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夜。
洛阳城西,穆府别苑灯火通明,朱门大开。门前车马络绎,皆是锦帷绣盖,骏马雕鞍。今日是穆家家主五十寿辰,宴请洛阳名流,排场极大。还未入夜,别苑内已是笙歌阵阵,笑语喧天。
凤忆寒的马车到时,天色将暮未暮,天际残留一抹绛紫,与府内透出的暖黄灯光交织,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他今日着了身玄色暗金云纹长袍,外罩同色纱氅,墨发以一枚紫玉簪束起,余下半披在肩。腰间环佩五枚,形制各异,行走时声音错落,如清泉击石。明韵随在身后,依旧是素衣垂首,仿佛最寻常的侍女。
递上名帖,门房恭敬迎入。
穿过三重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别苑中庭极大,以青石板铺地,四角置铜铸仙鹤灯盏,鹤嘴衔着夜明珠,照得庭院亮如白昼。正厅前搭了戏台,台上伶人正唱《长生殿》,水袖翻飞,咿咿呀呀。台下设席数十,已坐了七八成宾客,皆是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凤忆寒被引至东侧上席。席位临着一方莲池,池中荷花已谢了大半,残叶枯梗立在水中,在灯光下显得萧索。倒是对岸几株晚桂开了,香气随风飘来,混着酒菜气味,成了种奇异的暖香。
他刚落座,便听见熟悉的笑语声。
“景行兄来得正好!”
君灼从人群中走来,今日着绛紫绣金蟒袍,玉冠束发,眉目含笑,正是皇子气派。他身后跟着几人——贺兰清砚、穆砚舟、许惊尘、时雨桐,俱是那日在听雨阁见过的。
贺兰清砚今日穿的是月白云纹锦袍,外罩水青色纱衣,发髻以青玉冠束得整齐,额前碎发尽数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见凤忆寒,眼中笑意深了些,执礼道:“凤公子。”
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叩。
凤忆寒颔首回礼。
穆砚舟今日倒是规矩,着深蓝绣银线劲装,长发高束,腰间佩剑,显出几分武将世家的英气。他目光在凤忆寒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抱拳道:“凤公子。”语气不冷不热,倒不像那日咄咄逼人。
许惊尘依旧温文,着霜色长衫,执扇而立,含笑见礼。时雨桐则是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珍珠步摇,清冷依旧,只对凤忆寒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君灼笑道:“今日父亲寿宴,几位都是我的贵客。景行兄初来洛阳,正好借这机会,多结识些朋友。”说着引众人入席。
席位按尊卑排列,君灼居首,凤忆寒次之,贺兰清砚再次,穆砚舟、许惊尘、时雨桐依次而坐。侍女鱼贯而上,奉上酒菜,皆是珍馐美馔,玉液琼浆。
酒过三巡,戏台上换了出《霸王别姬》。虞姬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声调凄切,满座寂然。
穆砚舟忽然举杯,对凤忆寒道:“那日在听雨阁,砚舟言语唐突,多有得罪。今日借家父寿宴,敬凤公子一杯,权当赔罪。”
这话说得突然,席间几人皆是一怔。
许惊尘蹙眉,低声道:“砚舟……”
穆砚舟却不管,只举着杯,目光灼灼看着凤忆寒。
凤忆寒执杯,与他对饮。酒是陈年竹叶青,入口清冽,回味甘醇。他放下杯,淡淡道:“穆公子言重。”
“凤公子大度。”穆砚舟一笑,又斟满一杯,转向贺兰清砚,“清砚,我也敬你。那日搅了你与凤公子的清谈,是我的不是。”
贺兰清砚执杯,含笑饮尽:“穆兄说哪里话。”
两人对饮,气氛看似融洽,可凤忆寒注意到,穆砚舟饮罢酒,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腰间。那枚凤纹玉佩今日未佩在外,而是收在怀中,只露出一截丝绦。
他在试探。
凤忆寒垂眸,执筷夹了一箸清蒸鲈鱼,放入碟中,却不食,只看着鱼肉上细密的纹理。
戏台上虞姬已唱至“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声泪俱下。满座宾客皆动容,有女眷已掏出帕子拭泪。
时雨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这出戏不好。”
众人看向她。
她端坐席间,神色平静,只望着戏台,淡淡道:“虞姬自刎,看似贞烈,实则愚忠。楚霸王刚愎自用,不听范增之言,落得垓下之围,是咎由自取。虞姬随他赴死,不过是殉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此言一出,席间静了静。
穆砚舟挑眉:“雨桐妹妹这话倒是新鲜。依你之见,虞姬该如何?”
“该走。”时雨桐转眸看他,眼中无波无澜,“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方是上策。为情而死,看似壮烈,实则愚蠢。”
她说得平淡,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许惊尘轻叹一声,替她斟茶:“戏文而已,何必较真。”
君灼也笑道:“雨桐妹妹总是这般清醒。不过今日是寿宴,不说这些了。”他举杯,“来,我们再饮一杯,祝父亲福寿安康。”
众人举杯,气氛重新活络。
唯有贺兰清砚,在饮罢酒后,侧目看了时雨桐一眼。那目光极快,一触即离,可凤忆寒捕捉到了——那是种了然的、带着怜惜的眼神。
他知道时雨桐为何会说那些话。
凤忆寒想起明韵查来的消息:时雨桐生而丧母,未见过母亲一面。丞相夫人难产而亡,留下她这个女儿。丞相虽未续弦,却也不怎么管她,任她在府中独自长大。
这样一个女子,说出“为情而死是愚蠢”,也就不奇怪了。
宴至中段,穆家家主穆铮亲自来敬酒。
穆铮年五十,鬓发已白,但精神矍铄,目含精光,一看便是久居上位之人。他举杯与君灼对饮,又敬了几位世家公子,最后来到凤忆寒面前。
“这位便是凤公子?”穆铮打量凤忆寒,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犬子前日回府,提起凤公子风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凤忆寒起身执礼:“穆家主谬赞。”
“凤公子不必多礼。”穆铮笑道,举杯饮尽,“听口音,凤公子不是洛阳人?”
“南边来。”凤忆寒饮罢酒,淡淡道。
“南边……”穆铮目光微凝,随即笑道,“南边是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老夫年轻时曾游历江南,至今难忘。”他顿了顿,状似随意道,“不知凤公子是南边何处人士?说不定老夫还曾到过。”
这话问得巧妙,看似闲聊,实则试探。
席间几人都停了动作,看向凤忆寒。
凤忆寒神色未变,只道:“山野小地,不值一提。”
穆铮眼中精光一闪,却也不再追问,哈哈笑道:“凤公子谦逊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身去别席敬酒。
他走后,席间气氛微妙地沉了沉。
贺兰清砚执壶替凤忆寒斟酒,动作自然,仿佛未察觉方才的暗流。他斟满杯,轻声道:“穆伯父就是这样,见着青年才俊便要问个究竟。凤公子莫怪。”
凤忆寒执杯,看向他。
贺兰清砚正含笑望着他,眼中清亮,如盛着星子。月白衣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眉眼越发温润。他离得近,凤忆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酒气,成了种奇异的暖香。
“无妨。”凤忆寒移开视线,饮尽杯中酒。
酒是热的,入喉却泛着凉。
宴至亥时,宾客渐散。
君灼被几位朝臣拉着说话,一时脱不开身。穆砚舟与许惊尘不知去了何处,时雨桐也随几位女眷离席,说是去后院赏桂。
席间只剩凤忆寒与贺兰清砚。
贺兰清砚已饮了不少,脸颊泛着薄红,眼尾微扬,眸光潋滟,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他执杯的手有些不稳,杯中酒液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月白衣袖上,晕开深色痕迹。
“凤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你……你说,人这一生,所求为何?”
凤忆寒看着他,未答。
贺兰清砚也不等他答,自顾自道:“有人求功名,有人求利禄,有人求长生……可我觉得,那些都是虚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凤忆寒,眼中迷蒙,“我啊……我只求一个明白。”
“明白什么?”凤忆寒问。
“明白……我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贺兰清砚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听起来很傻,是不是?”
他执杯欲饮,手腕却被凤忆寒按住。
“你醉了。”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怔怔看着他按在自己腕上的手,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触感微凉。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凤公子的手……真凉。”
凤忆寒松开手。
贺兰清砚却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指尖微颤,像抓住一根浮木。
“凤公子……”他低声道,眼中迷蒙散去几分,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你信不信……有些人,是注定要遇见的?”
凤忆寒看着他,未挣开。
两人之间只隔一张小几,呼吸可闻。贺兰清砚身上檀香混着酒气,扑在凤忆寒脸上,温热而潮湿。他眼中映着灯火,也映着凤忆寒的影子,深深浅浅,看不真切。
“就像那株并蒂莲。”贺兰清砚轻声说,“生来就在一处,分不开,离不得。一朵谢了,另一朵也活不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凤公子……我们是并蒂莲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荒唐。
凤忆寒却未笑,只静静看着他,半晌,缓缓抽回手。
“贺兰公子醉了。”他站起身,“我让人送你回去。”
贺兰清砚手中一空,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释然:“是啊……我醉了。”他扶着桌沿站起身,身形微晃,“该回去了。”
凤忆寒唤来侍女,吩咐送贺兰清砚去厢房歇息。
侍女扶着贺兰清砚离去。他走得踉跄,几次回头,看向凤忆寒,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消失在回廊尽头。
凤忆寒独自站在席间。
戏台已空,伶人散去,只剩残灯几盏,在夜风中摇曳。宾客大多已走,庭院空寂,唯有对岸桂花香气,随风飘来,浓得化不开。
他走到莲池边,看着水中残荷。
枯梗败叶,在灯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水面上飘着几盏荷花灯,是乞巧的姑娘们放的,烛光摇曳,随波逐流,渐渐漂远。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凤忆寒未回头。
“凤公子好定力。”穆砚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清砚醉成那样,你倒是一点不乱。”
凤忆寒转身。
穆砚舟站在三步外,抱着臂,斜倚廊柱,似笑非笑看着他。许惊尘立在他身侧,神色有些无奈。
“穆公子有事?”凤忆寒淡淡道。
“没什么事。”穆砚舟站直身子,走到池边,与他并肩而立,“只是好奇,凤公子与清砚……似乎很投缘?”
凤忆寒未答,只看着池中灯影。
穆砚舟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清砚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挑剔得很。洛阳城中这么多世家子弟,能入他眼的没几个。”他顿了顿,看向凤忆寒,“可凤公子你……他才见你几面,便这般上心。真是稀奇。”
许惊尘轻咳一声:“砚舟,莫要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穆砚舟挑眉,“我说的都是事实。你难道没看出来,清砚对凤公子,与对旁人不同?”
许惊尘默然。
他自然也看出来了。贺兰清砚待人向来有礼,却也疏离。可对这位凤公子,却格外主动,格外……在意。
凤忆寒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飘渺:“人与人间,讲究缘法。投缘与否,强求不得。”
“缘法?”穆砚舟笑了,“那凤公子觉得,你与清砚,是有缘,还是无缘?”
凤忆寒转眸看他。
夜色中,他眸光深静,如古井无波,映着池中灯火,明明灭灭。
“缘深缘浅,非人力可测。”他缓缓道,“穆公子这般追问,又是为何?”
穆砚舟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凤公子说得对,是我多事了。”他执礼,“夜已深,凤公子早些歇息。厢房已备好,就在东院。”
说罢,拉着许惊尘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凤公子那枚玉佩……可要收好。这洛阳城中,眼尖的人,不止我一个。”
话音落下,两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凤忆寒独自站在池边。
夜风吹过,池中灯影摇曳,残荷沙沙作响。对岸桂花香气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凤纹玉佩。
玉佩温润,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羽状纹路清晰,指尖抚过,能感受到每一道刻痕的深浅。
眼尖的人,不止一个。
穆砚舟看出来了,穆铮看出来了,贺兰清砚……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收起玉佩,转身往东院走去。
厢房清雅,陈设简洁。明韵已在房中候着,见他回来,奉上醒酒茶。
凤忆寒未接,只道:“贺兰清砚如何了?”
“已安置在西院厢房。”明韵低声道,“侍女回报,贺兰公子饮了醒酒汤,已睡下了。”
凤忆寒颔首,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正对莲池,可见残荷灯影,与对岸隐隐桂树。夜风拂面,带着水汽与花香,沁凉入骨。
“家主,”明韵忽然道,“方才宴间,有人窥探。”
凤忆寒未回头:“何人?”
“不止一人。”明韵声音压低,“穆府护卫中混进了几个生面孔,功夫不弱,一直在暗中观察家主。还有……”她顿了顿,“西院那边,也有人盯着贺兰公子。”
凤忆寒眸光微凝。
“可看出是哪路人?”
“不像官府,也不像江湖人。”明韵沉吟,“身法诡秘,像是……死士。”
死士。
凤忆寒指尖轻叩窗棂。
穆府寿宴,混进死士,目的为何?
刺杀?不像。若是刺杀,目标该是穆铮或君灼,而非他与贺兰清砚。
监视?倒有可能。
可监视他与贺兰清砚,又是为何?
“继续盯着。”凤忆寒淡淡道,“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是。”
明韵退下,掩上门。
凤忆寒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夜色。
池中荷花灯已漂远,烛光渐弱,最终熄灭在黑暗之中。残荷败叶在风中瑟缩,发出沙沙声响,如泣如诉。
他想起贺兰清砚醉眼朦胧的模样,想起他问“我们是并蒂莲吗”时的神情,想起他抓住自己手腕时,指尖微颤的温度。
也想起穆砚舟最后那句话。
“这洛阳城中,眼尖的人,不止我一个。”
是啊,不止他一个。
凤忆寒缓缓合上窗,隔绝了夜色与风声。
厢房中只剩一盏孤灯,在桌上静静燃烧,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却无睡意。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三更了。
忽然,屋顶传来极其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凤忆寒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还是听见了——有人在屋顶,不止一人。
他未动,只静静躺着,呼吸平稳,仿佛已熟睡。
脚步声在屋顶停留片刻,随即远去,朝着西院方向。
西院——贺兰清砚所在之处。
凤忆寒坐起身,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院中寂静,唯有风声。
推开门,月色如霜,洒满庭院。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朝着西院掠去。
西院厢房外,两个黑衣人伏在屋顶,正透过瓦缝向内窥探。
凤忆寒隐在树影中,屏息凝神。
黑衣人窥探片刻,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悄然后退,跃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未动手,只是窥探。
凤忆寒从树影中走出,走到厢房门前。
门扉紧闭,窗纸透出微弱烛光。他抬手,轻叩门扉。
“谁?”屋内传来贺兰清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凤忆寒道。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脚步声。门打开,贺兰清砚披着外袍站在门内,墨发披散,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
“凤公子?”他有些讶异,“这么晚了……”
“方才有人在你屋顶。”凤忆寒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可有察觉?”
贺兰清砚怔了怔,随即摇头:“我醉了,睡得很沉。”他顿了顿,眼中睡意散去,露出警惕,“是什么人?”
“不知。”凤忆寒看着他,“但你近日,需小心。”
贺兰清砚与他对视,片刻,笑了:“凤公子深夜来此,就是为提醒我这个?”
凤忆寒未答。
贺兰清砚却往前一步,靠近他。两人距离极近,凤忆寒能闻到他身上残余的酒气,混着淡淡檀香。
“凤公子……”贺兰清砚轻声说,眼中映着月光,亮得惊人,“你是在担心我吗?”
夜风拂过,院中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更鼓声又起。
四更了。
凤忆寒看着眼前人,许久,缓缓道:“夜深了,歇息吧。”
说罢,转身离去。
贺兰清砚站在门内,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久未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披着银辉,仿佛一尊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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