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恨此生(八)

烛火攀跳上墙面陈旧壁画,斑驳陆离,有些模糊的边缘则是年岁留下的古老痕迹。

陈无生将他们带到这间屋子,又讲了个故事。

故事很简单,古神、天墟,还有……归尘。

陈寻生看向已经有些陈旧的壁画,昏黄的烛光随风跳动,映在墙上,明暗交织轮转。潜藏的、从古老而来的辛秘悄悄探出,将心底的情绪勾起,成了恍若窥探惊天**的难藏兴奋。

古神的陨落滋养了归尘树,贪恶顺着织如密网的树根包裹住整个五洲。尸鬼从肮脏的淤泥中爬出,生灵走向摇摇欲坠的树枝,于风雨夹缝寻求一线生机。

“归尘生,天道始……但阴阳如此,本就错误颠倒。”陈无生此时嘴角噙着笑,语气很轻,阴影镀上了层冷漠的非人感,“修士夺天地灵气,更是逆道而行。就像一截本就摇摇欲坠的枯枝,当它成为洪水中唯一的救命之途,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挤上来,每个人都渴望着生,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争夺空间,到最后只会……”

“只会断裂。”陈寻生轻轻接道。

“是啊。”陈无生笑容更甚,平日的温润在此刻添入了癫狂,“人的贪念阴恶终有一日会让这根枯枝彻底断裂,届时所有人都会死,没有幸存者。所谓的求生,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到最后还要落入水中,被冲的七零八散,尸骨难整。”

“这个世界就是一条死路,天道最初就错了。”

“真正的出路,只有一条。”陈无生问,“寻生,你听说过一句话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如果从归尘到尸鬼是从一到万物,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万物归一。”

“无祟气灵气之分,无修士凡人之分,无正邪善恶之分,皆归于一。”

“归到最后,是什么?”陈寻生问。

陈无生抬眼看她:“……是神明的降临。”

“神会降临,天火会焚烬五洲八荒,连着归尘树一起化为尘土。再然后,祂会劈开混沌,新的天道诞生。”

“那将会是一个没有天墟的世界,诸祟无存,自然也不会存在从中滋生的贪恶。”

陈寻生眼底映出壁画的模样,粗笔浓墨勾出的枝丫化为鬼魅,摄人心魂。陈无生的声音还在继续:“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个世界只有这一条路,且只有一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谁?”

“——道一。”

“他是被归尘选中的成神之人。”

*

五方道坛,灯烛肃穆。

蜡油无声滴落,滚进铜盘。

悬空的圆坛之后,是凿石而成的同悲二字,狰狞地嵌在黑墙上,不似人写般工整,更像是古老的神灵随意落下一笔。

归尘生而天地成,阴阳颠则大道乱。天怜世苦,择命殊人,同天地悲,是为同悲教。

上冬之时,同悲布道,十日不息。

很少有人会在感悟时去看中坛端坐的人。他隐在雪白帷幔后,一双眼眸微垂,像不朽的神像,怜悯而无情地望着拜首的众生。

事实上也没人敢在此时去直视他,一如虔诚的信徒不敢直视庇佑四方的神明,视张望为无礼。

没有人知晓道一从哪里来,姓甚名谁。他就像天道一时起兴而捏的人一样,带着同悲教凭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即将燃尽的灯烛落下最后一滴豆大的蜡油,还未滚落铜盘,倏地一阵风将滚烫吹出。

万烛寂灭,空灵威严的声音在上方响起:“邪修惑众,如今泗乾城已彻底封锁此处,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聚集坛上的修士恍若未闻,不加理会。

来者显然被激怒,罡风卷起,道坛四周的台阶碎裂,落入无底深渊:“如今天阙常氏的三位渡劫尊者皆在此处,辛湘子还要负隅顽抗吗!”

辛湘子陈无生睁眼,望向帷幔后的人。

喜怒不显的人终于开口,只轻轻说了一句话:“布道不可止。”

恍如一子落入平静的水潭。嗡地声鸣,灵气层层爆开,虚幻交织间,黑墙、暗道皆失了踪迹,如镜片般粉碎,扬扬洒下。

直到此时,陈寻生才看清了这里的真面目。

天地寥廓,一望无际的白向四周延伸,似仙神另劈的灵界。天上飞着严阵以待的修士,与下方道坛上的人遥遥相望。

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布道不可止。”

道一又重复道。

声音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陈无生御气升天,如执棋人落子般,简单一字从口而出:

“杀。”

鏖战伊始。

没有人比荀南烟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这里的人数之多,就像巢穴中密密麻麻的黑蚁,一拥而上,即使被冲散几个缺口,也会有源源不断的黑点迅速补上。

至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端坐在帷幔后垂眼望前方荒诞的场景,倒真有几分像高高在上不染红尘的神灵。

“噗——”长剑从前方的人胸膛中穿过,血溅在帷幔上,似雪中红梅。

空气中威压愈重,法文流转,锁天地而拘五行,与同悲教邪修撞上时便是血肉横飞,尸骨坠渊。

“同悲教豢养尸鬼,淫祀邪神,害人无数,今日我泗乾城举城出动替天行道,若有识趣者,可免一死!”

为首的金衣修士抬手粉碎袭过来的攻击,翻掌便是人如土溃,抽空轻蔑地望下方一眼,高声道。

向上簇拥的邪修忽然止步不前,三名渡劫期大能见状,周身罡风四气,以摧枯拉朽之势压下。风刃割绞,竟是想将他们一举歼灭!

搅动的罡风忽然止顿。

帷幔起——

金衣修士最后看到的,是道一在眼前一晃而过的身影。

他压根没察觉到对方是怎么逼近的,等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回到了帷幔后,朝他们抿嘴轻笑。

三名渡劫期修士再没开口说过话,像是被一道金线无声割开,尸骨碎裂,洋洋洒洒落下深渊。

满座寂静,被雪白光芒吞噬的寒意彻底放出,空气似乎颤了下。

上空的修士神色逐渐凝重,最终定格为临死前的孤注一掷。

道一依然含笑:“布道不可止。”

这场闹剧最终以近乎碾压式的屠杀结束。

喜悦爬上存活的人脸上,哗啦跪地一片,虔诚叩首,高呼:“——同悲!”

声如浪此起彼伏:“同悲!”

“同悲!”

“——同悲!”

“陈寻生。”

陈敛生死死看着中间道坛上的男人:“你看见了吗?”

陈寻生看见了。

“三名渡劫期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除了大乘期还有什么人能做到这种地步?这么多年他到底瞒过我们多少东西?”陈敛生冷笑,“我早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你亲眼看见到了,难道还信他?”

陈寻生一言不发,她想起了陈无生的话。

“先生早就下了决心要使万物归一,这是他的道。”

“他要走的是一条孤绝的道,所以你们之间绝无可能。”

“如果这世上能成神,那个人只会是他。”

“他要毁天墟,救苍生……”

声音先后响起,似魔咒般紧紧缠绕。道坛上的帷幔微掀,藏在后面的眼睛不经意间投来一瞥。

遥遥相望,就像多年以前的荒野坟头上一样,那人递来一个瓷瓶:“我见你有缘,便赠你了。”

那时她怎么想的来着?她想,这世上若有悲天悯人的真仙,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

她深深望了一眼帷幔后的人,落在那如雕像般神情怜悯的脸上,最后轻轻开口:“——同悲。”

陈敛生神情刹那凝固,吐字艰难:“……陈寻生。”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陈敛生回头,正好对上陈无生温和的目光:“无生哥。”

“先天半祟之体,受人冷眼。祟气侵身,更是经脉疼痛欲裂。”陈无生不急不慢道,“陈敛生,除了同悲教,这世上还有哪里能容得下你?”

陈敛生脸色煞白:“我……”

“敛生。”

陈无生轻叹,眼神悲悯,嘴角牵起一抹似是无奈的笑,“世人视半祟之体为先天异邪,却不知这正是万物归一,祟气归于你体,灵气进入经脉,如此清浊相成。”

“只有同悲教能帮你。也只有在这里,你的存在才是有意义的。”

“神会因为你降临。”

他一字一顿道。铜灯中的烛火跃上侧脸,平添几分古老的诡异:“——陈敛生,留下来。”

同悲教一日灭三渡劫期修士的传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过半日便不胫而走,骇人惊闻,五洲皆惊。

消息上达天阙,代城主风不余处理城中事务的风千渡当机立断,召泗乾城附近的渡劫期及以上修士,围剿同悲。

只可惜还未等他们聚起来人,泗乾城便起了一场大火,等到大火扑灭,只留残骸余灰,同悲教身影不知所踪。

火烧泗乾城的同一日,在整个修真界的目光聚焦于此时,天墟除祟队有七名渡劫期修士进入内墟例行勘探,其中有一位名唤巫楼的半步大乘中途离队,等到其余人反应过来时,巫楼已不知所踪。

“先生,‘舌’已经运了出来。”天阙的高楼之上,陈无生落至道一身后。

“巫楼如何了?”

“已经藏好了。”

是的,在全修真界都在因泗乾城之灾而惴惴不安之时,道一带着陈无生三人潜入了天阙城——也不能说是潜入,那枚假令牌又一次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几个从城门走的,算正大光明。

陈敛生冷笑:“这天阙也真是蠢笨,连令牌真假都认不出来,当真可笑至极。”

“听闻那风不余至今仍在闭关,要我说这天下最为轻松的大乘期尊者非他莫属——平白占着个众仙之首的名号,关键时候却连面都不曾露,他那侄子也是个废物。”

陈无生脸色稍变,低声训斥:“敛生,慎言。”

他顿了顿,才道:“天阙风氏本不显赫,若非凌霄君对风不余有半师之谊,凌云剑宗在后支持,他也坐不稳城主之位……不过傀儡罢了。”

道一瞥了眼斜后的陈敛生,随即温和望向另一侧的陈寻生,轻笑:“不是说想来看看天阙城么,怎么不说话?”

“我从前总是听人夸赞天阙城,说它凌驾五洲十三宗,聚集百家。”陈寻生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城中更是铺满了天玄玉,价值百万的天玄玉在此地分文不值,来往修士甚至不愿看上一眼。”

“论仙家胜地,这五洲之中,又有谁呢比得过它呢?”

暗藏多年的恨意在此刻终于钻出,化为字字泣血的誓言:

“——总有一日,我会血洗天阙。”

天墟除祟队、天阙百家,连同其他装瞎充聋、漠然一切的修士,都该死。

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就该被连根拔起。

陈寻生低头俯视天阙城中的高楼玉砌,远处残阳为雪白的天玄玉镀上一圈淡金,这让素白高寒的天阙城更添几分神性。

而神明终会带着一场天火降临。

燃四方邪祟,焚五洲罪孽。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