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静谧无尘,山间晚风透过石块缝隙,携着微凉的草木气息缓缓漫入。
驱散了战场残留的血腥,抚平了秘辛沉淀的沉重,只余下一室安稳温柔。
无铭静立在洞口背光的阴影里,白衣寂寂,身姿挺拔却松弛。方才一番直白又真切的吐槽,将积压数年的感慨尽数卸下,心底只剩平和的释然。
他不再是紧绷戒备的杀神护法,只是静静守着自家君主来之不易的温柔岁月。
陆衍依旧坐在干草堆旁,身形微躬,姿态虔诚又温柔。
掌心纯白温润的治愈微光从未间断,一缕缕轻柔绵长的异能,细细密密地覆在沈厌周身,顺着肌理血脉缓缓渗透,一点点修复他受损空洞的神魂,调和体内三种相悖本源的紊乱,安抚着枪伤术后残留的隐痛与低烧余韵。
他的目光寸寸描摹着少年沉静的睡颜,眼底是化不开的珍视与心疼。
经无铭尽数坦白,他终于彻底窥见了沈厌藏在温柔皮囊下的半生风霜。
知晓了这具看似单薄干净的躯体,承载过百日炼狱的骨肉重塑,扛过贯穿血肉的致命重伤,熬过三种本源日夜撕扯的神魂剧痛。
知晓了这个如今会小病撒娇、轻伤依赖、敏感怕痛的少年,从前是何等铁血孤勇、百折不挠。
从前的沈厌,枪穿腰腹、血肉外翻,高浓度双氧水直接灌进创口,灼烧腐肉、刺痛筋骨,依旧神色淡然,单手浴血斩尽仇敌,高烧濒死亦独自闭关扛过所有反噬。
无人可依,无人可疼,无人可兜底,便逼着自己做无坚不摧的神明,咬牙扛下世间所有黑暗与苦难。
可如今,他的神明卸下了千万斤铠甲,把一身柔软脆弱、娇气矫情,独独展露在自己眼前。
陆衍指尖轻轻贴着沈厌微凉的脉搏,感受着他逐渐平稳规整的心跳,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是他变弱了,不是他变矫情了。
是漫长孤苦的岁月终于落幕,是漂泊无依的灵魂终于有了归处。
是他终于敢停下硬撑,终于有人,值得他放下一身傲骨,安心示弱、肆意依赖。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淌,岩洞之中寂静无声,唯有异能流转的细碎轻响,与两道安稳的呼吸交织缠绕。
天边天光缓缓偏移,从正午炽白,慢慢晕成温柔的午后浅金,透过石缝洒落,落在沈厌苍白的侧脸、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浅的暖光。
沉睡的少年眉头不再紧绷,舒展平和,褪去了晕厥前的痛苦隐忍,安静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不知过了多久,那长久凝滞安稳的呼吸,忽然轻轻一动。
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睫毛颤动,率先打破了岩洞的静谧。
长长的鸦羽睫毛簌簌轻颤,像是沉睡许久的蝶,终于挣脱桎梏,缓缓欲展羽翼。
沈厌的意识,从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沉黑暗里,一点点回笼。
他先是陷入一片朦胧混沌,脑海里还残留着浅层梦境的碎片——没有刺骨的实验舱,没有翻涌的血色尸潮,没有神魂撕裂的剧痛,只有温暖安稳的怀抱,和熟悉绵长的气息,温柔裹着他所有的不安与疲惫。
太久了。
太久没有这样安稳无虞、无需戒备、无需硬撑的睡眠。
过往数年,哪怕短暂休憩,他潜意识里永远紧绷着一根弦,清醒与昏睡之间界限模糊,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瞬间惊醒,时刻戒备着暗处的杀机、身体的反噬、未知的危机。
可这一次,他睡得极沉、极稳、极安心。
因为身侧是陆衍,是他全然信任、可以交付所有软肋与性命的人。
朦胧的意识渐渐褪去黑暗,四肢百骸的沉重酸软缓缓回笼感知。
首先传来的,是腰侧创口淡淡的、钝钝的温柔痛感。
不是之前崩裂撕裂、蚀骨灼烧的剧痛,是被仔细清创、妥善包扎、温柔修复过后,只剩一层浅浅的、温和的酸胀隐痛,温柔得几乎可以忽略。
紧接着,是四肢褪去了极致脱力,暖意绵长,疲惫沉沉,却不再是濒临溃散的空洞虚弱。
最后,是脑海原本撕裂般的胀痛、神魂空洞的恍惚,尽数被抚平、被填满、被温柔滋养。
所有濒临崩盘的伤势,所有透支殆尽的本源,都被细细密密、温柔妥帖地修复妥当。
沈厌的睫毛颤得愈发频繁,眼皮沉重干涩,像是隔了千万里云雾,迟迟难以睁开。
他下意识轻轻蹙了蹙眉,鼻尖微动,本能地朝着身侧最温暖、最熟悉的气息贴近。
一点点、轻轻蹭了蹭身侧人的手臂,动作慵懒又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依赖。
细微轻软的动作落在陆衍眼底,他心脏骤然一软,所有的沉重心酸尽数化作温柔的涟漪。
“醒了?”
陆衍立刻放轻所有动作,收敛起大部分治愈微光,只留一缕极淡的暖意持续温养,嗓音压得极低、极柔,像是怕惊扰刚归魂的少年。
话音落下的片刻,沈厌终于费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迷蒙涣散的双色瞳孔,先是一片浑浊模糊,看不清光影、看不清人影,只有白茫茫的雾气覆在眼底,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懵懂。
他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扫过眼睑,带着湿漉漉的倦意,一点点驱散眼底的朦胧。
视线慢慢聚焦,清晰的光影缓缓落入眼底,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陆衍近在咫尺、盛满温柔与疼惜的眉眼。
熟悉、安心、独属于他的温柔,瞬间包裹了沈厌所有残存的不安。
彻底苏醒的瞬间,所有坚硬、所有隐忍、所有属于归墟与零号王的杀伐清冷,尽数褪去。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神魂透支、满身疲惫,满心满眼只想依赖爱人的少年。
沈厌嗓音带着长时间昏睡、未曾开口的沙哑软糯,轻轻软软的,带着一丝浅浅的鼻音,朦胧又娇气:“陆衍……”
只唤了两个字,便耗尽了他刚苏醒仅剩的力气。
脑袋依旧昏沉发软,四肢酸胀无力,连抬眼的力气都格外稀薄。
他干脆不再硬撑,微微一侧头,毫无防备、全然放松地,软软靠进陆衍的臂弯里。
脑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脖颈微弯,全然卸下所有支撑,将一身虚弱与疲惫,尽数交付给身旁之人。
动作自然又亲昵,熟稔得仿佛刻入骨髓的本能,是无数次独处依赖、无数次安心示弱,养出来的独属于陆衍的习惯。
陆衍立刻顺势微微侧身,稳稳托住他绵软无力的身体,手臂轻轻环住他的后背,力度温柔稳妥,刚好护住他包扎好的腰侧伤口,不挤压、不牵扯,又能稳稳接住他所有的重量。
“我在。”
他低头,鼻尖抵着少年微凉的发顶,一遍遍温柔安抚,嗓音温柔得能化开山间冰雪:“慢慢醒,不急,我一直在。”
沈厌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浑身依旧懒懒的、软软的,提不起半点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格外艰难。
刚从深度晕厥里醒来的虚弱,彻底笼罩着他,也彻底纵容着他心底所有的依赖与娇气。
他懒得撑、懒得忍、懒得故作坚强。
反正陆衍在,反正有人疼、有人护、有人兜底,他不用做无所不能的王者,不用做隐忍坚韧的归墟,不用独自扛下所有伤痛与疲惫。
他可以虚弱,可以娇气,可以撒娇,可以全然依赖。
“好晕……”
沈厌轻轻呢喃,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大病初愈的委屈与慵懒,脑袋微微蹭着陆衍的肩窝,寻求更多的暖意与安稳,“浑身没力气……”
不是夸张示弱,是实打实的神魂透支、本源损耗、高烧初退的真实虚弱。
换做从前,哪怕比现在重伤十倍、虚弱百倍,他也只会咬牙撑住,睁眼调息、稳住气息、排查周遭隐患,哪怕濒死也绝不会吐露半句不适,不会流露半分脆弱。
从前的他,连资格都没有软弱。
可现在,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诉说疲惫,坦然展露自己的无力与难受。
陆衍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柔缓慢,安抚着他昏沉不适的状态:“我知道,辛苦阿厌了。”
“神魂透支太多,伤口也刚稳住,昏沉无力是正常的,不用硬撑,好好靠着我就好。”
他的语气温柔又纵容,没有半分催促,没有半分要求,只任由他慵懒依赖、肆意娇气。
一旁角落的无铭,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只剩无奈又宠溺的失笑。
属实,太矫情了。
也属实,太让人羡慕了。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见,只会觉得这位被先生小心翼翼护在怀里、小病初醒便软糯撒娇、浑身无力依赖爱人的少年,是个需要万般呵护、经不起半点风雨的易碎珍宝。
谁能想象,就是这个此刻软得一塌糊涂、连睁眼都懒懒委屈的人。
是当年独闯百鬼修罗场、硬灌双氧水清创贯穿重伤、高烧濒死依旧屠尽满场仇敌、凭一己之力封神暗网、驯化万尸万鬼的归墟,是碾压整个末世、无人可敌的零号丧尸王。
反差大得离谱,却又真实得动人。
无铭微微垂眸,心底默默吐槽——
瞧瞧,这就是谈恋爱的魔力。
能把一个铁血熬骨、百毒不侵、生死不惧的顶尖杀神,磨成一个受点伤、晕一次、醒过来就要黏人撒娇的小娇气包。
从前那股天塌地陷我自岿然不动的傲骨硬气,在陆衍面前,半点影子都找不到。
偏偏主上甘之如饴,半点不觉得别扭,半点不觉得失态。
全然坦荡地,把所有柔软脆弱,尽数给了心上人。
岩洞中央,温柔缠绵的氛围还在缓缓流淌。
沈厌靠在陆衍怀里缓了许久,眼底的昏沉散去些许,脑子渐渐清醒,可浑身的酸软无力依旧没有褪去半分。
他微微抬了抬眼,朦胧的双色眼眸湿漉漉的,带着未褪的倦意,轻轻看向陆衍,语气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的小抱怨:
“腰侧……还有点疼。”
很轻、很细碎的痛感,只是皮肉愈合的正常酸胀,连从前他承受过的万分之一痛楚都比不上。
若是从前,这种程度的小痛痒,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甚至连调息分心都不会有。
可现在,他就是想告诉陆衍,想被他哄着,想被他疼着,想得到独一份的偏爱安抚。
陆衍闻言,立刻放轻呼吸,动作愈发轻柔,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指尖轻轻落在他肩背,温柔安抚:“我知道,伤口刚清创愈合,还有余痛,正常的。”
“我已经帮你止住血、清干净所有感染,压制了炎症,也一直在用异能帮你修复神魂、温养经脉。”
“再缓一会儿,痛感就会彻底消掉。”
他低头,在沈厌微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安抚吻,温柔得像是落在花瓣上的风。
“委屈我们阿厌了。”
简单一句安抚,却让沈厌心底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隐忍、所有不曾言说的酸痛,尽数有了归处。
他心头一暖,愈发慵懒黏人,干脆彻底闭上眼,整个人软软地挂在陆衍身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呼吸浅浅落在他的肌肤上,依赖得毫无底线。
“不想动……”
少年软糯的呢喃轻轻响起,带着孩童般的任性娇气:“浑身懒,头也昏,不想睁眼,不想起身。”
陆衍尽数纵容,手臂稳稳将他圈在怀里,护住他的伤口,护住他所有的脆弱:“不用动。”
“乖乖靠着我,想睡就再睡会儿,想歇就慢慢歇,我抱着你,没人打扰,很安全。”
“我和无铭都在,帮你守着所有隐患,守着整片山林,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扛。”
这句话,是陆衍最郑重的承诺。
从前千万风霜、万千绝境,都是沈厌一人独守、一人独扛。
往后,风雨前路、危机险境、伤病苦痛,皆由他与无铭一同替他分担。
沈厌闻言,心底暖意泛滥,昏沉的脑袋彻底放空,不再去想战场残局、不再去想棋局余孽、不再去想自身本源隐患。
那些杀伐、阴谋、宿命、重担,此刻都离他远远的。
他此刻,只是被陆衍稳稳爱着、好好护着的沈厌。
他安静靠在爱人怀里歇了良久,气息渐渐彻底平稳,脸色的苍白褪去些许,浅浅恢复了一丝血色。
可身体的虚弱依旧顽固,稍微动一动,脑袋便阵阵发晕,四肢绵软无力。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费力抬起手,轻轻攥住陆衍的衣角,指尖软软地缠着布料,力道轻轻浅浅,带着依赖的牵绊。
“陆衍。”
他又轻轻唤了一声,嗓音依旧软糯沙哑,带着睡醒后的缱绻:“我刚才……是不是晕很久?”
陆衍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角、软糯依赖的小手,眼底温柔缱绻,轻声应道:“嗯,晕了挺久。”
“从山谷战场结束,就一直沉睡到现在。”
沈厌闻言,微微蹙了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后怕,不是怕伤痛,不是怕晕厥,是怕自己方才撑不住,会留下隐患,会连累他们。
可这份后怕,转瞬就被软糯的依赖取代。
他抬头,湿漉漉的眼眸望着陆衍,语气软软的,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撒娇:“刚才好难受……又晕又疼。”
若是换作旁人,哪怕是无铭,他都绝不会吐露半分。
在下属、在旧部、在世人面前,他永远是沉稳强大、运筹帷幄、无坚不摧的君主,永远冷静自持、永远杀伐果断、永远不动声色。
所有伤痛、所有疲惫、所有脆弱,全部藏得严严实实,从不外露半分。
唯独在陆衍面前,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必沉稳、不必强大、不必隐忍。
难受就是难受,疼就是疼,晕就是晕,疲惫就是疲惫。
坦荡展露所有软肋,肆意享受独一份的偏爱。
陆衍看着他眼底湿漉漉的懵懂与委屈,心口温柔得一塌糊涂,轻轻抬手,指腹温柔擦过他微微泛红的眼尾,轻声哄道:“我知道,都熬过去了。”
“伤口清好了,烧退了,神魂也在慢慢修复,以后不会再让你这么疼、这么累了。”
沈厌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又软糯,脑袋重新埋回他的颈窝,蹭了蹭,像只寻暖撒娇的小兽。
一旁的无铭静静看着,早已彻底习惯了自家主上这极致的双面反差。
他看着沈厌靠着陆衍撒娇示弱、慵懒黏人,心底忍不住再次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尸山血海里独自伫立、满身伤痕面不改色、任凭骨肉撕裂神魂剧痛也一言不发的少年,如今会因为一次寻常的脱力晕厥,醒来就黏着爱人撒娇求哄。
从前的沈厌,哪怕濒临死亡,都只会独自闭关隐忍,静静修复、独自扛过。
现在的沈厌,一点点难受、一点点虚弱,都要直白地告诉陆衍,都要爱人陪着、哄着、护着。
不是退化,不是矫情。
是爱给的底气,是偏爱养出来的柔软。
无人偏爱的岁月,他被迫铁血、被迫坚强、被迫无坚不摧。
有人偏爱的余生,他得以柔软、得以撒娇、得以肆意脆弱。
无铭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盛满释然的温柔。
真好。
他追随数年、护了数年、心疼了数年的君主,终于不用再孤身一人,终于有人懂他半生风霜、惜他一身傲骨、宠他一世柔软。
岩洞之内,岁月安然,温柔绵长。
陆衍抱着软糯依赖的少年,一遍遍温柔顺着他的后背,耐心陪着他慢慢缓过初醒的虚弱。
沈厌靠在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昏沉渐渐褪去,疲惫缓缓舒展,身心皆是前所未有的松弛安稳。
他微微闭着眼,轻声呢喃,软软絮语:“有你在……就不疼了,也不晕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刻意告白,只是大病初愈最真实的心声。
所有的病痛折磨、神魂透支、旧伤隐痛,在爱人的温柔陪伴里,尽数被抚平、被治愈、被消解。
陆衍低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许诺,字字郑重,落进温柔晚风里,落进少年柔软的心底:
“以后岁岁年年,我都在。”
“你的所有伤痛、所有疲惫、所有脆弱、所有风雨,都交给我。”
“你只管安心做被我偏爱的沈厌,不必逞强,不必隐忍,不必独自扛下任何苦难。”
从前万般铁血、千般孤勇,皆为过往。
往后一身柔软、满心温柔、岁岁安然,皆因有君。
无人知晓,万鬼俯首、万尸臣服、封神暗网的无上君王。
此生最温柔、最矫情、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依赖,永远只予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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