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荷池密语

五日后,西苑太液池畔。

夏意愈浓,池中荷花已开到极盛,粉白相间,亭亭如盖。风过时,满池荷浪翻涌,香气扑鼻,熏得人几欲醉去。午后日光炽烈,池畔柳荫下倒还清凉,蝉鸣声从枝头传来,聒噪中透着几分慵懒。

凤忆寒到得早些。

他未着月白,换了一身鸦青色暗纹长衫,墨发用一支乌木簪束起,余下披散肩背,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腰间依旧佩着那三枚环佩,随步履轻响。明韵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候着,垂眸静立,如同雕塑。

他在池畔石凳上坐下,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错落,似是有人对弈至中途,忽然离去。

凤忆寒垂眸看着棋局,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腹间轻轻转动。棋子温润如玉,触手生凉,是上好的云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凤公子。”贺兰清砚的声音响起,含着笑意,“久等了。”

凤忆寒未回头,只将白子放回棋罐:“我也刚到。”

贺兰清砚走到他对面坐下。今日他穿的是藕荷色绣银竹纹长袍,发髻用玉簪绾起,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拂动,衬得眉眼越发柔和。他看了一眼棋局,笑道:“这是昨日我与雨桐下的,未分胜负,便摆在这里了。凤公子可要续上?”

凤忆寒抬眸看他:“贺兰公子善棋?”

“略懂皮毛。”贺兰清砚执起黑子,在指尖把玩,“雨桐棋力深厚,我常不是对手。昨日这局,若非她家中忽然有事离去,怕是我又要输了。”

他说着,落下一子,位置刁钻,瞬间盘活了左下角一片孤棋。

凤忆寒看着那步棋,眸光微动。

这一子落得妙,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若非棋力深厚、算路精微,断然下不出这般手笔。

“贺兰公子过谦了。”凤忆寒执白落子,封住黑棋去路。

“在凤公子面前,不敢托大。”贺兰清砚笑着,又落一子。

两人一来一往,棋局渐深。贺兰清砚棋风绵里藏针,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凤忆寒则沉稳大气,落子如定山河,不动声色间已掌控大局。

蝉鸣声中,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与远处荷叶摩挲的沙沙声。

下至中盘,贺兰清砚忽然停手。

他执子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凤忆寒,眼中笑意浅了些:“凤公子棋力高深,清砚甘拜下风。”

凤忆寒看着棋盘。

白棋已占大势,黑棋虽还有几处活路,但败局已定。贺兰清砚此刻投子认负,正是时候。

“贺兰公子承让。”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摇摇头,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罐:“并非承让,是确实不如。”他顿了顿,看向凤忆寒,眼中带着探究,“凤公子这棋路……清砚似曾相识。”

“哦?”凤忆寒执杯饮茶,神色未变。

“像极了我母亲。”贺兰清砚轻声说,“她生前也爱下棋,棋风与凤公子如出一辙,都是这般……大局在握,不动声色。”

他说“生前”二字时,语气很平静,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凤忆寒放下茶杯,看向他:“令堂也是棋道高手?”

“算是吧。”贺兰清砚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常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所以每下一子,都要思虑再三,生怕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说着,看向池中荷花,目光有些飘忽:“我幼时学棋,便是她教的。第一局,她让我九子,我还是输了。那时不服气,哭闹着要再来一局。她便摸着我的头,说‘清砚,输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为何而输’。”

风过荷池,掀起层层碧浪。

贺兰清砚收回视线,看向凤忆寒,眼中恢复了温和笑意:“让凤公子见笑了。只是见你棋风,忽然想起母亲,不免多说了两句。”

凤忆寒沉默片刻,道:“令堂教诲,字字珠玑。”

“是啊。”贺兰清砚轻叹一声,又执起茶壶斟茶,“可惜她走得太早,许多道理,我都是后来才慢慢明白。”

茶香氤氲,混着荷香,在两人之间缭绕。

半晌,贺兰清砚忽然道:“凤公子可知,这太液池中,有一株并蒂莲?”

凤忆寒抬眼。

“就在那边。”贺兰清砚指向池心深处,那里荷叶格外茂密,粉白荷花掩映其间,“今年开得晚,前几日才露了花苞。我昨日来看时,已半开了。并蒂莲难得,可遇不可求。凤公子可有兴趣一观?”

他眼中含着期待,眸光清亮,如池中水波。

凤忆寒与他对视片刻,起身:“也好。”

两人沿着池畔小径,往深处走去。荷叶高过人头,走入其中,仿佛置身碧海。日光透过叶隙洒下,光影斑驳,脚下石板路湿滑,生着青苔。

贺兰清砚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小心脚下,这里石板松了。”

他步履轻盈,如踏清风,藕荷色衣袍在碧叶间时隐时现,像一尾游鱼。

凤忆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贺兰清砚身姿挺拔,肩背线条流畅,墨发在颈后束成一束,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有几次,他伸手拨开垂下的荷叶,手腕从袖中露出一截,白皙如瓷,在绿意中格外醒目。

“到了。”贺兰清砚停下脚步。

前方水面开阔,荷叶环抱中,静静立着一株并蒂莲。两朵花苞并生一枝,一粉一白,粉的娇艳,白的清丽,都已半开,花瓣层层叠叠,沾着晨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很美。”凤忆寒道。

贺兰清砚转头看他,眼中漾开笑意:“是啊,很美。”他顿了顿,轻声说,“并蒂莲,并蒂而生,同根同命。若一朵谢了,另一朵也活不长。”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莲花上,语气平淡,可凤忆寒听出了一丝怅然。

“万物有命,聚散有时。”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笑了笑,未接话。

两人静立荷间,看着那株并蒂莲。风过时,花朵轻颤,露珠滚落,没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许久,贺兰清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荷叶摩挲声淹没:“凤公子相信天命吗?”

凤忆寒侧眸看他。

贺兰清砚也转过头,与他对视。日光透过荷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浅褐色眸子通透如琉璃。他眼中含着某种深切的、近乎执着的探究,仿佛要在凤忆寒眼中寻找什么答案。

“信如何,不信如何?”凤忆寒反问。

“若信,便觉得一切都是注定,聚散离合,皆有定数。”贺兰清砚轻声说,“若不信,便觉得人定胜天,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你呢?”凤忆寒看着他,“你信还是不信?”

贺兰清砚沉默。

他转回头,看向并蒂莲,许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觉得信,有时又觉得不信。就像这并蒂莲,生来便在一起,是命。可若有一日,风雨摧折,其中一朵先谢了,另一朵是随它而去,还是独自盛开……这又是选择。”

风忽然大了些,荷叶翻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那株并蒂莲在风中摇曳,两朵花苞紧紧依偎,仿佛在彼此支撑。

凤忆寒看着贺兰清砚的侧脸。

日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扬的唇角。他眼睫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这一刻,他褪去了平日里的温润笑意,显出几分真实的、未加掩饰的迷茫。

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贺兰公子。”凤忆寒忽然开口。

贺兰清砚抬眸看他。

“天命也好,选择也罢。”凤忆寒缓缓道,声音在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重要的是,不悔。”

贺兰清砚怔了怔。

半晌,他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消融了所有迷茫:“凤公子说得是。”他执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清砚受教了。”

两人又站了片刻,便往回走。

走出荷丛时,贺兰清砚忽然脚下一滑,身形微晃。凤忆寒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温凉,肌肤细腻。

贺兰清砚站稳,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笑意:“多谢凤公子。”

凤忆寒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温凉的触感:“小心。”

“是清砚大意了。”贺兰清砚笑着,耳根却微微泛红。他别开视线,快步往前走去,“这边路滑,凤公子也当心。”

凤忆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红的耳根,眸色深了深。

回到石桌旁,棋局还在,茶已凉了。

贺兰清砚执壶要换新茶,凤忆寒却道:“不必了,我该回去了。”

贺兰清砚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凤公子这就要走?”

“还有些事要处理。”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笑道:“那清砚便不留了。今日与凤公子对弈、赏荷,受益匪浅。但愿日后,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凤忆寒颔首:“会有。”

两个字,说得平淡,却让贺兰清砚眼中重新亮起光彩。他执礼相送,目送凤忆寒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凤忆寒忽然停步,回头。

贺兰清砚还站在原处,藕荷色衣袍在荷风中轻轻摇曳,身后是接天碧叶与映日荷花。他见凤忆寒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漾开笑意,朝他挥了挥手。

凤忆寒转身,继续往前走。

明韵迎上来,低声道:“家主,方才有人窥探。”

凤忆寒神色未变:“何人?”

“未看清。”明韵道,“身法极快,应是高手。属下追出去时,已不见踪影。”

凤忆寒脚步不停,穿过回廊,往西苑外走去。

“可留下痕迹?”

“有。”明韵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凤忆寒。

那是一枚青玉扳指,色泽温润,雕工精致,边缘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穆”字。

凤忆寒接过扳指,在指尖转了转。

穆砚舟。

“看来穆家这位公子,对家主很是好奇。”明韵低声道。

凤忆寒将扳指收入袖中,未置一词。

走出西苑,马车已在等候。凤忆寒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太液池方向。

荷浪翻涌,碧色接天。

那株并蒂莲所在之处,已隐没在重重荷叶之后,看不真切。

“走吧。”他收回视线,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日光与荷香。

马车缓缓驶动,辘辘声在青石路上回荡。凤忆寒靠坐在软垫上,阖目养神。

袖中那枚青玉扳指,触手温凉。

他想起贺兰清砚手腕的触感,也是这般温凉。还有他耳根泛红的模样,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以及最后那明亮如星的笑意。

像一幅画卷,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家主,”明韵忽然开口,“贺兰公子他……似乎对您格外不同。”

凤忆寒睁开眼:“你想说什么?”

明韵犹豫片刻,道:“属下只是觉得,他看您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初识之人。倒像是……在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

凤忆寒想起贺兰清砚问“你相信天命吗”时的神情,那样深切的探究,那样执着的期待。

他在寻找什么?

又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马车转过街角,驶入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槐树依旧,枝叶葳蕤。

凤忆寒下车,推门入院。

院中石桌上,摆着一封信。信封素白,未署名,只右下角绘着一片羽毛。

凤忆寒拆开信,扫了一眼,眸光微凝。

信上只有一行字:

“玄微道长云游未归,归期不定。”

他将信纸在指尖捻了捻,信纸瞬间化作细灰,随风散去。

青梧观,玄微。

贺兰清砚每月必去之处。

如今云游未归,归期不定。

是巧合,还是有意避开?

凤忆寒走到槐树下,仰头望去。日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风过时,槐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人站在树下说的话。

“景行,若有一日,你遇见一个人,见他第一眼便觉得熟悉,仿佛已相识千年……那便是缘来了。”

缘来了。

劫也来了。

凤忆寒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清晰,纵横交错,如命运脉络。

他缓缓握紧手掌,指尖陷入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再松开时,掌纹依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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