倾注了无数心血。从文韬武略到琴棋书画,从兵法谋略到奇门遁甲,无不悉心教导。贺兰清砚自幼聪慧过人,学什么都一点就通,年纪轻轻便已在京城声名鹊起。后来,他又拜入名师门下,修炼功法,更是突飞猛进,年纪轻轻便已达到许多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弱?

凤忆寒从不认为贺兰清砚弱。他之所以一直护着他,不是因为他弱,而是因为他想护着他。这是他的选择,与贺兰清砚的实力无关。

如今,贺兰清砚出手相助,他自然不会拒绝。相反,他心中反而生出一种默契的快意。

笛声仍在继续,贺兰清砚的指尖在笛身上跳跃,如蝴蝶穿花。他一边吹奏,一边调动体内的灵力,那灵力顺着笛声扩散开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瓣瓣淡粉白色的花瓣。那些花瓣层层叠叠,如春日初绽的桃花,却又比桃花更剔透,更轻盈。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泛着淡淡的白粉色光晕,如晨曦中的朝霞,美得令人窒息。

那些花瓣随着笛声飘舞,在空中旋转,汇聚成一条花河,朝着那些天师府的弟子席卷而去。花瓣看似柔弱,实则锋利无比,一旦触及人体,便会划出道道血痕。而那些弟子此刻心神被笛声所惑,反应迟钝,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任由那些花瓣割裂他们的衣衫与皮肤。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在空中绽放,与那淡粉色的花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凄美而又诡异的画面。

张天师面色一沉,冷哼一声,手中拂尘一挥,一股无形的音波震荡开来,试图压制那笛声。然而,贺兰清砚的笛声岂是那么容易压制的?那笛声如同活物一般,在张天师的音波冲击下,只是微微一颤,便又重新稳定下来,继续发挥着它的威力。

张天师眉头紧锁,看向贺兰清砚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忌惮。他原本以为,贺兰清砚不过是凤忆寒身边的一个累赘,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公子哥,竟然有如此手段。那笛声,那花瓣,无一不显示出他深厚的修为与精湛的技巧。

“贺兰府的人,果然都不简单。”张天师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手中拂尘高举,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念诵,他身后的天空中,乌云翻滚得更加剧烈,紫电更加密集。一股庞大的威压,自他体内散发出来,如泰山压顶,让下方的洛阳城都为之颤抖。

“天师府弟子听令!”张天师大喝一声,“结‘天罡北斗阵’,诛杀此二人!”

那些被笛声迷惑的弟子,听到这声大喝,纷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们连忙收敛心神,按照张天师的指令,迅速变换阵型,结成一座巨大的阵法。那阵法以七人为一组,共七七四十九组,彼此呼应,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凤忆寒与贺兰清砚都笼罩其中。

阵一成,一股恐怖的吸力便自阵中产生,要将两人的灵力强行抽出。同时,阵法中还不断射出金色的光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凤忆寒面色不变,手中长剑挥舞,将那些光箭一一格挡。他看了一眼城楼上的贺兰清砚,见他面色越发苍白,额角已有冷汗渗出,知道他伤势未愈,灵力消耗过大,已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眸光一沉,不再保留。他手中长剑一振,剑身上的赤红光芒骤然暴涨,如火山喷发,将周围的乌云都染成了一片血红。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冲向阵法的核心——那里,正是张天师所在的位置。

“张天师,”他的声音如寒冰般冷冽,“今日之战,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他已一剑斩下。

那一剑,蕴含着毁天灭地之威,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劈成两半。

张天师面色大变,连忙举起拂尘抵挡。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与恐怖的气浪,将周围数百名弟子都掀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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