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
白日里下过一场急雨,入夜后暑气稍退,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残荷的淡香。穆府西侧,藏书阁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
穆砚舟翻过一页泛黄的古籍,眉头紧锁。
这是他连续第三夜潜入藏书阁顶层。此处收藏着穆家历代先祖留下的秘卷,寻常子弟不得入内,便是嫡系,也需家主首肯。他是趁着父亲寿宴后忙于应酬,偷拿了钥匙进来的。
阁内陈设古朴,四壁皆是从地面到屋顶的书架,密密麻麻堆满了竹简、帛书与纸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尘埃混合的气味,角落里点着驱虫的艾草,烟雾袅袅,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切。
穆砚舟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名为《南疆异闻录》的残本。书页泛黄脆裂,墨迹已有些晕染,勉强能辨出字迹。他指尖轻触那些古奥的文字,逐行细读。
“……南海之滨,有族氏凤,居九天之上,御风而行,寿数千载。其族不涉凡尘,然每百年必有族人入世,或为游历,或为……”
字迹到这里断了。
穆砚舟烦躁地翻过一页,下一页却是空白。再往后翻,连着数页都被撕去,只余参差不齐的毛边。他低咒一声,将书卷推到一旁,又从架上抽出另一卷。
这一卷封皮上写着《上古氏族考》,翻开却是寻常的世家谱系,并无特别之处。他匆匆浏览,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
“贺兰氏,源出北境,祖上曾随太祖征战,得封洛阳。族中禁谈上古之事,违者重罚。”
禁谈上古之事?
穆砚舟眉头皱得更紧。他想起那日在听雨阁,贺兰清砚提到母亲遗物中那幅画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时雨桐说“凤纹玉现世之日,便是旧约重续之时”时,眼中闪过的悲凉;更想起凤忆寒腰间那枚玉佩,羽状纹路,与画中女子所佩一模一样。
这一切,绝非巧合。
他又翻了几卷,皆无所获。这些古籍记载的多是些神话传说、奇闻异事,关于凤族的具体记载少之又少,即便有,也语焉不详,或被刻意损毁。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穆砚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入,吹散满室沉闷。他望着窗外夜色,庭院中灯火已熄,唯有廊下几盏风灯在风中摇曳,投出晃动的光影。
忽然,他瞥见对面屋顶上,似有人影一闪而过。
动作极快,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穆砚舟心中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但再凝神去看时,屋顶上空荡荡,只有月光如水,洒在青瓦上,泛着冷冽的光。
是看错了?
他皱眉,关窗回到案前,却再无心思翻阅。那枚玉佩、贺兰清砚的欲言又止、时雨桐的神秘话语、凤忆寒深不可测的身份……这一切如乱麻般缠在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他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目光扫过书架,忽然停在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乌木匣子,匣身无锁,却积了厚厚的灰尘,似已久未开启。
穆砚舟起身,踮脚取下木匣。
匣子不重,打开时发出“吱呀”轻响。里面只有一卷帛书,色泽暗黄,边缘已有些破损。他小心翼翼展开,帛上书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迹深黑,竟无半分褪色。
开篇第一行字,便让他瞳孔骤缩:
“永和二十九年,夏,天裂七日,赤云蔽空。凤族家主现真身于九天,诛魔尊蚩戎于烬羽之下……”
烬羽?
穆砚舟呼吸一窒,指尖微微发颤。他强压心绪,继续往下读:
“……此战,凤族折损三百七十一人,家主重伤,闭关于栖梧宫,百年不出。魔族溃散,余孽遁入幽冥,伺机复起。凡间诸国,皆得安宁。”
“然凤族真身现世,凡俗得见,引贪念无数。有世家私藏凤族遗物,欲窥长生之法;有诸侯暗结魔族,图谋不轨。凤族遂立誓:凡觊觎凤族之力者,必遭天谴,祸及子孙,累世难消。”
“以下为曾犯禁之族名录……”
穆砚舟心跳如鼓,目光急急下移。
帛书列了数十个姓氏,有些他还认得,是当世显赫的世家;有些则早已湮没在历史中。他屏住呼吸,一行行看下去,终于在中间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姓氏——
穆。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永和三十二年,穆氏第五代家主穆衍,私藏凤羽三片,欲炼长生丹,未果。凤族降咒,穆氏子孙,凡窥探凤族秘辛者,必遭反噬,轻则重伤,重则殒命。咒印显现于颈后,状如枯羽,随年岁渐长而蔓延,至心脉则亡。”
穆砚舟手一抖,帛书险些脱手。
颈后……枯羽……
他猛地抬手摸向后颈。那里平滑如常,并无异状。可不知为何,指尖触及肌肤时,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窗外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阁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如鬼魅般晃动。艾草的烟雾被风吹散,那股陈年墨香与尘埃的气味又浓了起来,混着夜风的湿冷,让人心头发闷。
穆砚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看向帛书,想再往下读,看是否有解咒之法。
可就在这时,阁内烛火,毫无征兆地,齐齐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穆砚舟呼吸一滞,下意识伸手去摸火折子。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颈后忽然一凉——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扼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冰冷得不似活人,五指修长有力,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命脉。穆砚舟浑身僵直,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无形的威压如泰山压顶,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个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冰冷,低沉,带着某种非人的空洞,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
“穆公子。”
穆砚舟瞳孔骤缩,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有些事,”那声音继续,一字一句,如冰锥刺入骨髓,“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扼在后颈的手指缓缓收紧。
“因为——”
声音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近乎温柔的残忍:
“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话音落下的刹那,穆砚舟感到颈后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烙进皮肉。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那只手松开了。
威压骤消。
穆砚舟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他颤抖着手摸向后颈,触手一片灼热,皮肤下似有什么在蠕动,又痛又痒。
他挣扎着爬起来,点燃火折子。
昏黄的光晕照亮四周——阁内空无一人,只有他方才翻阅的书籍散落一地。那卷帛书仍摊在桌上,墨迹深黑,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可方才的一切,绝不是幻觉。
颈后的剧痛,那冰冷的手,还有那个声音……都真实得可怕。
穆砚舟扶着桌沿站起,腿还在发软。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庭院中依旧寂静,月光如水,廊下风灯摇曳。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翌日清晨,穆府正厅。
穆砚舟跪在青石地面上,额角抵着冰冷的地砖。他一身素衣,未束发,墨发披散肩背,衬得脸色越发苍白。颈后衣领下,隐约可见一片暗红色的印记,状如枯败的羽毛。
穆铮坐在主位,面色铁青,手中攥着那卷帛书,指节捏得发白。厅中再无旁人,连侍从都被屏退,门窗紧闭,唯有晨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谁准你进藏书阁的?”穆铮开口,声音低沉,压着雷霆之怒。
穆砚舟沉默片刻,哑声道:“儿子知错。”
“知错?”穆铮猛地将帛书摔在地上,帛书展开,墨迹狰狞,“你可知你看了什么?你可知你惹了什么祸?!”
穆砚舟抬头,看向父亲:“父亲,这上面说的……可是真的?”
穆铮身形一颤,眼中闪过痛色,随即化作更深的怒意:“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这不是你该问的!”
“可这诅咒——”
“住口!”穆铮厉声打断他,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日起,你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藏书阁顶层封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至于这诅咒……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穆砚舟追问。
穆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苍凉:“洗清罪孽,偿还旧债。”
“罪孽?旧债?”穆砚舟不解,“我们穆家……到底做过什么?”
穆铮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儿子,望向厅中悬挂的祖先画像。那些画像中的先祖,一个个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后世子孙。
许久,他才缓缓道:“有些事,知道了,便是祸。砚舟,为父只望你平安。”
穆砚舟还想再问,穆铮却抬手制止:“不必再说。下去吧,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见任何人。”
“父亲——”
“下去!”
穆砚舟咬牙,重重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厅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
穆铮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祖先画像,许久,长叹一声。他弯腰拾起那卷帛书,指尖抚过“穆”字后面的小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洗清罪孽……”他喃喃自语,“谈何容易。”
窗外,晨光渐亮,鸟鸣清脆。
可穆府上下,却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消息传到贺兰府时,已是午后。
贺兰清砚正在书房临帖,闻讯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他放下笔,抬眸看向来报信的侍女:“穆公子被禁足了?为何?”
侍女垂首:“具体缘由不知,只听说穆家主大发雷霆,下令封了藏书阁顶层,也不许穆公子见客。”
贺兰清砚眉头微蹙。
他想起那夜穆府寿宴,穆砚舟对凤忆寒的试探;想起这些日子穆砚舟对上古之事的执着;更想起那卷母亲遗物中的古画,与凤忆寒腰间玉佩如出一辙的纹路。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备车,”他起身,“去穆府。”
“公子,”侍女迟疑,“穆家主下令不见客,怕是……”
“无妨。”贺兰清砚淡淡道,“我去探望砚舟,穆伯父不会拦我。”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穆府门前。
门房见是贺兰清砚,果然未拦,只恭敬引他入内,一路送至穆砚舟所居的院落。院门紧闭,两名护卫守在门外,见贺兰清砚来,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放行了。
院内,穆砚舟正坐在石凳上,对着满园夏花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贺兰清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苦笑:“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禁足,来看看。”贺兰清砚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他脸色,“发生何事?”
穆砚舟沉默。
他脖颈处的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那片印记,可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清砚,”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相信……诅咒吗?”
贺兰清砚眸光微凝:“何出此言?”
穆砚舟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我昨夜……在藏书阁看到了一些东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贺兰清砚,“关于凤族,关于诅咒,关于……我们穆家。”
贺兰清砚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你看清楚了?”他问,声音很轻。
“没有。”穆砚舟摇头,眼中闪过恐惧,“我还没看完……就出事了。”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动作有些不自然,“有人来了,警告我,不要多事。”
“是谁?”
“不知道。”穆砚舟闭上眼,“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很冷,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贺兰清砚静静看着他,半晌,轻声道:“砚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穆砚舟睁开眼,苦笑:“连你也这么说。”
“我是为你好。”贺兰清砚起身,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听穆伯父的话,这段时间好好待在府里,别再查了。”
“可我不甘心!”穆砚舟猛地站起来,眼中布满血丝,“我们穆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这种诅咒?还有凤忆寒——他到底是什么人?他那枚玉佩,为什么和姨母画上的一模一样?!”
他情绪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
贺兰清砚按住他,压低声音:“砚舟,冷静。”
穆砚舟胸口起伏,死死盯着他:“清砚,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你母亲留下的那幅画,你从未对我们细说。还有你每月去青梧观见玄微道长——你到底在查什么?!”
贺兰清砚沉默。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远处传来蝉鸣,聒噪而急促,更添烦闷。
许久,贺兰清砚才缓缓道:“砚舟,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他抬眼,看向穆砚舟,眼中情绪复杂,“但我可以告诉你,凤公子……绝非寻常人。你莫要再查,更莫要再试探。这是为你好,也是为穆家好。”
穆砚舟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那不是敷衍,不是推脱,而是真真切切的警告。
他慢慢坐回石凳,肩膀垮了下来,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我明白了。”他哑声道。
贺兰清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未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直到日头偏西,暮色渐起。
贺兰清砚告辞时,穆砚舟送他到院门口。临别前,穆砚舟忽然道:“清砚,若有一日……我也像画上那样,颈后生了印记,你会怎么办?”
贺兰清砚身形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穆砚舟。暮光中,好友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有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不会有那一日。”贺兰清砚轻声道,语气却笃定,“我不会让它发生。”
穆砚舟笑了,那笑里带着释然,也带着苦涩:“那就……拜托你了。”
贺兰清砚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穆府时,天色已暗。长街华灯初上,车马粼粼,行人熙攘,一派繁华景象。
可贺兰清砚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了块巨石。
他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车厢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点点灯火,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佩玉——那不是凤纹玉,只是寻常的羊脂玉佩,触手温润,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凤忆寒……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那人的模样。深潭般的眸子,清冷的神情,腰间那枚羽纹玉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还有那夜在穆府,他按住自己手腕时,指尖微凉的触感。
“我们是并蒂莲吗?”
醉后的胡话,此刻却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贺兰清砚睁开眼,看向窗外流逝的街景。
暮色四合,华灯如昼。
可这繁华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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