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洛阳花宴

八月初三,洛阳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花朝盛事。

虽已入秋,暑气却未全消,午后的日光依旧毒辣。然而城南牡丹苑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园中遍植晚开品种的牡丹与各色秋菊,此时正开到极盛,姹紫嫣红,锦绣成堆。更有百余株金桂银桂,花开如碎金洒玉,香气馥郁,随风飘散,将整座园子笼罩在甜暖的香雾之中。

今日花宴,是洛阳世家轮流主办的传统。今年轮到许家做东,许惊尘早早递了帖子,邀了城中各家子弟。帖子措辞风雅,言“秋光正好,花事未了,愿与诸君共赏芳华,畅叙幽情”,落款处盖着许家族印,朱红端正。

凤忆寒本不欲赴宴。

贺兰府归来已有三日,那幅古画收在书房暗格中,未曾再动。画中女子的面容、腰间的凤纹玉佩,还有贺兰珏那句“旧约重续”,时时在脑中浮现。颈侧那处印记,这几日愈发清晰——不再是若隐若现的温热,而是成了实实在在的脉动,如心跳般规律,偶尔还会随着某种情绪波动而加速或减缓。

那是贺兰清砚的心绪。

凤忆寒能感知到。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应,如今却清晰如亲历。晨起时的慵懒,读书时的专注,偶尔的烦闷,以及……想起他时,那瞬间的悸动。

长秋落情花,竟如此霸道。

他立在窗前,望着院中落叶。昨夜一场秋雨,打落了半树槐叶,青石板上金黄铺陈,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侧,那里依旧平滑,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深深种下,与血脉相连,再难剥离。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家的帖子……可要回绝?”

凤忆寒沉默片刻,转身:“备车。”

牡丹苑中,已是宾客云集。

许家此番做东,排场极大。园中处处张灯结彩,回廊下悬着琉璃风灯,即便白日里也点着,流光溢彩。戏台搭在荷花池畔,台上正唱《牡丹亭》,杜丽娘水袖翩跹,唱腔婉转如莺啼。台下设席数十,座无虚席,皆是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珠环翠绕,笑语喧哗。

凤忆寒到时,宴已过半。

他今日着了身霜色暗纹长衫,外罩月白纱氅,墨发以一枚羊脂玉簪束起,腰间只佩一枚青玉环,素净雅致,在这满园锦绣中,反倒显得格外清逸。

许惊尘亲自迎上来,今日他着靛蓝绣银竹纹锦袍,玉冠束发,眉目含笑,温文如玉:“景行兄肯来,蓬荜生辉。”

凤忆寒颔首:“许公子客气。”

“景行兄的席位设在东侧水榭,清幽雅静,正适合赏花。”许惊尘引着他往园中深处走,边走边道,“今日来了不少人,穆伯父也到了,正在正厅与家父叙话。砚舟……”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他身子不适,在厢房歇着,晚些再来。”

凤忆寒眸光微动。

穆砚舟的身子不适,恐怕与那夜的诅咒有关。颈后的枯羽印记,如今蔓延到何处了?穆家是否找到了解咒之法?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他未多问,只淡淡道:“穆公子好生休养便是。”

说话间,已到了水榭。

水榭建在牡丹苑深处,三面环水,一面通廊,榭中已坐了数人——君灼、时雨桐,还有……贺兰清砚。

贺兰清砚今日着了身秋香色绣金菊纹长袍,外罩藕荷色纱衣,发髻以金菊簪绾起,额前碎发随风轻拂。他正执扇与君灼说着什么,眼尾微扬,唇角噙笑,眸光流转间,不经意瞥见凤忆寒,那笑意便深了些,起身执礼:“凤公子。”

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叩。

凤忆寒颔首回礼,在空位坐下。

席位临水,窗外便是满池残荷。夏日盛极的荷花已谢了大半,只剩枯梗败叶立在水中,在秋阳下显得萧索。倒是池边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如美人初妆。

“景行兄来得正好。”君灼笑道,今日他着绛紫绣金云纹袍,玉带束腰,气度雍容,“我们正说起前日西苑马球赛,清砚连进三球,大出风头。可惜景行兄未到,不然定要邀你同场一较高下。”

贺兰清砚执扇轻摇,笑道:“殿下谬赞,不过是运气罢了。”他抬眼看向凤忆寒,眼中含着笑意,“凤公子若在场,清砚怕是不敢上场了。”

语气轻松,似在玩笑。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颈侧印记传来的,是真实的紧张——心跳微快,呼吸略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贺兰公子过谦了。”凤忆寒淡淡道,执起茶杯。茶是今年的白露茶,汤色清亮,香气清幽,入口却有淡淡苦涩。

“不是过谦,是自知之明。”贺兰清砚笑着,也执杯饮茶。饮罢,他放下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凤忆寒脸上,又很快移开,望向窗外残荷,“秋日赏荷,别有一番风味。虽无夏日繁盛,却有凋零之美。”

时雨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凋零何美之有?”

众人看向她。

她今日着了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簪,清冷如霜。她坐在窗边,望着池中残荷,神色平静,眼中却无悲无喜。

“花开必有花谢,盛极必是衰时。”她缓缓道,语气淡漠,“所谓凋零之美,不过是文人的附会。实则不过是……无可奈何罢了。”

榭中静了静。

贺兰清砚轻叹一声,柔声道:“雨桐……”

“我说的是实话。”时雨桐转眸看他,眼中依旧无波,“就像人,生来便注定要死。所谓活着,不过是在走向死亡的路上,寻些慰藉罢了。”

这话说得透彻,却也悲凉。

君灼皱眉:“雨桐妹妹,今日花宴,何必说这些?”

“殿下觉得不吉利?”时雨桐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可这就是真相。就像这满园牡丹,今日开得再好,明日也会谢。就像我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坐在这里赏花饮酒,明日或许就各奔东西,甚至……阴阳两隔。”

她说“阴阳两隔”时,语气极轻,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凤忆寒看着她。

这个女子,生而丧母,在丞相府中孤独长大。她看透了世间繁华背后的虚无,所以才能如此冷静,如此……绝望。

“雨桐说得对。”贺兰清砚忽然开口,声音温润,打破了沉默,“花开花谢,聚散离合,皆是常态。正因如此,才更该珍惜当下。”他执壶,为时雨桐斟茶,“今日花好,茶香,友人在侧,便是值得珍惜的当下。”

时雨桐看着他递来的茶,沉默片刻,接过:“清砚哥哥总是这般……善解人意。”

贺兰清砚笑了笑,未再多言。

气氛缓和下来。君灼说起前日宫中趣事,许惊尘附和着,时雨桐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贺兰清砚则不时看向凤忆寒,眼中含着笑意,仿佛在问“这般可好”。

凤忆寒能感觉到,颈侧印记传来的,是温和的、安抚的情绪——贺兰清砚在安抚时雨桐,也在安抚……他。

他在担心自己不悦?

凤忆寒垂眸,执杯饮茶。

茶已凉了,苦涩更甚。

宴至午后,日头西斜。

园中戏台换了出《西厢记》,张生与崔莺莺月下相会,唱腔缠绵,引得不少女眷掩扇轻笑。年轻子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花,或对诗,或投壶博弈,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凤忆寒独自走到园中一处僻静的回廊。

廊外是一片菊圃,各色菊花盛开,金黄、雪白、淡紫、嫣红,如锦绣铺地。秋风拂过,花浪翻涌,香气袭人。他立在廊下,望着那片花海,脑中却浮现贺兰府那幅古画。

画中女子腰间的凤纹玉佩,与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贺兰珏说,那是贺兰氏的使命。

什么使命?

与凤族的旧约,究竟是什么?

还有魔族——为何要追杀贺兰清砚?是因为贺兰氏血脉中的凤族印记,还是因为别的?

这些问题如乱麻缠心,理不清,剪不断。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他熟悉的步伐。

凤忆寒未回头。

贺兰清砚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秋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廊柱上,拉得细长,几乎交叠在一处。

“凤公子独自在此,可是觉得宴中喧闹?”贺兰清砚开口,声音温和。

“有些。”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如秋水温润:“我也觉得。所以出来透透气。”他顿了顿,望向菊圃,“这些菊花,开得真好。”

“嗯。”

“凤公子喜欢菊花吗?”

“谈不上喜欢与否。”

贺兰清砚侧眸看他,眼中含着笑意:“凤公子说话,总是这般……直接。”他执扇轻摇,“不过这样也好,不虚伪,不做作。”

风过菊圃,卷起几片花瓣,飘飘悠悠落在廊下。

贺兰清砚忽然道:“前日青梧观之事……多谢凤公子。”

凤忆寒眸光微凝:“贺兰公子何出此言?”

“那片竹叶。”贺兰清砚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日青梧观中,贯穿魔物咽喉的竹叶。叶片翠绿,边缘锋利,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我虽未看清是谁出手,但能瞬息间诛杀魔物,又以竹叶为刃……这般手段,非寻常人能为。”

他将竹叶递到凤忆寒面前,眼中含着探究:“凤公子可知,这是何人所为?”

凤忆寒看着那片竹叶,片刻,抬眸与他对视:“贺兰公子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贺兰清砚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意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某种笃定:“果然是你。”他将竹叶收回袖中,轻声道,“那日若非凤公子出手,清砚怕是凶多吉少。这份恩情,清砚铭记在心。”

“不必。”凤忆寒转开视线,望向菊圃,“魔族为何要对你下手,你可有头绪?”

贺兰清砚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与家母留下的那幅画有关。”

凤忆寒心头一动:“那幅画?”

“嗯。”贺兰清砚声音低了下来,“家母临终前曾说,画中女子是我族先祖,腰间玉佩是凤纹玉,象征不灭之约。她还说……若有一日,有人佩着同样的玉佩出现,便是我族使命开始之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凤忆寒,眼中情绪复杂:“凤公子,你那枚玉佩……与画中一模一样。”

凤忆寒未答。

秋风拂过,菊香浓郁,几乎要将人淹没。

许久,他才缓缓道:“贺兰公子可知道,这使命是什么?”

贺兰清砚摇头:“家母未说。她只说……时候到了,自然明白。”他苦笑道,“可如今时候到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魔族盯上了我,而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我颈侧这处印记,这几日越来越烫。”

凤忆寒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抚向自己颈侧——那里,印记也在发烫。

是因为贺兰清砚的情绪波动,还是因为……别的?

“贺兰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沉,“那印记……”

“是长秋落情花。”贺兰清砚坦然承认,眼中无半分躲闪,“我族代代相传的秘术,只对心上人施展。”他望着凤忆寒,眸光清澈,如秋日晴空,“那日在荷苑,我对凤公子种下了印记。”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颈侧印记传来的,是汹涌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情感——紧张,期待,忐忑,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这个人,将最隐秘的心事,就这样摊开在他面前。

不留余地,不问后果。

“贺兰公子可知,”凤忆寒缓缓道,声音冷了下来,“这般擅自种下印记,是冒犯。”

“我知道。”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里带着自嘲,“可我忍不住。”他往前一步,靠近凤忆寒,两人之间只隔一掌距离,“凤公子,从见你第一眼起,我便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不是因为你佩着凤纹玉,不是因为什么使命旧约,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他眼中光华璀璨,如盛着整个秋天的阳光:“我知道这很荒唐,很冒昧,可我就是……忍不住。”

风停了。

菊香凝固在空气中。

廊下只有两人对视,一个眸光清澈坚定,一个眸深如潭。

许久,凤忆寒移开视线,淡淡道:“贺兰公子,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贺兰清砚执拗道,“可我不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凤公子,你颈侧……可有不妥?”

凤忆寒沉默。

颈侧的印记在发烫,随着贺兰清砚的情绪波动而起伏。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人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般亲密的联结,让他不适,却也……无法抗拒。

“无碍。”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贺兰清砚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掩去,笑道:“那就好。”他退后一步,恢复平日温润模样,“方才的话,凤公子就当没听过吧。只是……”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清砚的心意,是真的。”

说罢,他转身离开。

背影在秋阳下拉得细长,渐渐没入花影深处。

凤忆寒独自立在廊下,望着那片菊圃。

花香依旧浓郁,可他却闻不到了。

颈侧的印记烫得惊人,如一团火,在肌肤下燃烧,顺着血脉,一路烧进心里。

黄昏时分,花宴渐散。

宾客陆续告辞,园中灯火次第亮起,琉璃风灯在暮色中流光溢彩,将满园秋花染上梦幻般的色泽。戏台还在唱,已是最后一出《长生殿》,唐明皇与杨贵妃天上人间,永世相思,唱腔凄婉,催人泪下。

凤忆寒向许惊尘告辞,正要离开,却被君灼叫住。

“景行兄留步。”君灼走过来,神色有些凝重,“有件事,想与景行兄单独一叙。”

两人走到园中一处僻静的亭子。亭中无人,只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棋子散落,似是有人对弈至中途匆匆离去。

“殿下请讲。”凤忆寒道。

君灼沉吟片刻,缓缓道:“景行兄可知,近日洛阳城中,不太平?”

“愿闻其详。”

“前日城西荒宅发现三具尸体,死状诡异,像是被吸干了精气。”君灼压低声音,“昨日京兆尹府又接到报案,城南一处古墓被盗,墓中陪葬品尽失,墓主尸骨却完好无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更奇怪的是,这两桩案子,都被压了下来,不许再查。”

凤忆寒眸光微凝:“被谁压下的?”

“父皇。”君灼声音更低,“今日早朝后,父皇单独召见我,让我不要再过问这些事。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秋风穿过亭子,带来阵阵凉意。

暮色四合,园中灯火愈发明亮,戏台的唱腔隐隐传来,咿咿呀呀,如泣如诉。

“殿下与我说这些,是为何故?”凤忆寒问。

君灼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因为我觉得,这些事……与景行兄有关。”他顿了顿,“不,不是与景行兄有关,而是与景行兄所代表的……某个存在有关。”

凤忆寒沉默。

君灼继续道:“我虽不知景行兄真实身份,但能感觉到,景行兄绝非寻常世家子弟。那日穆府寿宴,穆伯父对景行兄的态度,还有清砚对景行兄的特别……”他苦笑,“景行兄,这洛阳城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会带来什么。但我希望……无论如何,不要牵连无辜。”

他望向亭外,暮色中,园中宾客渐散,笑语远去,只剩满园秋花在灯火中静静绽放。

“清砚、砚舟、惊尘、雨桐……他们都是我自幼相识的友人。”君灼轻声道,“我不希望他们卷入任何危险。”

凤忆寒看着他,许久,缓缓道:“殿下多虑了。”

“但愿如此。”君灼执礼,“今日之言,冒昧之处,还请景行兄海涵。”

凤忆寒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亭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君灼仍站在亭中,望着满园灯火,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这位五殿下,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缜密,眼光毒辣。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还未想明白。

或者说,不敢想明白。

凤忆寒收回视线,往园门走去。

走到半路,却见许惊尘匆匆走来,神色焦急。

“景行兄!”许惊尘迎上来,“可见到砚舟?”

“未曾。”

许惊尘脸色发白:“方才侍女来报,说砚舟在厢房中……不见了。”

凤忆寒心头一凛:“何时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许惊尘急道,“他说身子不适,要歇息片刻,我便让侍女在外守着。方才侍女进去送药,发现房中空无一人,窗户大开……”他顿了顿,声音发颤,“窗台上……有血迹。”

凤忆寒眸光骤冷:“带我去看。”

两人匆匆赶到西厢房。

房中陈设整洁,床榻被褥凌乱,似是有人匆匆起身。窗户果然大开,夜风灌入,吹得帐幔飘飞。窗台上,几点暗红血迹尚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凤忆寒走到窗边,俯身细看。

血迹不多,但色泽暗沉,不似新鲜。更奇怪的是,血迹边缘有淡淡的黑气残留,虽极微弱,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魔气。

“景行兄,这可如何是好?”许惊尘急得团团转,“砚舟身子本就不好,若是遇到歹人……”

“许公子莫急。”凤忆寒直起身,淡淡道,“穆公子或许只是出去走走,未必遇险。你先派人暗中寻找,莫要声张,以免惊动宾客。”

许惊尘定了定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离开后,凤忆寒留在房中,仔细查看。

除了窗台血迹,房中并无打斗痕迹。床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药,药已凉透,未曾动过。地上有浅浅的脚印,从床榻延伸到窗边,步伐凌乱,似是踉跄而行。

穆砚舟是自己离开的。

可为何要跳窗?为何会流血?

凤忆寒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竹林,此时夜色已深,竹影幢幢,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明明灭灭,如鬼火跳跃。

他纵身跃出窗外,落入竹林。

竹林中泥土湿润,前日下过雨,地上留有清晰的脚印——踉跄的、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路往竹林深处延伸。脚印旁,偶尔可见暗红血迹,点点滴滴,渗入泥土。

凤忆寒循着脚印前行。

竹林幽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月光被竹叶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漏下,勉强照亮前路。风过时,竹叶摩挲,如泣如诉,更添阴森。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微弱的水声。

是园中的荷花池。

穆砚舟去那里做什么?

凤忆寒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竹丛,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荷花池波光粼粼,残荷败叶立在水中,如鬼影幢幢。池边跪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墨发披散,衣衫凌乱,正低头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是穆砚舟。

凤忆寒正要上前,却见穆砚舟忽然抬手,狠狠抓向自己后颈!

动作疯狂,如野兽自残。

月光照在他后颈上,那里,一片暗红色的枯羽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如藤蔓般爬满脖颈,甚至蔓延到脸颊边缘。印记所过之处,皮肤干枯皲裂,渗出暗红血珠。

穆砚舟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声音痛苦而绝望。

凤忆寒眸光一冷,正要出手,却见另一道身影从暗处掠出,一把按住穆砚舟的手!

那人身着藕荷色衣衫,墨发在夜风中飞扬——是贺兰清砚。

“砚舟!住手!”贺兰清砚死死按住穆砚舟的手,声音急切,“你这样抓,只会让印记蔓延更快!”

穆砚舟挣扎着,眼中布满血丝,神志已有些不清:“烫……好烫……它在烧……烧我的骨头……”

“我知道,我知道。”贺兰清砚声音放柔,另一只手按住穆砚舟后颈,掌心泛起淡粉白色的光晕——是长秋落情花的灵力。

光晕笼罩住枯羽印记,蔓延的速度减缓了些,却未停止。

贺兰清砚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他方才在花宴中已耗去不少灵力,此刻强行施法,显然力不从心。

凤忆寒从暗处走出。

贺兰清砚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恳求:“凤公子……帮帮我。”

凤忆寒走到两人身边,垂眸看着穆砚舟。

月光下,穆砚舟后颈的枯羽印记狰狞可怖,如活物般蠕动,所过之处皮肉枯萎。更深处,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污秽的力量,正侵蚀着穆砚舟的血脉与神魂。

是诅咒的力量。

穆家先祖私藏凤羽,触怒凤族,降下此咒。凡窥探凤族秘辛者,必遭反噬。

穆砚舟看了那卷帛书,触动了诅咒。

“凤公子,”贺兰清砚声音发颤,“这诅咒……可有解法?”

凤忆寒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尖虚按在穆砚舟后颈。

他没有动用灵力,只是以指尖轻触那枯羽印记。触手滚烫,如烙铁,更有阴冷怨气顺着指尖传来,试图侵入他体内。

可他体内流淌的,是凤族血脉。

至阳至纯,克尽天下阴邪。

指尖所触之处,枯羽印记微微一颤,蔓延之势顿止。穆砚舟痛苦稍减,喘息渐平,眼中恢复一丝清明。

“凤……凤公子?”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别动。”凤忆寒淡淡道,指尖顺着印记纹路轻划。每划一寸,印记便淡去一分,穆砚舟的脸色也好转一分。

贺兰清砚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震惊。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可凤忆寒只是轻触,便压制了诅咒——这绝非寻常手段。

一刻钟后,枯羽印记缩回后颈,只剩铜钱大小一片暗红。穆砚舟彻底清醒,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淋漓。

“暂时压制住了。”凤忆寒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丝暗红,很快消散,“但这诅咒根植血脉,除非洗清穆家罪孽,否则无法根除。”

穆砚舟苦笑:“洗清罪孽……谈何容易。”他抬眼看向凤忆寒,眼中情绪复杂,“凤公子……你究竟是谁?”

凤忆寒未答,只道:“穆公子近日莫要动用灵力,也莫要再查任何与凤族有关之事。否则诅咒反噬,下次我也救不了你。”

穆砚舟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贺兰清砚扶他起身,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三人正要离开,凤忆寒忽然身形一顿,猛地回头!

荷花池对岸,竹影深处,一双赤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魔物!

不只一只——竹影晃动间,至少有三双赤红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它们悄无声息地潜伏着,不知已观察了多久。

凤忆寒眸光骤冷。

这些魔物,是追着诅咒的气息来的。穆砚舟方才诅咒发作,魔气外泄,引来了它们。

“带穆公子走。”他淡淡道,将贺兰清砚与穆砚舟挡在身后。

贺兰清砚脸色一变:“凤公子——”

“走。”凤忆寒声音沉了下来。

对岸竹林中,魔物动了。

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只在月光下留下残影,腥风扑面,带着浓重的腐臭气息。

凤忆寒未动。

直到魔物扑至面前三尺,他才抬手——没有武器,没有灵力,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如拂去尘埃。

三道黑影齐齐僵在半空。

月光下,它们咽喉处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血线迅速扩大,黑血喷涌,魔物嘶吼着坠落,砸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化作黑烟消散。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一息。

贺兰清砚怔怔看着,几乎忘了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不借助任何外力,仅凭指尖一划,便诛杀三只魔物。那般从容,那般……理所当然。

仿佛这些令凡人恐惧的魔物,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

凤忆寒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丝黑气,很快被体内至阳之气净化,消散无形。

他转身,看向贺兰清砚:“还不走?”

贺兰清砚回过神来,扶起穆砚舟,深深看了凤忆寒一眼,转身没入竹林。

凤忆寒独自站在荷花池边,望着对岸竹林。

魔物虽除,可那股阴冷的魔气,却未完全散去。竹影深处,还有更浓重的黑暗在涌动。

他抬手,抚向颈侧。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烫得惊人。

不是因为贺兰清砚的情绪,而是因为……他自己。

方才出手的瞬间,他体内封印的凤族血脉,有一丝波动。

尽管极微弱,却足以让某些存在感知到。

风起了。

吹皱一池秋水,残荷摇曳,如鬼影幢幢。

远处,花宴的灯火渐熄,笑语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只剩满园秋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不知明日,还能剩下几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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