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洛阳城迎来一场雷雨。
雨是子夜时分来的,先是一道紫电撕裂天穹,接着闷雷滚滚,如巨兽咆哮,最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顷刻间天地茫茫,水汽蒸腾。雨下了一夜,至清晨方歇,暑气被洗去大半,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清香。
凤忆寒立在廊下,望着院中积水。
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蜿蜒流入排水沟,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光,偶尔泛起涟漪。檐角滴水,一滴,两滴,敲在石阶上,声音单调而规律,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他抬手,指尖抚过颈侧。
自那日荷苑归来,已过去五日。颈侧肌肤依旧平滑如初,无痛无痒,也无任何印记。可那种微妙的温热感,却时时存在,如春日暖阳,温吞吞地渗在皮肉之下,不灼人,却也无法忽视。
明韵查了三日,终于带来消息。
“贺兰氏确有秘术传承,名为‘长秋落情花’。”她立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据零星记载,此术代代相传,唯嫡系可习。施展时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化灵力为印记,种于心上人颈侧。印记一旦落下,便与施术者心意相通,若两情相悦,则印记永存;若一方身死,则印记消散。”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凤忆寒:“家主颈侧……可有不妥?”
凤忆寒未答,只道:“此术可解?”
“难。”明韵摇头,“记载语焉不详,只道除非施术者自愿解除,或一方殒命,否则印记难消。且……”她犹豫片刻,“且施术者需耗大半灵力,此后三月内不可再施法,否则有损根基。”
大半灵力。
凤忆寒想起那日荷苑,贺兰清砚转身时踉跄的身形,额角的细汗,还有那强作镇定的笑容。
原来如此。
“还有一事。”明韵继续道,“江南传来消息,玄微道长……死了。”
凤忆寒眸光微凝:“怎么死的?”
“发现时已是一具枯骨,死状诡异,像是被吸干了精气。”明韵声音更低,“现场留有魔气痕迹,虽然很淡,但属下不会认错。”
魔气。
凤忆寒指尖轻叩廊柱。
永和二十九年那场大战,魔尊蚩戎被诛,魔族溃散,余孽遁入幽冥。这些年来,偶尔有魔物现世,但多是散兵游勇,不成气候。可如今,魔气出现在江南,出现在玄微道长尸身旁——
这意味着什么?
“贺兰清砚可知此事?”他问。
“应当不知。”明韵道,“玄微道长云游在外,死讯还未传回洛阳。贺兰公子这几日闭门不出,只昨日去了趟青梧观,在观中待了一个时辰便回了。”
凤忆寒沉默。
雨后的风吹过庭院,带着湿冷的凉意。他望着院中积水,水面映着灰白的天,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玄衣墨发,眉眼深沉,颈侧衣领严整,遮住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痕迹。
可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两日后,城西青梧观。
贺兰清砚跪在蒲团上,对着三清像,久久未动。
观中清寂,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也将他跪着的身影拉得细长。
玄微道长依旧未归。
观中道童说,道长云游前留了话,若他三个月不归,便不必再等。如今期限将至,人却音讯全无。
贺兰清砚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隐隐发热。自从那日在荷苑种下印记,他便能模糊感知到凤忆寒的存在——不远不近,如风中烛火,明明灭灭,却始终在那里。
可这几日,那感知却有些紊乱。
时而清晰如咫尺,时而模糊如天涯,仿佛凤忆寒的气息在刻意收敛,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他睁开眼,望向三清像。神像面容慈悲,目光低垂,仿佛在俯视众生苦难,却又无动于衷。
“道长,”他轻声自语,“您说,有些事知道了是劫,不知道是幸。那清砚如今……是劫是幸?”
无人应答。
只有香烛静静燃烧,烟气袅袅,升向高处,最终消散在晨光中。
贺兰清砚叩首三拜,起身出了大殿。
观后是一片竹林,此时雨后初晴,竹叶青翠欲滴,叶尖还挂着晶莹水珠。风过时,水珠簌簌落下,打在石径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沿着石径缓步而行,脑中思绪纷乱。
长秋落情花已种下,可凤忆寒似乎并未察觉——或者,察觉了却佯作不知。这几日他递了两次帖子,邀凤忆寒过府品茶,皆被婉拒。理由都是“有事在身”,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不悦?是疏远?还是……另有隐情?
贺兰清砚停下脚步,抬手按住心口。印记又热了起来,这一次格外清晰,仿佛凤忆寒就在附近。
他环顾四周。
竹林幽深,除了他,空无一人。远处传来道童洒扫的声音,更远处是洛水涛声,哗哗作响,如亘古不变的叹息。
是错觉吗?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竹径尽头是一处小亭,亭中石桌上摆着棋盘,棋子散落,是上次与玄微道长对弈未完的残局。他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腹间轻轻转动。
棋子温润,触手微凉。
忽然,颈后汗毛倒竖。
一股极细微的、阴冷的气息,从竹林深处传来。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贺兰清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不是道观该有的清正之气,而是某种污秽的、令人不适的寒意。
他放下棋子,缓缓起身。
竹林静得诡异。连风声都停了,鸟鸣也止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作响,越来越快。
“谁?”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可那股阴冷气息,却越来越近。
贺兰清砚后退半步,指尖悄悄扣住了袖中藏着的符箓——那是玄微道长留给他的护身符,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竹叶沙沙作响。
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靠近。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竹林深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那些光斑随着竹叶晃动而摇曳,明明灭灭,晃得人眼花。
忽然,一道黑影从竹丛中窜出!
速度快得只余残影,直扑贺兰清砚面门!
贺兰清砚抬手甩出符箓,符纸在空中燃起金色火焰,与黑影撞在一处。黑影发出一声尖啸,被火焰逼退,现出原形——那是一只通体漆黑、形如狸猫的怪物,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气。
魔物!
贺兰清砚心头一凛,连连后退。那魔物被符火灼伤,愈发狂暴,嘶吼着再次扑来。他手中已无符箓,只得闪身避开,袖中滑出一柄短匕,握在手中。
魔物扑空,利爪在石桌上划出深深痕迹。它转身,赤红双目死死盯住贺兰清砚,口中涎水滴落,腐蚀地面,发出嗤嗤声响。
贺兰清砚握紧匕首,手心全是冷汗。
他虽习过武,却只是强身健体,从未真正与人厮杀,更遑论魔物。方才那道符箓已是最后依仗,如今符箓用尽,他该如何应对?
魔物低吼一声,再次扑来!
贺兰清砚咬牙,挥匕迎上。刀刃与利爪相击,发出刺耳摩擦声,震得他虎口发麻。魔物力大无穷,一爪拍来,他只得侧身避开,衣襟却被划破一道口子。
几番交手,他已落了下风。魔物攻势越来越猛,他且战且退,渐渐被逼到亭边,身后便是竹林,再无退路。
魔物嘶吼,纵身扑来!
贺兰清砚闭目,挥匕作最后一搏。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如利刃划破绸缎。他睁开眼,看见那魔物僵在半空,咽喉处插着一片竹叶。
翠绿的、普通的竹叶,却如最锋利的刀刃,贯穿了魔物的喉咙。
魔物瞪大赤红双目,似乎不敢相信。它张了张嘴,想嘶吼,却发不出声音。黑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最终,只剩那片竹叶,飘飘悠悠落下,落在贺兰清砚脚边。
他怔怔看着那片竹叶,又抬眼望向四周。
竹林依旧寂静,空无一人。
方才那一瞬,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清冽、冰冷、如九天之上的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气息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无踪,快得像是幻觉。
可那片竹叶,确确实实插在魔物咽喉。
贺兰清砚弯腰拾起竹叶。叶片翠绿,边缘锋利,叶脉清晰,与寻常竹叶并无不同。可就是这片叶子,瞬息间诛杀了魔物。
他握紧竹叶,指尖微微颤抖。
是谁?
脑中闪过一个身影——玄衣墨发,眸光深静,腰间环佩叮咚,行走时如踏清风。
凤忆寒。
是他吗?
可方才那股气息,冰冷威严,与凤忆寒平日温润如玉的气质截然不同。且凤忆寒若在附近,为何不现身?
贺兰清砚环顾竹林,扬声:“凤公子?”
无人应答。
只有竹叶沙沙,风声呜咽。
他站了许久,最终收起竹叶,转身离开。
走出竹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深深,晨光透过叶隙洒下,光影斑驳,寂静如初。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梦。
可袖中那片竹叶,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
青梧观外,长街转角。
凤忆寒立在屋檐阴影下,望着贺兰清砚远去的背影。
他今日着一身寻常青衫,未佩环玉,墨发以布带束起,面容也做了些许修饰,看起来只是个寻常书生。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便是修行者也难察觉。
方才那片竹叶,是他掷出的。
魔物现世,目标明确是贺兰清砚——这意味着什么?魔族余孽为何要取贺兰清砚性命?是因为贺兰氏与凤族的旧约,还是因为别的?
他不得而知。
但方才那一刻,眼见魔物扑向贺兰清砚,他未及多想便出了手。竹叶贯喉,魔物湮灭,动作干净利落,未留下丝毫痕迹。
可贺兰清砚拾起竹叶时,眼中那抹惊疑与探究,却让他心头微沉。
那人在怀疑。
凤忆寒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
长街熙攘,早市正盛。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妇人孩童穿梭其间,一派市井繁华。他走在人群中,如一滴水汇入江河,不起眼,不惹眼。
可心口那处,却隐隐躁动。
不是他的心跳,是另一种感应——温热的、绵长的,如春水脉脉,从颈侧那看不见的印记传来,一下,又一下,仿佛贺兰清砚的心跳,隔着千山万水,与他共鸣。
长秋落情花。
他指尖抚过颈侧,眸光深了深。
回到宅院时,明韵已在书房等候。
“家主。”她迎上来,神色凝重,“方才青梧观那边……”
“我去了。”凤忆寒打断她,走到窗边,“魔物已除,但贺兰清砚起了疑心。”
明韵一怔:“那……”
“无妨。”凤忆寒淡淡道,“他怀疑归怀疑,找不到证据。”他顿了顿,“倒是魔族那边,查清楚了?为何对贺兰清砚下手?”
明韵摇头:“还在查。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说。”
“昨夜城西一处荒宅,发现三具尸体,死状与玄微道长相同,皆是被吸干精气。”明韵压低声音,“属下暗中查验,那三人……是江湖上有名的盗墓贼,专掘古墓,寻宝盗珍。”
盗墓贼?
凤忆寒眸光一凝:“他们最近动了哪座墓?”
“还未查明。”明韵道,“但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一枚青铜残片,上面刻着……凤纹。”
凤纹。
凤忆寒转身,看向明韵。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残片呢?”
“在这里。”明韵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小心展开。
帕中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边缘参差,锈迹斑斑,但刻纹清晰可辨——正是羽状凤纹,与凤忆寒玉佩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这纹路……”明韵迟疑道,“似是古物,至少是千年前的东西。”
凤忆寒接过残片,指尖抚过刻纹。
触手冰凉,带着青铜特有的锈蚀气息。可纹路深处,却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力残留。
很微弱,却很纯粹。
是凤族之物。
“他们盗了凤族古墓。”凤忆寒缓缓道,声音冷了下来,“难怪会引来魔物——魔族对凤族遗物最是敏感,若感知到凤族气息,必会寻踪而至。”
明韵脸色一变:“那贺兰公子……”
“他被盯上,恐怕不是偶然。”凤忆寒放下残片,“贺兰氏与凤族有旧约,血脉中或许残留着凤族印记。魔族寻不到真正的凤族,便退而求其次,找上贺兰氏。”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槐树。
枝叶葳蕤,在日光下投出浓重阴影。
“看来,这洛阳城要不太平了。”
当日下午,贺兰府递来帖子。
不是贺兰清砚,是贺兰家主亲笔所书,邀凤忆寒过府一叙,措辞恳切,言有要事相商。
凤忆寒看着帖子上清隽的字迹,沉吟片刻,对明韵道:“备礼,我去一趟。”
贺兰府坐落在城东,占地颇广,府邸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朱门青瓦,石狮肃立,门前两株古槐,枝叶如盖,洒下满地阴凉。
凤忆寒到时,贺兰家主贺兰珏已在正厅等候。
贺兰珏年过四十,面容清癯,眉目间与贺兰清砚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沉稳,眼中藏着经年累月积淀的睿智与沧桑。他见凤忆寒来,起身相迎,执礼甚恭:“凤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凤忆寒回礼:“贺兰家主客气。”
两人落座,侍女奉茶。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汤色橙黄,香气馥郁。贺兰珏执杯浅啜,半晌,才缓缓开口:“今日邀凤公子来,实是有事相求。”
“家主请讲。”
贺兰珏放下茶杯,望向窗外。院中荷花正盛,粉白相间,亭亭玉立。可他的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透过那些荷花,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凤公子可知,我贺兰氏祖上,曾与某个隐世家族立过誓约?”
凤忆寒执杯的手顿了顿:“略有耳闻。”
贺兰珏转回目光,看向他:“那凤公子可知,这誓约的内容?”
“不知。”
贺兰珏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其实,我也不知。”他顿了顿,“祖上只传下一句话:凤纹玉现世之日,便是旧约重续之时。除此之外,再无更多记载。”
凤忆寒垂眸,看着杯中茶汤。
茶水澄澈,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也映着窗外荷花的倒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家主今日提起此事,是为何故?”他问。
贺兰珏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幅卷轴,绢本泛黄,边缘已有些破损。他缓缓展开,画上是位飞天女子,衣袂飘飘,云鬓花颜,腰间佩着一枚玉佩——羽状纹路,与凤忆寒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内子留下的。”贺兰珏轻声道,指尖抚过画中女子面容,眼中闪过痛色,“她临终前说,若有一日,有人佩着同样的玉佩出现,便让我将这幅画交给他。她说……这是贺兰氏的使命。”
凤忆寒看着那幅画,许久未语。
画中女子眉眼含笑,眸光温柔,仿佛隔着漫长岁月,静静凝视着此刻。她腰间玉佩纹路清晰,每一道刻痕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画中飞出。
“令堂……”他缓缓开口,“可曾说过,这使命是什么?”
贺兰珏摇头:“她只说,时候到了,自然明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凤忆寒,“凤公子,我虽不知你是何人,也不知这旧约究竟为何。但我信内子的话——她从未骗过我。”
他将卷轴卷起,双手奉给凤忆寒:“这幅画,该物归原主了。”
凤忆寒接过卷轴。
绢本入手微凉,带着岁月的沉甸与墨香的清苦。他握着卷轴,指尖触及那泛黄的边缘,仿佛触及了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贺兰家主,”他开口,声音有些沉,“令郎近日……可好?”
贺兰珏一怔,随即苦笑:“清砚那孩子,自幼心思重,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前几日从青梧观回来,便有些心神不宁,问他也不说。”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担忧,“凤公子与他相熟,若是得空,还请多照拂一二。”
凤忆寒颔首:“我会的。”
离开贺兰府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绚烂晚霞,将整座洛阳城染成金红。长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归家,炊烟袅袅升起,一派人间烟火气。
凤忆寒坐在马车中,握着那幅卷轴。
指尖下的绢本微微发热,仿佛画中女子的目光,穿透时光,落在他身上。
旧约重续。
使命。
还有贺兰清砚颈侧那看不见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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