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道无悔(四)

归尘祟种一旦脱落,必然要寄生其他诸如尸鬼的邪祟才能存活,因而诡剑猜测,附近有邪祟潜藏。

眼下府邸已被层层禁制围住,唯有得了允许才可出入。天权召来了几个游历的剑宗弟子——没办法,这里是归云宗境内,有就不错了,协助暗中搜寻被寄生的邪祟。

事关天墟,必须要谨慎再谨慎,不可走露半点风声。

传讯鸟啪嗒啪嗒扑着翅膀落下,咔地从木舌中吐出一张纸条,落了两个字——已知。

简洁凝炼的两个字,让天权沉思起来。

天墟除祟队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拜当年三大家所赐,十三宗控制天阙后第一时间改组了除祟队。定下不少零零散散的规制:镇守除祟队的大乘期尊者此生不得出天墟、其余成员无命不得出、一切与外界私联需经由审查。

如今的六位大乘期没有一位出自剑宗,按理来说不易联系。但巧就巧在剑宗千年前有位极其热衷于管闲事的祖师,哦也就是“死而复生”的凌霄君本人,当年顺手救的人太多,其中有一位散修道号明阆后来阴差阳错地进了天墟,又运道极好地突破了大乘期,成了天市垣的垣主。

天墟毕竟禁私联,所以所谓的绕过天阙,是指通过与除祟队联系较深的天璇长老发出一封语焉不详的信,能悟多少全凭默契。

这个“已知”到底知了多少还是有待考究的。

火焰从手上燃起,纸条化为灰烬。天权念头一转,就想到了荀南烟。

她这两年在剑宗修习可谓进步飞快,但毕竟每届风云会都不缺历经百战的狠辣之人,相比之下,荀南烟着实有些稚嫩了。

算算时间,统领剑宗除祟队的天璇也快到了,不如让她这段时间跟着对方学点实战。

天权越盘算越觉得可行,转头就去寻荀南烟,结果刚进院子,就硬生生刹住脚步。

院子仿佛经历了什么摧残,草木七倒八歪地折下,他目光一转,就看到了从自己目前飘过的祟气。

丝丝缕缕的,慢悠悠的,跟逛街一样,从他面前径直飘了过去。

本命剑比脑子更快一步到位,强行劈开若隐若现的祟气,清光流转,黑雾散了不少。

剩下的祟气像收到什么召唤般,忽地聚集,从门缝中钻入,又在某一瞬顿住——

“砰!”

巨大的冲击从门后撞出,黑气如洪流袭来。情急之下,天权长老只来得及施了法术架起结界——如此多的祟气,溢出去会出人命的!

撞出的祟气并没有快速逸散,而是半路反悔,又麻利地滚回了屋内。

荀南烟疲倦看他:“长老早。”

天权眉尖狠狠一抽,一言难尽地看向在她手边转圈的祟气“咻”地缩回袖中:“……你这是?”

荀南烟闭眼。

灵府如刀割的感觉还在持续,这让她说话也带了些有气无力:“这祟气在跟我共鸣。”

“祟气跟她共鸣?”高马尾的女修看向荀南烟,“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天墟生的那个灵?”

得到天权长老肯定的回答后,天璇长老沉吟下,随后伸手抓住荀南烟,灵力钻入对方腕中,“别动。”

她的手很凉,这是常年跟邪祟打交道的原因,灵力更是带着股横冲直撞不容拒绝的架势,这让荀南烟经脉的刺痛更重几分。

“全缠在一起了。”天璇问,“以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她前几个月容了两枚跟天墟有关道印。”天权言简意赅道。

“我听说过。”

“当时你们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天墟内的道印按理来说不会如此轻易被正道修士所容纳。”天璇眼睛直直看着荀南烟。她和李应九的打扮很像,但比后者多了几分阴鸷,盯着别人时,自带审问的威压。

“这么久了才出现这种情况,应当是她本身就特殊。”天璇顿了顿,直截了当,“说句难听的,她能被魏阁主当年那邪门阵法召出来,本身就算邪祟。”

这话着实有些直了,天权不自然咳嗽几声,善意提醒:“她体内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

“我知道。”

天璇目光凝视着荀南烟,有几分咄咄逼人:“但我觉得,你们还是太轻信她了。”

等到她冷漠松了手,荀南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位此前素未谋面的天璇长老对她敌意很深。

“你这话……”天权有些头疼,“她是凌霄君的徒弟。”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的徒弟。”

“但凌霄君本人在天墟散灵又聚灵,经历匪夷所思。”天璇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天墟自古便是万祟之地,经此一遭,自然也算不得人。非我族类,其心难测。”

“——师妹!”天权忍不住出声呵斥,“我们同你说过多少次,别一直带着这种情绪。”

“我也说过很多次,我不觉得自己有带什么情绪。”天璇冷冷看他。

天权长老头更疼了。

受两百年前的影响,这任的七星情况有点特殊:凌云七星之所以被称为“七星”,全因当年开山祖师单温言所留的七星印,其中蕴含七道剑脉道藏,分别对应凌云剑宗七支。

七位长老在一开始也不过是承担七脉传承之人罢了,地位远在宗主和总领七脉的大长老之下。

坏就坏在一千年前,剑宗开山祖师坟前冒了青烟,大乘期跟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宗主清河真人李之云一剑碎了剑冢中历代祖师留下的剑石,成了立宗六千年来名副其实的第一人。大长老秦元衡简化古剑谱,改进七星剑阵,被尊称一声“剑尊”。七脉长老史无前例全员大乘。

千年前三十二仙座亡故,正值剑宗名震天下之时,后继之人皆是那几位座下弟子,因而无人发觉端倪。直到两百年前七星亡六,唯一剩的那个不久后也因心魔而陨。在这种前后不接的情况下,问题才暴露了出来——七星脉印平等地看不上每一个人。

就拿天权长老自己来说,他被选中时天权脉印进入体内的速度极其缓慢,中途还有几次卡顿甚至后退,此后更是在经脉中折腾了七年才消停。

他们这一代中只有李应九当年接印算比较顺利,速度正常,当场开悟,完事转头还一脸奇怪地问他们:“你们当时没这种感觉吗?”

其他几位:“………”

一直拖到如今,仍有个天玑印死性不改,迟迟不肯选人——唯一看上的还是隔壁升仙门的青淮剑君,最终剑宗看着当时年仅六岁的剑君,放弃了抢人的想法。导致七星缺一,只有六人。

除此之外比较特殊的就便是天璇长老了——她在金丹期时风云会上拔得头筹,选择留在除祟队,一直到化神期回剑宗时被天璇印选中,这才离开天墟。但因长期在天墟,性格冷漠,与其他五位不怎么亲近,于是纪莹干脆将她划到了天权长老的惩戒堂,统剑宗除祟事务。

“长老。”

荀南烟正色道:“我知晓长老疑心,但无论从何说起,也不该当我面说此事。”

“更何况我师尊也算得上剑宗祖师、诡剑长老的师弟。”她直迎着天璇长老的视线,“我这人向来嘴笨,也不会说话,但知晓一点,对于师门长辈,也应当有所尊重。”

“惯会拿辈分压人。”天璇无动于衷,“若是实力不济,不过虚长年纪罢了。”

天墟之中向来以实力论高低,别说年长千岁,就算不死不灭活了万年,弱者向来便是弱者。

天权:“师妹!!!”

他只觉得自己头这下真的要炸了。

下一刻,银光从眼前划过,天权大惊失色:荀南烟不知为何出了剑,不留余地直攻向天璇!

“你这是做什么?”天璇回神破她剑招,气波带着冲力荡开,“不自量力!”

“我当然是不自量力。”荀南烟瞥一眼已经拦过来的天权,“但我想这世上总有些事,不是实力便可决定的。长老出身天墟除祟队,自然受其影响——但这是天墟之外。”

“如果非要以实力评价一个人的所以,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说,对于天墟而言,除祟队就是彻头彻尾的废物——费尽心思守住封印,但事实上在天墟眼中不值一提!”

“你胆敢!”天璇脸上终于有了怒色,按在剑柄上的手死死攥起,“除祟队岂是你能轻易评头论足的?”

“看来长老也不全然是无波无澜的人!”荀南烟音调倏地提高,她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声音能给人不少胆子,竟让她能无畏无惧地面对渡劫期的怒气,“既然如此,便该知我方才的怒气从何而来。”

“天璇!”

天权死死将人拽回,“师叔祖让你来是协助查祟,邪祟不除你先内讧,闹到师叔祖那里——他非将你调离除祟队不可!”

气势汹汹的怒意一顿,天璇松手。

不欢而散。

“她出身除祟队,行事咄咄逼人了些。天墟里的祟气对神识影响甚大,因此除祟队中的人多少……不近人情。”天权目送着荀南烟下了台阶,叹声气,“这些年来纪师姐也曾想方设法让她改变这毛病,但效果你也看见了。实在抱歉。”

荀南烟却问:“长老等下,又可会同天璇长老说这些理?”

天权微怔:“什么?”

“长老方才虽有喝止之意,然而一直到此时,至始至终皆是为她开脱,可曾为我师尊说过半句话?”荀南烟难得有了气性,“若长老等下也能同天璇长老说理,那此时所说之话我自然信服。”

“可若是不会,那么道理只讲与我一人听,恐怕无用。”

天权反应过来她言外之意,张口欲辩:“我不是……”

荀南烟却不给他任何说话的余地:“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告诡剑长老,弟子还有要事,告辞。”

她是真的生气了。

这种气一直持续到走出庭院,穿过长廊,望见旁边一树梨花轻晃时,才堪堪消散点。

花洁如雪,晃在绿叶中,让荀南烟失了神。

破天荒地,她居然为安容道而对剑宗起来愤懑。

愤懑什么呢?——大概是愤懑剑宗终归不是千年前的剑宗吧。

但或许没什么可愤懑的,凌霄君也终归不是千年前的凌霄君。

体内的祟气依然游走在经脉中,疼痛欲裂,但再疼的感受,持续久了也会变成可以忍受的麻木。

虽然闹的不愉快,但天璇临走前还是指出了她的问题:“她本身就体质特殊,祟气亲近也是正常,无需担忧。说不准还可为她所用。”

荀南烟又想起了平沙城之后,她问安容道当时如何操纵尸鬼,对方静默许久,才含糊其辞道:“不过是体内的天墟印记能与尸鬼产生些联系。”

他很少用这种能力。

至少对于体内有些异常的东西,他几乎是闭口不谈。

如今荀南烟才清晰感知到这种躲避来自何处。

手边一软,原是一朵花坠在了掌背。荀南烟翻掌夹住,指尖嵌入其中,任由花瓣碎入甲中。

灵犀一念通。

或许在安容道眼中,她是他唯一的同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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