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洛阳城迎来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晃晃的光,蝉声嘶力竭地叫着,从清晨到日暮,无休无止。
凤忆寒已有数日未出府。
那枚凤纹玉佩收在了檀木匣中,置于书架最里层。自穆府夜宴后,他便不再佩戴——穆砚舟既已看出端倪,再戴便是招摇。明韵每日仍会禀报城中动向:穆砚舟禁足未解,穆府上下风声鹤唳;贺兰清砚闭门读书,偶尔去青梧观,但玄微道长仍未归;君灼被皇帝派去巡视河道,离京半月;时雨桐深居简出,只在丞相府中侍弄花草。
一切看似平静。
可凤忆寒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这日午后,他正在书房临帖,窗外忽然传来扑簌簌的振翅声。抬头望去,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落在窗棂上,喙中衔着一枚小小的竹筒。
明韵上前取下竹筒,呈给凤忆寒。竹筒以火漆封口,漆印是一枚羽状纹路——凤族密信。
凤忆寒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玄微踪迹现于江南,三日内可擒。然贺兰氏似有所察,近日频繁遣人往青梧观。”
他指尖捻过信纸,纸张化作细灰,飘散在午后燥热的风中。
“家主,”明韵低声道,“可要属下去江南?”
“不必。”凤忆寒淡淡道,“既已现踪迹,便跑不了。”他顿了顿,“贺兰清砚今日在做什么?”
“辰时去了青梧观,巳时归,之后便一直在府中。”明韵顿了顿,补充道,“方才递了帖子来,邀家主明日往城南荷苑赏荷。”
凤忆寒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如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荷苑?”
“是。”明韵道,“城南新辟的园子,引洛水为池,遍植各色荷花,如今开得正盛。贺兰公子说,前日太液池的并蒂莲已全开了,想邀家主同赏。”
凤忆寒垂眸,看着纸上那点墨迹,许久未言。
窗外蝉声聒噪,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心烦。
翌日,荷苑。
园子确是新辟,一进门便是曲折回廊,廊外荷田接天,粉白嫣红,开得恣意。因是私人园圃,游人不多,只偶尔见三两仆役穿梭其间,修剪花枝。
贺兰清砚候在廊下,今日着一身天水碧长衫,外罩月白纱衣,发髻以一支青玉簪松松绾着,余发垂肩。见凤忆寒来,他眼中漾开笑意,执扇迎上:“凤公子。”
凤忆寒颔首:“贺兰公子。”
“今日天热,原不该邀公子出门。”贺兰清砚引他往园中深处走,“只是这荷苑的并蒂莲难得,错过可惜。我已让园主备了凉亭,置了冰盆,倒也还算凉爽。”
两人沿着回廊缓行。廊外荷香扑鼻,混着水汽,稍稍驱散了些暑热。贺兰清砚边走边介绍园中景致,语气轻快,如数家珍。
凤忆寒静静听着,目光掠过满池荷花,最后落在贺兰清砚侧脸上。
日光透过廊顶藤蔓缝隙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说话时眼尾微扬,唇边噙着浅笑,那笑意真诚而温暖,仿佛真的只是邀友赏荷,别无他意。
可凤忆寒知道,不是。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深处,藏着某种他看不分明的情绪——期待,忐忑,还有一丝近乎执拗的坚决。
“到了。”贺兰清砚在一处水榭前停下。
水榭建在荷田中央,四面环水,只一条九曲木桥与岸相连。榭中置竹榻、矮几,几上摆着冰镇瓜果与清茶,角落里果然放着铜盆,盆中冰块已化了大半,凉气丝丝溢出。
“此处最是清净。”贺兰清砚笑道,“凤公子请。”
两人入榭坐下。榭中无窗,只悬着竹帘,此时卷起,四面荷风穿堂而过,带来阵阵清凉。远处可见洛水如带,蜿蜒东去,更远处青山隐隐,如淡墨勾勒。
贺兰清砚执壶斟茶,动作依旧优雅从容。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水是晨起收集的荷叶露,泡出来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凤公子尝尝。”他将茶盏推至凤忆寒面前,“这荷叶露烹茶,别有一番风味。”
凤忆寒执盏浅啜。茶水入口清甜,确与寻常泉水不同。
“如何?”贺兰清砚看着他,眼中含着期待。
“甚好。”凤忆寒放下茶盏。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如石子投入春水,泛起圈圈涟漪。他起身走到栏边,指向不远处:“凤公子看那边。”
凤忆寒顺着他所指望去。
荷田深处,两株并蒂莲静静绽放。一粉一白,相依相偎,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泛着柔光。更妙的是,莲叶间还藏着三四朵并蒂,或半开,或含苞,如羞涩少女,隐在碧波之中。
“前日来看时,只开了一对。”贺兰清砚轻声道,“今日竟开了这么多,真是奇景。”
凤忆寒望着那些并蒂莲,未语。
贺兰清砚转回身,靠在栏杆上,看着凤忆寒。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天水碧的衣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如池中荷叶。
“凤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缘分是什么?”
凤忆寒抬眸看他。
贺兰清砚却未等他回答,自顾自道:“我有时觉得,缘分就像这些并蒂莲。万千荷中,偏偏是这两朵长在一枝上,同根同命,相依相偎。”他顿了顿,眼中光影浮动,“可有时又想,若其中一朵先谢了,另一朵该怎么办?是随它枯萎,还是独自盛开?”
风过荷田,掀起层层碧浪。
凤忆寒沉默片刻,道:“贺兰公子今日,似乎感慨颇多。”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让凤公子见笑了。只是见了这些并蒂莲,不免胡思乱想。”他走回榻边坐下,执起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凤公子……可曾有过想要紧紧抓住,又怕抓不住的东西?”
这话问得突兀。
凤忆寒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含笑的、却又藏着深深迷茫的眼,忽然想起那夜在穆府,他醉后问“我们是并蒂莲吗”时的神情。
如出一辙。
“有。”凤忆寒缓缓道。
贺兰清砚眼中一亮:“那凤公子抓住了吗?”
凤忆寒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青山:“抓住了,未必是幸事;抓不住,也未必是遗憾。”
贺兰清砚怔了怔,随即失笑:“凤公子说话,总是这般……让人捉摸不透。”
他执壶又斟了一杯茶,递给凤忆寒。递茶时,指尖不经意掠过凤忆寒的手背。
很轻的一触,如羽毛拂过。
凤忆寒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杯壁,微微一滞——茶是温的,可贺兰清砚的指尖,却凉得惊人。
“贺兰公子手很凉。”他淡淡道。
贺兰清砚收回手,拢入袖中,笑道:“自幼如此,体寒畏冷,夏日反倒舒服些。”
凤忆寒未再追问,只垂眸饮茶。
两人对坐无言,唯有风声、水声、荷叶摩挲声,交织成一片静谧的网,将水榭与外界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清砚忽然道:“凤公子可会弈棋?”
“略懂。”
“那我们来一局?”贺兰清砚眼中泛起光彩,“这水榭清净,正好手谈。”
凤忆寒颔首。
贺兰清砚唤来仆役,取来棋枰棋子。棋盘是紫檀木所制,棋子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两人相对而坐,贺兰清砚执黑,凤忆寒执白,一子一子落下。
棋局初开,贺兰清砚落子轻快,如行云流水;凤忆寒则沉稳如山,步步为营。中盘时,黑棋忽然变势,一子落在天元,如奇兵突起,搅乱全局。
凤忆寒执子沉吟。
贺兰清砚含笑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狡黠:“凤公子,这步如何?”
凤忆寒未答,落下一子,封住黑棋去路。
贺兰清砚笑意更深,又落一子,竟是不管不顾,直捣黄龙。
两人你来我往,棋局渐入酣境。日光西斜,透过竹帘洒在棋盘上,黑白子泛着温润的光泽。贺兰清砚专注时,会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棋子;凤忆寒则始终面色平静,唯有眸光随棋局变化而深浅。
终于,贺兰清砚投子认负。
“凤公子棋高一着,清砚甘拜下风。”他笑道,眼中并无沮丧,反而有种释然。
“贺兰公子棋风灵动,只是……”凤忆寒顿了顿,“太过行险。”
贺兰清砚执扇轻摇:“不下险棋,如何破局?”他抬眼看向凤忆寒,眼中光影浮动,“就像这世间事,有时明知是险,也不得不走。”
凤忆寒与他对视,片刻,淡淡道:“那便要看,值不值得。”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直达眼底,璀璨如星:“凤公子觉得,值得吗?”
凤忆寒未答。
他起身走到栏边,望向满池荷花。夕阳西下,天边烧起绚烂的晚霞,将池水染成金红。并蒂莲在霞光中静静绽放,如浴火而生。
贺兰清砚也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之间,只隔一拳距离。
风从荷田吹来,带着浓郁的花香与淡淡的水汽。贺兰清砚的衣袖被风拂动,轻轻擦过凤忆寒的手臂。很轻的触感,如蝶翼拂过。
“凤公子。”贺兰清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凤忆寒侧眸看他。
贺兰清砚也转过脸,与他四目相对。霞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染上一层暖色,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光中通透如琉璃,映着凤忆寒的影子。
“若我说,”他一字一句,声音轻而坚定,“有些险,值得冒呢?”
凤忆寒眸光微凝。
他看见贺兰清砚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期待,是忐忑,是决绝,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悲壮的情绪。
“贺兰公子——”
话未说完,贺兰清砚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凤忆寒颈侧。
动作极快,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凤忆寒只觉颈侧微微一凉,似有清风拂过,又似花瓣飘落。那触感太轻,轻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贺兰清砚指尖,有淡粉白色的光点一闪而逝。
极淡,极细,如萤火,如尘烟,在霞光中几乎看不见。
但凤忆寒看见了。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抚向颈侧——那里肌肤平滑,并无异样。
“贺兰公子这是做什么?”他声音沉了下来。
贺兰清砚收回手,指尖拢入袖中,面上笑意未减,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快得让人抓不住:“方才见凤公子衣领上沾了片花瓣,便想拂去。”他顿了顿,笑容自然了些,“许是看错了。”
凤忆寒盯着他,目光如刃。
贺兰清砚却已转身,看向池中荷花,语气轻松:“天色不早了,凤公子可要再用些茶?园主还备了荷叶粥,清香解暑。”
仿佛方才那一触,真的只是拂去花瓣。
凤忆寒缓缓放下手。
颈侧并无不适,也无异样。可那种微凉的触感,还有那淡粉白色的光点——绝非幻觉。
他想起明韵查来的消息:贺兰氏代代相传的法术,长秋落情花,只对心上人施展,会在对方颈间留下花纹印记。若两情相悦,印记永存;若一方身死,印记消散。
难道……
凤忆寒眸光深了深,看着贺兰清砚的背影。
霞光中,那人身姿挺拔,如池中清荷,不蔓不枝。可袖中的手,是否在微微颤抖?侧脸在光影中,是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不必了。”凤忆寒缓缓道,“天色已晚,该回了。”
贺兰清砚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那我送凤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水榭,踏上九曲桥。木桥吱呀作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寥。荷香依旧浓郁,可凤忆寒却觉得,那香气中混进了一丝别的味道——极淡的、清冽的,如雪后松针,如深谷幽兰。
是贺兰清砚身上的味道。
走到园门时,贺兰清砚忽然停下脚步。
“凤公子。”他唤道。
凤忆寒回头。
暮色四合,园中灯火初上。贺兰清砚站在灯下,光影将他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他望着凤忆寒,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作一个浅笑。
“今日多谢凤公子赏光。”他执礼,语气温润如初,“清砚……很高兴。”
凤忆寒看着他,许久,颔首:“我也很高兴。”
说罢,转身离去。
贺兰清砚站在原处,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许久未动。
直至马车声远去,彻底听不见,他才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指尖微微颤抖,掌心冷汗涔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淡粉白色的光点,在他指尖一闪而逝,如星火,如流萤,最终没入夜色,消散无踪。
“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睁开眼时,眼中再无忐忑,只剩一片清明如水的坚定。
转身回园时,步履却有些踉跄。他扶住廊柱,稳住身形,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施展长秋落情花,耗去他大半灵力。此刻体内空空荡荡,如被抽干了一般。
但他不悔。
一点也不。
马车中,凤忆寒闭目养神。
明韵坐在对面,欲言又止。
“说。”凤忆寒未睁眼。
“家主,”明韵低声道,“方才在园中,属下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凤忆寒睁开眼:“何处?”
“水榭方向。”明韵顿了顿,“似是……贺兰公子所在之处。”
凤忆寒抬手,再次抚向颈侧。
依旧平滑,无痛无痒,也无任何印记。
可那种微凉的触感,还有那淡粉白色的光点——绝非寻常。
“查。”他缓缓道,“查贺兰氏所有与灵力有关的记载,尤其是……与印记相关的秘术。”
明韵一怔:“家主怀疑贺兰公子对您……”
“去查。”凤忆寒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明珠垂首:“是。”
马车辘辘,驶过洛阳长街。窗外华灯初上,夜市喧嚣,人声鼎沸。
可凤忆寒却觉得,颈侧那处被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热。
不是灼热,是温热的、绵长的,如春日暖阳,一点点渗入肌肤,渗入血脉,渗入骨髓。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贺兰清砚站在灯下的模样。
那双含笑的眼,那句“清砚很高兴”,还有指尖那一闪而逝的淡粉白光点。
如星火,落入深潭。
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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