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恨此生(九)

陈寻生又做了场噩梦。

自从修行同悲教心法后,她便隔三差五做噩梦,有时是梦见粗犷狰狞的虬枝狠狠刺入经脉般的隆起血肉,有时则是光怪陆离异常骇人的画面。

她知道,这是祟气的缘故。

天道本就源自混沌,人体经脉难以承受归一的过程,也是正常。这让陈寻生愈发厌恶这个世界,就像一个人会厌恶恶心的噩梦,一切都是本能。

祟气从模糊成一团的黑红中溢出,陈寻生先是感觉到胃部恶心,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向上爬一样,到最后莫名的丝絮感充斥着喉咙,像咽了大团棉花,忍不住想要干呕——

她猛地睁眼,在头疼欲裂中看清了榻边的人。道一的手悬在旁边,似乎想要碰她,见状收回手:“醒了?”

陈寻生张张口,嗓子一阵干涩的疼,她才发觉自己浑身无力,头也昏沉的不成人样:“先生……”

“见你这边祟气紊乱,就进来了。”道一浅笑,“不会怪我吧?”

待陈寻生摇头,他又道:“又做噩梦了?”

“祟气入体,做噩梦是难免的。道本混沌,此乃‘原相’。”道一叹息,“若你难受,大可停止吐纳,将祟气排出。不必强求。”

陈寻生却异常倔强:“我能行。”

她这几月来修行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不过是夜间多梦罢了,有何不可忍。

道一哑然,良久才抽出手搭在陈寻生腕上,冰凉如水的触感遁入经脉,陈寻生一哆嗦,但同时脑中那股昏沉感也散了不少。

“不必强撑。”待到陈寻生面上的苍白褪去几分,道一才收回手。

陈寻生却将他的话尽当作了耳旁风,只抓着自己在乎的点不放:“先生,你果然很关心我。”

“陈敛生是先天半祟,自然不必担心这些。”道一并不直直接话。

“道一。”

陈寻生忽然轻唤了声他的名,随即迅速靠近,眉眼微弯,眸中微光如清露,挂在昳丽的脸上,似暗夜悄然绽放的花朵:“你也在乎我,对吧?”

道一迅速拉远了两人的距离:“好生休息。”

“无生哥说你大道孤绝,告诫说你我绝无可能。”陈寻生的嗤笑从他背后传来,“我却觉得未必尽然。”

“你说世事皆虚,等到天火降临,贪念、邪祟皆要被焚烬……那**呢?”

陈寻生又问:“若果真如此,你我就算有情,只在一时,如何能阻你?”

已经推门欲出的道一倏地回头,墨发下的眉眼在倾泻进来的月光中更显冷峻。

他神色不明地看了陈寻生许久,方才推门而出。

只留身后的人得意洋洋:“——你心虚了!”

*

枯树在月下被风刃隔断,逃蹿的人在灵光如弦中猛地止步,带着惊恐神情霎那尸首分离,血雾溅了陈寻生一身。

她低头看着眼前的半截入土的尸体,随即一脚跨过,将分裂的碎肉顺势踩入湿土中。

修真界的那群蠢货终于察觉到了同悲教的威胁,这几十年来通缉令上的金额日渐增多。重赏之下更有无数疯子跟在他们身后。

当然,这些为利寻来的往往不是最难缠的。

周围夜风呜呜从树间吹过,月色下凄厉如鬼哭狼嚎,陈寻生抬起头,长眸里露出危险的神色。

同一瞬,她手下的刺针与忽如其来的剑光相撞!

现如今追捕同悲教的几波人中,有两者最为难缠。

一是天阙风千渡派来的人,只是城主风不余尚在闭关,叔侄两向来不算太合,风千渡手下能用的人不过廖廖。因而一月前在同悲教这里吃了个大亏后便销声匿迹。

另一波来自东洲的修士则不然。

这些年同悲教在各地的动静虽大,但各洲宗派世家早已习惯了偏安一隅,见有天阙出手,大多数便不再单独派人,只极其敷衍地给点当地行事的便利。

余下几个较有责任心的仙门,数东洲凌云剑宗出手最狠。

此时的凌云剑宗并非两百年前后那般衰败,乃是名副其实的五洲第一仙宗,与天阙城齐名。除去尚未伤了根基的诡剑,七星中更有已是大乘期的天枢长老赵明锐和天权长老腾裕,余下五位最次也是渡劫期的修为。

同悲教也想到了这点,本不欲与之作对,行事尽量避开凌云剑宗的领地,却不料对面跟突发恶疾的狂犬般主动追了上来。先前派出的渡劫期剑修已经让同悲教在西洲的几位护法吃了个狠亏,双方勉强打了个平手。

如今……

陈寻生冷笑,翻身落在身侧枯树之上。

沙沙——

踩叶声响起,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

插入泥地的长剑嗡鸣,回到来者手中。

“凌云七星之一,天玑长老纪承泽。”如今陈寻生作为教主之下十四煞中之一,自然清楚七星的模样,“我何德何能,竟能让七星亲自出手。”

纪承泽掂了下手中的长剑,没有多废话的意思:“请。”

“也好。”

陈寻生出手便是死招:“让我看看,你这位传闻中大乘期第一人的徒弟,是否有你师尊那般本事!”

剑风起,凌然过。

陈寻生这些年一直跟随在道一身侧,也确实是百年难见的天才,不过百岁便已是合体修士。只是在纪承泽手上讨不到便宜,不过片刻便落于下风。

她后撤一步,却见周围剑气凌冽,已封死退路,便知今日在劫难逃。

身上伤口逐渐增多,步步紧逼间,陈寻生脸上戾气愈发浓重,周身气息杂乱不堪,游走在暴发边缘。

眼见一记杀招虚晃而过,她身形一怔,剑锋擦发而过,重击携风随之从身后而来。陈寻生来不及躲闪,力道将要相撞之时,轻飘飘的纸片哗啦落在了身前。

红光大振。

纸人一分为二,化作一红一黑两道相映的影子,虚虚从纪承泽剑锋夹然而过。他猛然收剑,借着旁边的树干止住惯力:“……鬼阴君?”

“走。这里我来应付。”

声音落下,黑雾从纸人胸口喷涌而出,陈寻生毫不犹豫隐了身形逃蹿。

陈敛生修为在她之上,又有阴阳引在身,纪承泽不是对手。

刚逃出几里,便看见树梢枝头立着道身影,白衣如雪,似月下真仙。

他眸光落在陈寻生伤口处:“……受伤了?”

“那可是七星之一,我能讨到什么好处?”陈寻生周身戾气在看见他时荡然无存,“先生。”

远处两道相缠的气息忽地飞远,应当是陈敛生引走了对方。

“七星来的不止纪承泽。”道一飞身扣住陈寻生手腕,脸色微沉,“天枢赵明锐也来了,先走。”

话音刚落,两道剑光从两侧分别袭来,道一顺手折了根树枝,轻轻一划,袭来的剑风相错而过。

——轰!

树干在身后倒下,金色法阵在天空一闪而过,不过转眼,道一便带着陈寻生出现在了千里外的栖身地。

“剑宗七星居然来了三个。”陈寻生随手取了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我何德何能?”

“他们应是发现了什么。”道一蹙眉,“想擒你审讯。”

陈寻生嗤笑:“不会以为抓住了我,我就会全盘托出吧?”

她笑嘻嘻地靠近,自然而然地抬手抚平道一眉间:“先生,你说呢?”

两人距离猝不及防被拉近,道一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躲开视线就要后退——

却不料被陈寻生伸手扣住腕,轻飘飘地就撞在了一处。

“道一。”

陈寻生迅速抱住他后脖,又微微低头,手指轻轻从自己身上未干的血迹上擦过,沾了血液。又看似漫不经心地在男人雪白的衣衫上滑过,直到雪中突兀地落了几点红殷,才露出满足的笑容。

她眼中映出几分狡黠:“这下我们一样了。”

道一低声训斥:“李阿宝!”

“也只有你生气的时候会喊我李阿宝了。”陈寻生抬起头,朝他凑近,“下一句又是说我胡闹么?”

被猜到下句的人换了说词:“松手。”

“道一,你不会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小孩吧?”陈寻生置若罔闻,“这么多年了,就算是棵枯树,也该逢春重生了。你为什么一点也不肯动摇?”

依然是数载如一日的沉默。

“道一,你喜欢我吗?”

“……你既知答案,何必再问?”

“可如果有不一样的回答呢?”陈寻生认真看着他,眼里是一如既往的固执,“分明以前我想要的你都会给。”

“我何时这般过?”

“陈敛生来之前。”陈寻生反问,“你敢说自己不是对我有求必应?”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都不一样。”

“道一。”陈寻生终于问出来自己一直想问的话,“今日是我生辰,你实话实说,你喜欢过人吗?”

“今日何时成了你生辰?”道一微怔。

“对,今天不是我生辰,你记得真清楚。”陈寻生语气怪异。

道一无言以对。

烛火在风中轻动,先是折上屏风,隐约映出两道挨极近的影子,落在中间的光点无休无止地缩小,直到只剩最后一点残缺。

道一伸手轻扣在陈寻生发间,“李阿宝,你想好了。”

“想好什么?”

“不会后悔。”

“我这辈子从未后悔过。”

耳畔似有轻笑落下,许是夜色过深,他的笑掺杂了些许古怪的意味。

他五指轻轻插入陈寻生发间,使了力道。屏风上残留的烛光于此刻终于燎动,又迅速被合起的倒影吞噬。

夜风尽柔,敛天地情深。

疏漏于尘世的星辰终将坠入爱恨深渊。

上个月圆满日了三

想了想打算蹭点育苗,可能会日更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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