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的风很轻,透过石块缝隙悠悠钻进来,拂干草堆上细碎的枯草,也吹散了方才那场终极真相带来的沉重压抑。
惊天的秘辛尽数落定。
陆衍知晓了沈厌所有的过往,知晓了他暗网榜首归墟的封神身份,知晓了他被人炼造成零号丧尸王的百日炼狱,知晓了他一身三种相悖本源、日夜撕扯神魂的终身病根。
心底沉甸甸的心疼与怜惜,层层堆叠,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重新坐回干草堆旁,寸步不离守着沉睡的少年。指尖始终贴着沈厌的脉搏,细致感知着他平稳下来的气血与神魂,温热的治愈微光一缕缕、慢悠悠渡入少年体内,温柔修复着他受损的脉络,抚平残留的低烧余韵。
昏暗的岩洞之中,安静得只剩两道呼吸。
一道是陆衍沉稳绵长的气息,一道是沈厌浅淡柔软、带着一丝病弱的呼吸。
无铭依旧立在角落阴影里,雪白长发垂落肩头,素白衣衫纤尘不染,身姿孤冷挺拔,静静伫立沉思。
刚刚剖开的血色过往太过沉重,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可看着眼前这幅岁月安稳、温柔缱绻的画面,看着平日里杀伐无双、铁血硬骨的主上,此刻苍白脆弱、安安静静待在爱人怀中沉眠的模样,积压在心底数年的感慨、无奈、哭笑交织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
紧绷的沉重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真实、极其鲜活的吐槽欲。
他跟随沈厌数年,见证过他最狠、最绝、最铁血、最无人可敌的所有模样。
也亲眼看着这位登顶黑暗、俯瞰众生、百折不摧的无上王者,一点点被爱意软化,被陆衍宠得愈发娇气、愈发柔软、愈发……矫情。
忍了太久,终究没忍住。
无铭轻轻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沉睡的沈厌,只够让身前的陆衍清晰听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破天荒的直白与粗粝,甚至忍不住微微爆了句粗。
“说句实话,陆先生。”
他抬眸,目光落在安稳熟睡的沈厌身上,眼底敬畏犹在,却多了几分熟人式的吐槽与唏嘘:
“我有时候是真觉得离谱,甚至有点想骂人。”
这是素来温润恭顺、恪守分寸、永远清冷克制的无铭,第一次在人前爆粗、直白吐槽。
陆衍指尖微顿,侧首看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怎么?”
无铭抱着臂,站姿放松了些许,褪去了属下的拘谨,只剩跟随多年、看着自家主上一步步变化的唏嘘感慨,开口便是极致真实的反差对比,字字戳心:
“您是真不知道,您谈恋爱把主上宠得,到底变了多少。”
“您没见过从前的沈厌,没见过归墟本尊,没见过当年独闯暗网、浴血厮杀、满身伤痕也眉头不皱一下的零号原体。”
“从前的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矫情,半分软弱都没有。”
无铭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回忆瞬间拉回数年之前,那个孤身踏遍黑暗、铁血无匹的少年君主。
“早年主上独闯地下实验基地清算仇敌,后背被变异利刃贯穿,血肉外翻,伤口深可见骨,病毒残体在伤口里疯狂侵蚀血脉,引发重度炎症高烧。”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陪护,没有任何治愈异能兜底,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
“他自己蹲在废弃废墟里,拆开随身携带的简易医疗包,直接拧开高浓度双氧水,毫无缓冲、毫无迟疑,对着贯穿伤硬生生灌满。”
“刺痛、灼烧、腐肉剥离的剧痛,是人都扛不住的极致痛感,哪怕是顶级异能者,也会疼得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可他呢?”
无铭微微摇头,眼底满是唏嘘:“全程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双氧水滋滋腐蚀血肉,白烟直冒,他就静静坐着,一边清创,一边单手处理残余追兵,手上杀招不停,神色平淡得仿佛处理的不是自己的贯穿重伤,只是一点无关痛痒的擦伤。”
“处理完贯穿伤,随便缠两圈绷带,起身继续屠尽余孽,血战整夜,杀伐不止。高烧三十九度往上,神魂撕裂剧痛,他照样独挑整个地下科研势力,连喘息的空闲都不给自己留。”
“不止这一次。”
“暗网混战那一年,他身中数枚□□,四肢遍布刀伤、毒伤、裂伤,浑身血染,近乎脱力。”
“没有人替他疗伤,没有人给他兜底,没有人哄他、护他、守他。他全部自己扛,自己清创,自己止血,自己压下炎症高烧,自己拖着残破身躯杀出重围。”
“哪怕是最凶险的一次,三种本源剧烈冲突,神魂濒临崩碎,血脉逆流暴走,他也只是独自闭关调息,硬生生靠自己意志力扛过濒死反噬,半句疼字、半句累字,从未对外人提过。”
无铭说到这里,语气愈发哭笑不得,忍不住低低爆了句粗:
“说真的,老子当年追随他,就是因为他太狠、太刚、太铁血,硬生生从炼狱爬出来,一身傲骨从不折,一身伤痛从不提。我这辈子见过无数强者,没有一个能像他这般,骨头比钢硬,性子比冰冷,伤痛从不外露,苦难从不声张。”
陆衍静静听着,心口一点点发涩,眼底温柔渐渐覆上一层心疼的暗沉。
他从未想象过,从前无人依靠的沈厌,是这般咬牙硬扛、万事独担。
无铭继续吐槽,反差感愈发强烈,字字真切:
“可自从跟您在一起之后?”
他目光落回干草堆上虚弱沉眠的少年,语气满是无奈的调侃:
“彻底变了。”
“是真的被你宠坏了,也心甘情愿在你面前,收起了所有铁血傲骨,变得格外娇气、格外矫情。”
“从前枪穿血肉、骨裂筋断、神魂崩损,灌最刺激的双氧水、扛最致命的反噬,一声不吭,杀伐依旧。”
“现在?”
无铭轻轻叹气,精准细数这些日子的反差细节,直白又真实:
“现在只是一点浅浅的擦伤、一点细微的磕碰、一点轻微的异能透支,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扛,是转头找你。”
“指尖划破一点皮,要蹭到你身边让你看;修炼异能微微头昏,要靠在你肩头撒娇;旧伤隐隐作痛,第一时间攥住你的衣袖寻求安稳。”
“从前天塌下来他自己顶,地陷下去他自己填,满身炼狱伤痕从不示人,硬生生活成了无坚不摧的神明。”
“现在受半点委屈、半点伤痛、半点疲惫,都要黏着你、靠着你、找你哄、找你疼。”
“从前灌双氧水清创贯穿重伤,面无表情、杀伐不停。”
“现在腰侧一个旧枪伤崩裂,稍微疼一点、晕一点,直接撑不住、直接晕厥,潜意识里都在等着你来救、等你来哄、等你来护。”
无铭看着熟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眉、带着病弱娇气的沈厌,语气软了些许,吐槽里藏着满满的了然与宠溺:
“说白了,他不是变弱了,也不是真的扛不住伤痛了。”
“他只是终于有得靠了。”
“从前无人偏爱、无人守护、无人兜底,他只能逼着自己铁血、逼着自己强硬、逼着自己百毒不侵、万事独扛。他不敢脆弱,不敢矫情,不敢倒下,因为他一旦倒下,就是万丈深渊,无人可接。”
“可遇见您之后,他知道自己不用再做无所不能的神明了。”
“他知道有人会疼他、惜他、护他、守他,有人会为他疗伤、为他兜底、为他挡尽风雨。”
“所以他心甘情愿收起一身杀伐傲骨,把最软、最娇、最脆弱、最矫情的一面,完完整整、只展露在你面前。”
吐槽归吐槽,无铭心底只剩释然与欣慰。
只是想起从前与现在的极致反差,还是忍不住哭笑不得。
“最关键的是——”
无铭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促狭,几分看热闹的微妙感:
“这些事,他从来没告诉过您。”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从前的自己有多刚、有多狠、有多能扛。”
“他从来没告诉你,从前那个连贯穿重伤、神魂崩碎都面不改色的归墟,如今会因为一点伤痛就黏着你、依赖你、示弱撒娇。”
“你只看见了现在柔软、温柔、偶尔娇气、需要你守护的沈厌。”
“你不知道,他不是生来柔弱,他只是只为你柔弱。”
“他把这辈子唯一的矫情、唯一的脆弱、唯一的依赖,全部独独留给了你一个人。”
陆衍怔在原地,心口密密麻麻的温柔与酸涩交织,泛滥成灾。
他一直以为,沈厌本就是这般温柔软糯、需要被细心呵护的少年。
他一直以为,他的阿厌天生敏感怕痛、体弱易累。
却从不知道,这份柔软与娇气,从来不是天性。
是被爱滋养出来的偏爱,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特例。
他难以想象,从前无人可依的沈厌,是靠着何等惊人的意志力,熬过一次次濒死重伤、一次次本源反噬、一次次炼狱折磨。
灌着刺骨的双氧水,扛着崩裂的血肉,顶着暴走的病毒,独自屠尽黑暗,独自撑起一身荣光。
那般铁血傲骨、百折不摧的少年王者,如今会因为一点伤痛就下意识依赖他、黏着他、向他示弱。
不是变矫情了。
是终于有人,能让他卸下所有铠甲,不用再硬撑万千风霜。
陆衍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睡颜,眼底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嗓音微微发哑:
“原来如此。”
“我从未见过他从前的模样。”
“只有幸,拥有他所有的柔软与偏爱。”
无铭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珍视,微微颔首,语气恢复平和,褪去了方才的吐槽与粗粝:
“所以我才忍不住想吐槽,甚至想骂人。”
“世人皆知主上无敌,唯独我知,他无敌的骨头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
“他在外,依旧是杀伐果断、震慑千军、万尸俯首、万鬼听命的归墟,是无人敢招惹的暗网榜首、零号君王。”
“唯独在您面前,他卸下所有锋芒、所有傲骨、所有铁血。”
“在外百战不败,对内岁岁撒娇。”
“从前枪灌双氧水眼不眨,如今轻伤小病皆寻君。”
“这大概,就是被人深爱、被人稳稳偏爱的模样。”
岩洞再度归于安静。
风声轻软,微光细碎。
陆衍俯身,指尖极轻、极柔地拂开沈厌额前汗湿的碎发,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眉眼。
心底满是庆幸,又满是怜惜。
庆幸他历尽千帆黑暗,终于遇见自己,终于不用再孤身硬扛所有苦难。
怜惜他从前千疮百孔、咬牙死撑,无人知晓、无人心疼。
他的少年,从来不是娇生惯养的易碎瓷。
他是从刀山血海、炼狱深渊里爬出来的铮铮寒玉。
坚硬过、铁血过、孤冷过、无敌过。
只是因为爱,心甘情愿变得柔软、变得依赖、变得矫情、变得温柔。
沉睡中的沈厌似乎隐约感知到了熟悉的温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无意识地微微偏头,往陆衍温暖的方向蹭了蹭,像只寻暖的幼兽。
细微的小动作,软得人心头发颤。
无铭立在角落,静静看着这幅画面,眼底只剩释然。
他追随数年、誓死效忠的君主,熬过了世间最极致的黑暗,扛过了无人能忍的苦难。
如今终于有人知他冷暖、惜他傲骨、宠他柔软、护他余生。
从前铁血镇黑暗,如今风月予温柔。
从前万事皆独扛,如今小病亦寻君。
这般反差,看似矫情,实则是沈厌此生,最难得、最珍贵的圆满。
而他,有幸见证全程,有幸守在一旁,护着他的君主,护着他来之不易的安稳与温柔。
空山静谧,岁月轻缓。
所有铁血过往皆沉底,所有柔软偏爱皆予人。
往后余生,再无孤身炼狱,唯有岁岁被疼,年年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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